凡煙小說

桌底怨鬼

關燈
桌底怨鬼

敲門聲乍然響起,光聽聲音就能聽出來對方十分急躁。

簡從生肩膀上靠著半睡半醒的人,就算想開門也是力不從心,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不自覺握緊時景煥的手,隨時準備叫他起來。正當他想試探門外動靜的主人時,黑羽先一步跳到門後,他便從善如流閉上了嘴。

黑羽對這類聲音很敏感,此時正豎起耳朵仔細聽,沒過多久它小聲對主人說:“好像不止一個人誒。”

門外動靜似有感應,在這句話後更加猛烈地敲擊門板,像是在印證黑羽所說的真實性。

“開門呀,是我。”門外突然傳來瘦女人的聲音,“我去外面看過了,其實也沒什麽問題,就是找到一個奇怪東西想給你們看看。”

瘦女人的聲音與平常別無二致,說著還用她口中所謂的「奇怪東西」敲了敲門,罷了便不再催促,就連說話方式也很像瘦女人。

如果不是簡從生註意到過瘦女人說話向來不會用語氣詞的話。

更何況他們換房間是在瘦女人離開後的事,按理說再怎麽也不可能先找到這個房間。簡從生拍拍身旁人,當務之急是先叫時景煥起來。隨後與黑羽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退幾步後,簡從生說道:“已經睡了,有問題明天再說吧。”

門外沒有回應,敲門的動靜漸漸消失,隨後還沒等人松一口氣,木門板上開始透出小孩子的身形,緊接著一團鬼影由淺到深穿墻而過。

簡從生借著月光,十分清楚地看到面前這團鬼的黑色相較於其他地方而言更加濃重,怨氣也自周身散發出來,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那團怨氣極深的黑影聲音漸漸變大,最後刺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迎面而來的是分裂出來的怨氣,很快就把兩人包裹起來,另外兩只鬼撞開早已被怨氣腐蝕的鎖,輕而易舉爬了進來。

鎮異符對這種怨氣極深的鬼完全沒有作用,剛貼上去就如浮萍飄落在地,在怨鬼眼中有如過家家。而時景煥早就放棄了鎮異符,在濃重烏黑的怨氣中動彈不得,只有手腳還能勉強活動。

“找弱點,別白費功夫了……”時景煥緊緊咬著牙齒,費盡力氣才吐出這幾個字。

按照正常邏輯來說,這種怨鬼都有致命的弱點,否則也不會被瘦女人封印在桌底下這麽長時間。只是一般答案也在問題旁邊,現在想在木桌底下找答案肯定是不現實的,只能從怨鬼本身入手。

簡從生這邊自然是好不到哪去,渾身被怨氣包裹的地方如針紮般生疼,緊緊束縛住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勒得人快要喘不過氣來。好在這一次黑羽還算聽話,在危險來臨的一刻就竄出房間,三只惡鬼甚至都沒有註意到烏鴉的存在。

“什麽弱點不弱……餵你怎麽了,打起精神啊!”簡從生轉眼便看到時景煥在角落處幾近於昏迷。

他身後的怨鬼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著速戰速決吃掉時景煥的精氣,短短幾分鐘時間他的面色就不正常地發白,照這樣下去恐怕很快就要沒命了。

領頭的怨鬼顯然怨氣更重,嘴中始終不清不楚地嘶吼著,簡從生竭盡全力吐出幾個字,拖延時間:“怎麽這個……時候才……走!”

最後一個字是對站在窗邊的黑羽說的,這貨逃跑之後圍繞著木屋轉了一圈,風力完全不至駭人的程度,但還是吹得它身形不穩,為了好大力氣才又回到簡從生所在的房間窗戶檐上,焦躁不安地思考著如何救主人。

很快,三只怨鬼也發現了黑羽的存在。它背對著月亮,做出隨時逃跑的動作。但黑羽還沒來得及心裏發毛,怨鬼盯著它看了幾秒鐘後,便不再管這只站在窗戶檐上的烏鴉,任憑它怎麽挑釁大多怨鬼都不感興趣。

怨鬼對黑羽似乎並不感興趣,甚至大多都不願意分它一個眼神。

要說這些怨鬼對非人動物不感興趣倒還能說得過去,但唯獨口中無人的怨鬼根本不與其他鬼搶食物,反而時不時看烏鴉兩眼,只有他表現出對黑羽的濃烈興趣。

怨鬼難得能出來吸人精血,簡從生沒過多久便感到頭暈目眩。

“你們是被木屋的主人……咳,關起來的……”簡從生試圖與怨鬼拖延時間,但這些被怨氣吞噬的鬼似乎不會說話,或者說它們不喜說話浪費時間,任憑獵物說什麽都充耳不聞,簡從生很快就力不從心,眼前的景象開始發黑。

意識恍惚間,他半瞇的雙眼掠過黑羽所在的位置,那是在月光下……簡從生視線模糊,但目光所及之處,還是能發現所有黑霧繚繞的範圍都只局限於陰影處。

這些怨鬼似乎是怕月光的。這一念頭突然砸進腦袋裏,砸得他頭腦不得不清醒半瞬。他身體微微前傾,試圖讓黑霧繚繞的怨鬼去觸碰月光,口中還不停念叨著這個詞。

“月光……”簡從生的肺部好像被一雙手緊緊握住,還不顧死活地抓捏蹂躪一番,頓時連空氣都擠了出去,呼吸變成十分困難的事,說話有氣無力的。

眼看著能餵飯的人馬上就要雙雙殞命,黑羽顧不得危險與否,憑空生出一股強烈的力量,埋頭就沖向屋子裏,直奔吸食簡從生精血的怨鬼而去。

“放開!”

黑羽渾身散發著柔滑的金光,怨鬼一時之間躲閃不及,正好被暗箱操作的簡從生抓到可乘之機,一不小心便砸在月光之下。

怨鬼沒有任何反應。

黑羽還想乘勝追擊,但這一次沒有剛才那般好運,微弱的金光與積攢許久的怨氣相碰撞,完全不是怨鬼的對手,黑羽被灼傷似的抖動著翅膀,仍然沒有放棄與時景煥身後的怨鬼作鬥爭。

簡從生咬緊牙關,卻發現身上的束縛松了幾分,緊接著怨鬼身上的怒氣逐漸瓦解,他的肺不再像是被緊緊握住,終於能喘口氣了。

大概是怨鬼與吸血鬼的作用機制正好相反,月光對怨鬼來說過於灼熱,接觸時全身上下的黑色怨氣都蒸騰成氣體,難得見這種方法有效,簡從生與黑羽合力拖著束縛在身上的怨鬼到窗戶邊。

不一會兒,怨鬼就承受不住月光的侵蝕,化成一縷黑色的風飄散了。

時景煥經受不住發燒帶來的眩暈與怨鬼纏繞的窒息感,先一步陷入昏迷狀態,簡從生哪還管幾分鐘前肺部帶來的痛苦,連忙把窗戶張開到最大程度,照貓畫虎對付餘下的怨鬼,手忙腳亂了半天終於解決掉所有怨鬼。

時景煥重重落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簡從生大跨步跑到他旁邊,指尖顫抖著試探呼吸,有一瞬間感受不到呼吸之時,簡從生恍然有種冷水從頭傾盆而下的絕望,隨後他又試探到微弱的呼吸,全身發麻地用力一抹臉,強打著精神在時景煥胸口重重按壓了幾下,直到平躺在地上的人呼吸順暢。

“靠,管理局那群人幹什麽吃的,老大不是要死了嗎怎麽還不出來!”簡從生癱坐在地上,雙手止不住地發顫,他渾身都沒了知覺,無力地靠在木頭墻壁邊大喘氣。

時景煥嗆咳幾聲,雙肘支在地板上,痛苦地捂著胸口大喘氣。

“管理局……他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時景煥邊咳邊說,聲音跟貓哼哼似的,“之前不是還說我作為老大還不要臉地開掛嗎,所以我把他們都撤了,這樣總不算……”

“我那是開玩笑的啊!有什麽重要的事比老大的命還重要?”簡從生不住地拍打著他後背,試圖讓他呼吸順暢一些。

時景煥半天沒作聲,思緒不由得回到電臺間揭穿時序司的那個時候。當時簡從生表面上沒說什麽,但他似乎還是捕捉到了簡從生在得知只有他一人蒙在鼓裏,而其他人都多多少少知道些關於“時序司”時的失望,只不過這種失望很快就被他掩蓋過去。

或許這一次不應該再瞞著他了。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時景煥聲音越來越小,甚至要貼著耳朵才能聽清,“的確有比我命還重要的事要做,如果順利的話,燭龍鏡很快就會消失了。”

時間管理局舉“局”上下,傾盡所有人全力,從時景煥再次回到管理局,權利覆位後就開始籌劃著消滅燭龍鏡,無論是排除異己,還是裝模作樣,在外界——至少是燭龍鏡看來,時間管理局是遠不如幾百年前封印它都要茍延殘喘時有能力的,大概率是個廢柴。

但幾百年來,怎麽可能還會如此。

“最近管理局人手不夠,小六也被調走了。”時景煥半屈著左腿,小臂有氣無力地搭在上面,說道,“而且就算我死了也不會影響該有的計劃,不是還有你在,你在時間管理局就在……”

話說一半,時景煥滿頭黑發被一只手來回揉亂,他擡頭看向“罪魁禍首”,微垂著眼,扯平嘴角問道:“你幹嘛。”

“說什麽傻話呢,別總說死不死的。”簡從生見他情緒有些低落,忍不住就上手揉他的頭發,時景煥看起來人悶,但內裏還是個硬茬,連頭發都比尋常人要更硬一些。

他笑著收回手,恍然發覺這種景象在好幾百年前也發生過。

似乎與第二個棧中遇到的景象大差不差,那時的他穿著一襲白袍,漫天的黃土隨馬車奔馳而過,亂飛的黃土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道路旁零零散散坐落著幾戶人家,身旁有一個半大小子坐在路邊,垂著頭與他說話,那是青年時期的時景煥。

他衣服不算破爛,只是有些臟汙,手上還粘著洗不掉的墨汁,大抵是出身於小戶人家吧。在那時,他被夢中陰魂不散的鬼鬧得整夜整夜都睡不好,全然不知他所謂的夢中世界其實就是永恒域。

域中不至於死人,可歷代徘徊於世間的鬼總要有個安身之處,哪怕是個厲鬼。因此永恒域中的鬼總會把人嚇得半死,守時人被嚇得多了倒也能習以為常。

關鍵在於,尋常百姓夜晚做的夢也有可能不小心誤入永恒域,夢中有不合常理的地方都無妨,總會在醒來後一筆帶過,但若是不幸有厲鬼的話,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就是噩夢。

面前這個還未及冠的少年,就是經常做噩夢的主。身為時序司不得不時刻觀察少年的狀態,出永恒域後,他偶爾會來這個少年的家門前轉一轉,他也總是能碰巧遇見出門的少年,一來二去便成了朋友,少年做噩夢時也沒有像以前那般害怕了。

漸漸地,他發現了這個少年非同尋常。

突然有一天,少年慌裏慌張地說,他夢見白袍子的大哥哥差點在夢裏死了。

當時正逢燭龍鏡四處作祟的時段,整個永恒域和時間縫隙亂得不可開交,就算身為時序司也難逃死亡的風險。時序司老祖本來還擔心少年會因此做更殘忍的噩夢,但這一番話無疑是表明以前的夢就有他的存在,也正是因為會夢到他,年少的時景煥才漸漸不害怕做噩夢。

後來是因為死前還在牽掛這個少年嗎?他也不記得了,似乎還有其他的原因。在與燭龍鏡交戰的前一天,時序司老祖召集所有元老宣布眾多事宜,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個少年度過人世間後的事,隨後他便從容地赴那場註定死亡的交戰了。

“怪不得是你啊。”簡從生收起回憶,忍不住感嘆,這感嘆引得身旁一人一鴉不約而同發出疑問,他擺擺手說沒什麽,成功收獲一只好奇心強到氣急敗壞的黑羽。

“主人就告訴我嘛,我們不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嗎?”黑羽蹦到簡從生盤坐的腿間,正好容得下它一只烏鴉。

簡從生忍俊不禁:“誰跟你是好朋友,我可都想起來了。上一世你還能帶著我飛,這一世我不馱著你就算不錯了,怎麽越活越倒回去了?”

黑羽任由他扒拉著依舊泛著金光的毛,嘴巴不服輸地張張合合,一連串輸出了好大一段話,旁人等了半天都插不上嘴。

這金光估計是黑羽自帶的力量,別的不說,反正恢覆傷是一定有的。短短一天的時間,它身上被老虎抓掉的大半毛已經長了出來,不再是光禿禿的模樣,簡從生為數不多的父愛也隨之回來了。

“你這個毛……”

簡從生搓了搓它的羽毛,欲言又止地看了半天,又靠在一言不發的悶葫蘆肩上思考,黑羽見他好久都沒發表意見,急不可耐地回答:“我真的感覺在這個棧特別有力量,說不定真的能帶主人飛呢……哎呦!主人幹嘛打我!”

“先把你的傷養好吧。”簡從生收回曲起來的手指。

時景煥沈默半天,終於緩回來神能跟人開玩笑了,面色發白地對黑羽說:“先把毛長齊,到時候你帶兩個人飛都沒問題。”

“你怎麽這麽清楚,黑羽不是一直跟著我過活的嗎?”簡從生轉頭問。

時景煥:“看過局裏的資料,自然而然就記住了。”

“看資料做什……”

咚、咚——

簡從生話音戛然而止,一陣敲打木頭的聲音接二連三地傳來,聽方向就在他們所在房間不遠處,而窗戶外的風還在呼嘯著。

整個山林瞬時寂靜下來,蟬不再嘰嘰喳喳地叫來叫去,受驚的鳥也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山林、或者說整個棧都只剩下木屋旁的敲打聲,像是重物在房頂上用聲音試探,正等著他們出去一看究竟。

簡從生還算有些力氣,立馬站起身移動到窗戶旁邊緊貼住墻,他靠在窗戶檐上,側著身子往外望去,外面的景象一切照舊,除了夜還是夜。他又關上窗戶,把呼嘯的風聲隔絕在外面。

“時候也不早了,睡覺吧。”簡從生確認窗戶上緊後,又回到時景煥身邊坐下來。

黑羽疑惑:“哎?不出去看看嗎?我可以飛出去。”

簡從生想也不想就否決:“沒必要,就待在這裏吧,萬一出去之後又招惹到詭怪就得不償失了。”

時景煥對他的話表示讚同,伸出手將躍躍欲試的黑羽拉回來,不過他拉的是黑羽翅膀,差點就把剛長出來的毛揪下來。

於是房間裏又只剩下寂靜,他們坐在距離門和窗戶最遠的位置,門靠向東邊,而窗戶在西側,所謂最遠也只不過是靠近門的另一側那個角落罷了。

兩人坐在木制地板上睡覺實在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光是上下錯落的兩塊木頭就硌得人渾身疼,但這一天經歷了太多光怪陸離,還差點因此喪命,就這麽硌著身子很快就進入昏睡狀態。

黑羽很少需要睡覺休息,照舊幹瞪著眼睛守夜。

而窗外的東西還在不斷敲打著、試探著,一聲一聲落在房頂邊,不時有猩紅色的血液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又隱匿在黑暗當中不見蹤影,敲打聲整個晚上都沒有停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