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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夜鐘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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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夜鐘聲(下)

輕——重……

——重——輕……

這搖曳的一聲聲,

又憑誰的主意,把那餘剩的憂徨

隨著風冷——

紛紛

擲給還不成夢的

人。

——《中夜鐘聲》

***

海面冒著冷氣,大片白色固態物飄在表面,密集得像是龜裂的皮膚,又像是凝固的肉湯讓人心生惡寒。

重量失衡的輪船隨著海浪顛簸得更加劇烈,簡從生與時景煥每隔幾秒就會被輪船甩飛一段距離,原本被黑貓挾持的三個人晃晃悠悠地爬上來,又差點被黑貓的尾巴打進海裏。

所謂海洋館大概是輪船的跳板,這時早已不見其蹤影,他們早已不知在海洋中蕩了多久。

黑貓一聲怒吼,全身毛都炸起來,更加龐大的身軀壓著船頂又向簡從生沖過去。

這次無路可逃,簡從生只能憑借靈活動作堪堪躲開,可黑貓腳下的力度不減,隨著巨響,船身活生生被砸出一個洞。

這時姜休恍然明白簡從生最開始“送死行為”的意義,但他與黑貓待的時間最久,怎麽也不願相信乖乖躺在外套裏的貓,竟然就是他們一直在找的“棧源”。

姜休不死心,試圖勸導黑貓:“冷靜點冷靜點,我們可以想辦法讓你跟主人團聚……”

可惜黑貓並不念及他們之間的舊交情,還因為這句話更加怒火中燒,瞬時變得更加狂暴。

黑貓的利爪抓在輪船表面,整個輪船作為最大的“受害者”,殘破不堪地向一邊傾斜。

偏偏這時海面掀起大浪,簡從生躲閃不及,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簡從生雙手胡亂抓住翹起的地板,這才免於滑進海裏。

初進棧時摔傷的尾椎骨再度受創,他扒著輪船邊上的欄桿,滿臉痛苦地扶著背,誰知又險些被掀進海裏。

簡從生咬緊牙關,心中滿是怒火。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在這緊要關頭,簡從生與時景煥同時拿出靈爻幣,指尖用力將其拋到空中。

靈爻幣翻滾幾圈,泛著微弱的金光,在漆黑的夜格外顯眼。

整艘輪船被重創得體無完膚,最下面已經有大量海水洶湧地奔進船艙內,夾雜著玻璃撞碎的聲音。好幾噸重的輪船飄飄蕩蕩,很快就大半沈入海裏。

而黑貓還在不斷攻擊人類。

簡從生作為被集火對象,最先被掀進海水裏。

“不要!”時景煥試圖拽住簡從生的雙手抓了個空,他半個身子都懸在外面,眼睜睜看著人在眼前被海水卷走。

掉進海中的那一刻,簡從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冰涼,海水砸在臉龐前,他還在對船上的時景煥大喊:“快點送黑貓走!”

時景煥面色陰沈,心臟跳動的聲音告訴他應該先救簡從生,可理智又迫使他看向靈爻幣。

他說:“等一下我。”

時景煥轉過頭去,可惜被海水拍打得手忙腳亂的簡從生並沒有聽到這句話。

男人手中力度加重,懸在空中的靈爻幣不安分地抖動起來,他以幾乎垂直的角度向船頭走,抓著欄桿的手臂逼出青筋,用力拽下綁在船頭的救生圈。

可再次回到船邊時,海水中已不見簡從生身影。

“該死的!”時景煥用力咬緊牙齒,身後傳來陣陣淩厲的風。

他用力轉過頭去,對到處奔跑逃生的姜休喊道:“看好靈爻幣,趕快讓棧源進黃泉大道!”

不把黑貓解決,他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

慌亂中姜休只聽見“靈爻幣”和隱隱約約的“棧源”二詞,好不容易抽出時間的分出註意力給時景煥,卻發現這人竟然主動翻越輪船的欄桿,縱身跳進了海水中。

“靠,這是要幹嘛!”姜休忍不住破口大罵。

突如其來的變故敲蒙了姜休,他後背都被黑貓抓撓出三道血,傾斜的輪船使人更難平穩走路,只能邊扶著欄桿邊提防黑貓隨時的爪子。

如果不是執意要把黑貓揣在外套裏的話,估計大家也不會落得如此狼狽的境地,姜休心中想著。

他現在滿是後悔。

此時,黑貓的目標只剩下三個人,盡管它也害怕海水的侵蝕,但顯然怒火壓倒了理智,黑貓滿心只想著要這些人“償命”。

輪船另一頭,湯儀在時景煥交代時也被迫聽了兩耳朵,她知道時景煥的意思是讓姜休看好靈爻幣,盡快結束這個棧,可這光憑姜休一人根本難以做到。

思索幾秒鐘後,她咬緊嘴唇,毅然跑到姜休面前說:“黑貓交給我,你趕快去看他的靈爻幣!”

說著,湯儀將始終帶在身邊的桂子綁在欄桿上,快速安頓好後,腳步突然急剎,轉身面向黑貓。

“姐,姐!你不能這樣!”

桂子覺察到她眼底的堅毅,心中莫名有不好的預感,可繩索綁得太緊,她連一步都動彈得費力。

湯儀對喊叫聲充耳不聞,綁緊了手上的布條。再次擡頭時,她臉上帶著無所畏懼的勇敢:“有本事沖我來啊,你的主人被燒了應該也不好受吧?”

湯儀精準拿捏住黑貓的關鍵詞,成功開啟它憤怒的開關,黑貓果不其然轉變方向,來勢洶洶地沖著湯儀而去。

本著時間寶貴的念頭,姜休來不及與她爭論具體分工,緊緊咬住嘴唇奔向靈爻幣。

作為送走棧源的最重要一環,靈爻幣需要運用自身能量召喚地府大門,期間會一直懸在空中,稍有不慎就會被外力撞倒,前功盡棄。

而目前最危險的外力就是黑貓。

***

海水是冰涼的,有些刺骨。

簡從生落入海水中的第一感覺便是如此。在深不見底的水中撲騰——而且是規範地撲騰,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海水包裹著大半個身軀,簡從生很快就發覺到四肢無力。

眼看著時景煥不再擔心地趴在欄桿上,他終於還是看著那男人的背影,緩緩陷入水中。

是有些失落嗎?

或許吧。

如果不是他擅作主張,將所有乘務員蠟人和被供奉的泥娃娃燒毀,或許黑貓也不會如此震怒,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可還有其他更快引出棧源的辦法嗎?

簡從生暫時還想不到。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甚至連累了其他守時人。

冰涼的海水紮進皮膚裏,簡從生久違地感受到任何事物都不受控制的挫敗感,周遭是一片黑暗,偶爾有光照在水面,隨著波紋來回晃動。

簡從生也漸漸感到氧氣不足。

他就要沒氣了。

在意識消失的前一刻,他心中萌生出些許遺憾。大概是死局已定,他恍惚間想起初次進入時間管理局的那天,時景煥默默註視著他的視線,似乎是有些眷戀的。

他那時說:“不可以見見你嗎?”

簡從生想,如果當時沒有那麽多顧慮,說不定他會直接問問時景煥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情緒,再說不定他還會試一試,就算被拒絕也總比再無機會的好。

可惜這都是他的設想。

簡從生緩緩閉上眼睛,海水不由分說地嗆進鼻腔,很快就感覺到胸口悶得難受。

意識消沈,世界如深不見底的海水,水流聲漸漸從耳邊消散。

簡從生不斷向下沈,竟看到月光穿過水面,隨著水波晃晃蕩蕩,流動海水柔軟地包裹住全身,像是重新回到母親的子宮裏。

……

深吸一口氣,縱身跳入海中。

在這之前,時景煥以防萬一在船邊綁了幾個救生圈。夜晚的大海能見度極低,來回游動的生物也會擾亂視線,他找了不知多久,才堪堪看到越沈越遠的簡從生。

時景煥加快動作,向更深處游去。但由於整個棧的事物都源自棧源,此時的黑貓情緒劇烈波動,連帶著海浪也劇烈席卷著時景煥,他試圖引起簡從生的註意,卻發現這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時景煥當即更慌了,手臂快速地撥動水流,在氣力快要用盡前,終於奮力游到下面,一把撈起意志消沈的簡從生。

時景煥拍拍簡從生的臉頰,沒有任何反應。

當時具體是如何撈著簡從生向上的,時景煥已經記得不完全了,他只知道但凡再慢一點,就可能永遠失去這麽一個人。

可海水偏偏不如他的願,不知輪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麽,黑貓的情緒更加不穩定,海水卷著數不清的海底動物打著旋兒向上翻滾,兩人都不幸被卷入這危險中。

海浪拍打著沈沒大半的輪船,遠方的閃電在天空撕裂出縫隙,照亮了漆黑的海面。緊接著雷聲貫耳,本就不平靜的大海下起暴雨,雨點帶著恨意砸進海水裏,其勢頭足以砸暈跳出水面的魚。

風呼呼地刮著,系在輪船上的兩個救生圈撞來撞去,繩子很快就從欄桿脫落,時景煥模模糊糊地看見救生圈越飄越遠。

海水的阻力讓他寸步難行,更何況他還給簡從生渡了一口氣,最終在海水漩渦中用盡力氣。

嘴唇張開的那一瞬間,時景煥心中只有“對不起”三個字,他本不應該讓簡從生獨自冒這麽多險,也痛恨自己沒辦法救活簡從生。

海水爭先恐後地鉆進鼻腔裏,兩個人隨著海水湧動,緩緩沈入更深的大海中。

與此同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下沈的輪船上,湯儀無力地躺倒在地面,她看了看同樣旁邊的姜休:“原來你們三個人也有協議在身啊,誰是雇主?”

姜休累得眼皮都睜不開,微瞇著眼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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