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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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5
“主上！主上——”
吳語猛地回頭，斥責那慌慌張張跑進首領辦公室的下屬道：“慌什麽呢？！他們行進到哪裏了？”
“主上，”下屬那原本鮮紅欲滴的嘴唇此刻竟有些發白，“主上，我請求您立刻轉移！”
“說什麽呢！”吳語聽了這話，對下屬怒目圓睜道，“他們到哪裏了？你給我如實報來！”
“主上——”
吳語見他猶猶豫豫的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不再理會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槍來，便朝辦公室外走去。
“主上！”下屬緊緊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喊道，“請您立刻轉移！”
吳語轉身，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怒道：“胡說！我是阿瑞烏族的首領，我絕不在這種時候離開！”
“主上，”另一個跟在她身後的下屬說道，“獵人組織已經攻進城裏來了。”
吳語腳步一頓。
“主上，我們應該立刻下令進行巷戰，以爭取時間等待援軍的到來！”
吳語聞言，深吸一口氣，說道：“好，就這麽辦。告訴指揮部，務必要傾全力對抗因弗枘，血之樹不倒，因弗枘傷不了我們的根本。”
*
“我們要怎麽毀掉它？”小劉問著，舉起了獵槍，“直接用這個燒？”
鄭瀾月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這棵“血之樹”。樹的枝椏上開著一朵朵散發著瑩瑩紅光的花，看上去果真是棵流光溢彩的寶樹。如果她們不來，還不知它要在這一片黑暗中靜靜佇立多久才得以再見天光。
“媽媽，這是什麽？”小男孩好奇地問道，“好漂亮的樹！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樹。”
他說著便掙脫鄭瀾月虛虛環住他的手臂要跑上前去。鄭瀾月和小劉兩人都是一驚，連忙跟上，她們兩個人並不敢獨自靠近血之樹。
小男孩跑到了樹底下，踮起腳尖，伸出手來似乎是想要去夠那些會發光的花。可他太矮了，還得是鄭瀾月過來把他抱了起來，才將將能夠得到。
“來，瀾月，”小劉說，“我舉著他。”
小劉個子高，她直接把小男孩舉起放到了自己那寬厚的肩膀上，這樣，小男孩就能輕而易舉地觸碰到那些象征著阿瑞烏貴族命脈的血之花了。
鄭瀾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低處樹枝上的一朵花摸去，在小男孩手觸碰到花瓣之後，鄭瀾月瞪大了眼睛。
飄散的光點從花蕊中飄出，繞著小男孩的指尖親昵地打了個轉，隨後升到那朵花的正上方，慢慢凝聚形成了一副畫面。他們看著那變化著的畫面，它在無聲地敘述一個男孩成長為少男，再由少男變為男人的過程。鄭瀾月認出了那畫面的主人公正是她此前在阿瑞烏族中見過的一個貴族公子，看來，這是象征著他命脈的血之花了。鄭瀾月知道，倘若她們現在動手摧毀這朵花，相應的在這座城堡之外，將有一個阿瑞烏貴族在短時間之內暴斃身亡。
“瀾月？”小劉叫了她一聲。
只見鄭瀾月面上的神色冷若冰霜，她緩緩地從口中吐出一個字來：“燒。”
*
吳語大步走在去往會議室的路上，連身後響起了急促的小跑聲也沒有在意。
“主上！”身後有人叫她道。
吳語的腳步這才放緩了一些，她回過頭去看：“秋秋？”
駱秋秋也是應召前來開會的。他快走幾步與吳語並肩而行，問道：“現在的形勢是不是不太好？”
“何止。”吳語言簡意賅道。
“我聽人說——”駱秋秋壓低了聲音，問道，“因弗枘們打進城裏來了？是謠言吧？”
吳語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她走得更快了。
“這是什麽意思？”駱秋秋驚道，“難道是真的？！”
“快走！”吳語心情不好，她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麽吳風在面對這些時會反常地變得暴躁了，“先去開會。”
她一把揪住駱秋秋的領子，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差點沒能拽得動他。駱秋秋不知是怎麽回事，似乎是要在這種關頭跟她對著幹一般，直直地向後墜去。
“幹什麽你——”吳語被他拖慢了腳步，惱火地回頭望去。不看不要緊，她回頭一看，竟看到駱秋秋一只手捂著胸口，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扭曲起來，不禁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問道：“秋秋，你沒事吧？”
“我……”駱秋秋眉頭緊皺、嘴唇發白，“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
他突然大叫一聲，幾乎震得整條走廊都在發抖。
“疼！！！好疼！像有火在燒！”
“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了他們的身邊，吳語不知所措地抱著突然間感到痛苦萬分的駱秋秋，卻聽得旁邊又有一人也慘叫起來，兩人的呼痛聲交雜在一起，會議室外的走廊上一時間一片混亂。
“主上！”這時有一人撥開人群奮力沖到了吳語身邊，“去找吳風，快！去問他血之樹在哪兒！”
“龍姨？”吳語茫然地擡頭去看龍長老，“是……血之樹出了問題？”
“快去！”龍長老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麽一句話來。說話間的工夫，她額頭上已開始有大量汗珠滾落。
“好熱啊……”
“真是，怎麽突然間感覺這麽熱？……”
吳語放開了駱秋秋，他現在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到了地上，嘴唇上血色盡失。她二話不說，沖出人群，朝吳風的城堡奔去。
*
一幅幅由血色熒光繪就的畫面出現在了一朵朵的血之花上方，在獵槍火焰的灼燒下，畫面中的人物無一不在痛苦地無聲嘶吼。
小男孩已在乙/醚的作用下在一旁沈沈睡去。神奇的是，也許是因為這血之樹並非一般的實物，此處並沒有因為她們的燃燒行為而產生嗆人的濃煙，小劉是越燒越起勁、越燒越痛快，身體上也沒有感到絲毫不適。
“同志，”她一邊燒掉一朵又一朵的血之花，一邊愉快地對鄭瀾月說，“你馬上就能和隊長相見了——你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了吧？”
“嗯。”鄭瀾月想了一下，說，“是有很久沒見過了。”
“那等見了之後，可得好好敘敘舊啊！”小劉大笑道，“你可是抗阿的大功臣！我們——”
“等等！”鄭瀾月突然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劉毫無防備，從獵槍中噴射出的火焰生生地扭轉了個方向，向另一處燒去。
“怎麽了？”小劉一驚，見鄭瀾月死死地盯著她剛剛燒過的那處，便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朵剛被燒過、但還沒完全消失的花上用光點繪出了一個小女孩的畫面。小劉盯著看了半天，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轉頭去看鄭瀾月。
鄭瀾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目光沒有離開那朵血之花，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小劉遲疑著開口問道，“那是你的……女兒嗎？”
多種感情在剎那間交織在一起，鄭瀾月表情扭曲，像被燙到了一樣將獵槍放了下來。
“瀾月同志……”小劉飛快地瞥了那朵血之花一眼，觀察著鄭瀾月的臉色，“要不……你先帶這孩子出去？這裏就交給我吧。”
“不，”鄭瀾月喃喃著搖頭，“不，我並不想——”
“同志，”小劉走到她身邊，柔聲說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接受不了，就不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鄭瀾月猛地扭頭看她，小劉卻回避了她哀求的眼神。
“同志，”小劉狠了狠心，冷靜地提醒她道，“你要知道，他們是阿瑞烏族首領的孩子。”
“我知道，”鄭瀾月喃喃道，“我知道……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即使，”小劉頓了頓，接著說道，“即使——我們現在留下他們，那等到阿瑞烏族政權徹底崩潰之後呢？我們的同胞們……他們會怎麽看待這兩個孩子？”
鄭瀾月沈默不語，獵槍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同志，”小劉說，“你想怎麽辦？我不逼你，你自己做決定吧。無論你現在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她上前去拾起了鄭瀾月掉到地上的獵槍，等著她再次開口。
*
“隊長！隊長！我們找到吸血鬼頭子的蹤跡了！”
路子儀正在臨時指揮點進行情報匯總工作，聞言擡起頭來。
“哦？”
剛從外面跑回來的偵察員同志興奮地向她報告道：“她往城西去了！”
路子儀踢開腳下一塊已完全浸染上硝煙氣息的石頭，下令道：“傳令！現在還停留在指揮點的兩支隊伍，甲隊仍舊駐守此地，乙隊隨我向西追擊敵方首領！”
*
“把槍給我。”鄭瀾月說。
“嗯？”
“把槍給我。”鄭瀾月又說了一遍。
小劉默默地將獵槍遞給了她。
鄭瀾月接過獵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按鈕，長長的火龍直向象征著小女孩命脈的那朵血之花襲去。
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操縱著獵槍使火舌均勻地舔過一片區域內的所有花朵，而是將那一支獵槍的全部火力對準了那一朵血之花，不出幾分鐘，那朵血之花就完全消失在了熊熊的火焰之中。
小劉在一旁看著，無聲地張大了嘴巴。
鄭瀾月面無表情，繼續機械地掃射著其他的血之花。小劉回過神來，也擡起自己的獵槍，加入了她。
她們默不作聲地繼續燒著。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陣淒厲的大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
鄭瀾月手一抖，獵槍“啪”地一聲又掉到了地上。
在她們身後，小男孩正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小劉立刻上前幾步拉住了鄭瀾月的胳膊：“同志，需要把他帶離這裏麽？”
鄭瀾月低著頭，片刻後她開口道：“如果他離開這裏，我們也是不能在此處久待的。”
“那——”
鄭瀾月擡頭，血之樹上的大部分區域已經被她們燒得差不多了。
她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擡起獵槍，狠狠地重新按下按鈕，火龍再次朝還殘存的血之花撲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鄭瀾月手一抖，火龍的勢頭一瞬間弱下去了許多，但也僅僅是在她分神的剎那間，下一瞬，它便再次無情地將血之花卷入了它的血盆大口中。
“媽媽——媽媽——媽媽——”
小劉在一旁已經完全呆住了，擡槍不是，不擡槍也不是。聽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手腳都有些發軟。她看著鄭瀾月，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疑問：這個女人，她究竟是有著怎樣的心性，在被強迫的情況下在阿瑞烏族人中間熬過了這幾年？她如今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對在她身後的親生孩子的哭喊與呼喚充耳不聞，並親手將他推入死神的懷抱？
小劉被震撼得釘在了原地。
*
吳語在下屬們的護送下飛馳到了吳風的城堡前。她這會兒感覺不是很好，因為她幾次三番設法與城堡中的看守聯系，居然一個都聯系不上。
她的腳踏上柔軟的草地，明明是陽光明媚的天氣，可不知怎的，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突然包裹了她的全身。
“走！”她一邊對下屬說道，一邊朝城堡大門走去。可還沒等她走出兩步，一陣冷笑聲便在身後響起：“慢著，你這吸血鬼，還想上哪兒去？”
吳語猛地回頭，一隊人馬如從天而降般出現在了她們身後，正慢慢地朝她們逼近。
路子儀冷冷地註視著被下屬們保護在了中間的吳語，下令道：“圍住她們。”
於是，一場小規模的混戰一觸即發。在絕對的人數優勢下，阿瑞烏族一向信奉的所謂的“族群優勢”蕩然無存，死的死傷的傷，很快就被獵人們包圍了起來。
路子儀走到包圍圈旁，擡頭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城堡，一時沈默。
“聽說這是前任首領的住所？”她問道。
“是的，隊長。”跟在她身邊的偵察員同志興奮地摩拳擦掌道，“據說那個——”
他罵了一句很臟的話，周圍的同志們聽到，都忍不住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被包圍住的阿瑞烏族人臉色鐵青，看上去恨不得將他們這群“因弗枘”千刀萬剮。
“對，據說他就關在這裏面。”偵察員同志嘿嘿地笑著說，“隊長，我們進去吧？”
“走！”路子儀大手一揮，“把這些吸血鬼給我看牢了。”
“是！”
可就在這時，吳語臉色一變，突然癱倒在地。
“欸？這吸血鬼頭子怎麽回事？”
“裝的吧？給我踹她兩下，看她起來不起來。”
“怎麽回事？”路子儀本已朝城堡走去，聽到動靜又折返了回來。
“隊長，這吸血鬼到了這會兒還想跟咱們打馬虎眼呢！要不我們——！”
“啊——！！！”
一聲大叫震得在場所有人鼓膜生疼。偵察員同志更是被嚇得跳了起來：“臥槽，什麽逼動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去，這幹嗎呢！有病吧？”
“叫什麽叫？動你了嗎？給我閉嘴！”
吳語在草地上滾來滾去，一邊淒厲地大叫，似乎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路子儀眉頭緊皺，突然轉頭死死地盯住城堡，似乎是想要穿透厚厚的墻壁，直看到裏面的光景。
幾分鐘過後，吳語停止了喊叫，躺在地上不再動彈了。她的嘴唇由鮮艷的紅色完全轉變為了紙一樣的白色，面容可怖扭曲。
“怎麽回事？不動了？”
“把她和這幾個還活著的帶上！”路子儀沈聲下令道，“跟我進城堡。”
*
昏暗的室內再無瑩瑩光芒，只剩一棵被燒焦燒黑的枯樹。鄭瀾月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將已經毫無生氣的小男孩抱在懷裏。
“走吧。”小劉過了許久，才敢開口勸上一句。
鄭瀾月身子動了動，似乎是想要站起來，小劉連忙去扶她。可一時竟沒能扶得起來。
鄭瀾月喉頭哽了幾下，小劉正要再扶她，卻沒料到她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來，染紅了小男孩淺色的衣服。
“同志！”小劉被嚇得臉色蒼白，“走，我們先離開這裏！來，我背你。”
鄭瀾月慢慢地擦去嘴角的鮮血，啞聲道：“我沒事。”
沒事什麽沒事？！小劉正在著急，鄭瀾月卻已經慢慢地抱著小男孩站了起來，她身子搖晃了幾下，好歹是站穩了。
她抱著小男孩，走得很慢很慢，不知過了多久，她們才離開了禁書區，下了樓，最後回到了二樓的兒童房。
鄭瀾月沒有去小男孩的兒童房，而是抱著他進了小女孩的兒童房。
床上一片狼藉。小女孩死前應該是因為劇痛而劇烈掙紮過，再看不出鄭瀾月走前為她將被子蓋得嚴實規矩的模樣。她雙目圓睜瞪著門口的方向，小劉剛一進來，被這詭異的一幕嚇了一跳。
可鄭瀾月對此卻沒有什麽反應。她沈默著過去把小男孩的屍體放到了他姐妹的床上，然後，一點點地開始整理床褥和被子。兩個孩子躺在一起，躺在他們母親為他們打理得幹凈整潔的床上，可兩人卻都是身體僵硬，面容扭曲恐怖，唇色也白得嚇人。
鄭瀾月收拾著收拾著，突然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同志！你還好嗎？”小劉臉色煞白地沖上前去，“不如我們先出去——”
鄭瀾月擡手止住了她的話。
“和這個沒關系……”她臉色蒼白，勉強地沖小劉笑了笑，“我怎麽也活不過這兩天的。”
“你在說什麽啊？”小劉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別說傻話！我們馬上就要取得全面的勝利了，你知道嗎？我們馬上就能收覆失地，把阿瑞烏族人徹底地趕出我們的星球！你會開始新的、更美好的生活，別在這個時候說喪氣話！”
“不，”鄭瀾月搖了搖頭說，“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麽？”小劉喊道，“你要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太傻了，鄭瀾月同志！”
“不是。”鄭瀾月無奈地說，突然她像是要嘔吐一般，小劉連忙從一旁抓起幾張餐巾紙遞給她，“哇”的一聲，鄭瀾月又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我的天……”小劉看得呆住了，“你別急、別急……我覺得我們一定會很快就跟隊長他們會合的。到時候我們會有最好的醫師，你要堅持住！”
“沒用的。”鄭瀾月搖了搖頭，說，“這不是什麽病，這是……阿瑞烏族的契約生效了。”
“什麽？”
“我背叛了吸血鬼強迫我定下的契約。”鄭瀾月平靜地說，有那麽一會兒，她似乎又要吐出來什麽，不過最後又被她忍了回去，“我一旦背叛了他，就是必死無疑。”
小劉驚恐地看著她，好半天才問出一句：“那……這……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鄭瀾月淡淡一笑，淚眼朦朧中，小劉覺得，她的面容看上去更加親切柔和了。
“……一時半會兒的，我也想不到呢，反正都要死了。”鄭瀾月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思考模樣，“嗯……不如等你見了路子儀隊長，代我向她問句好吧。老同學，也是很久沒見了。”
“……你……你這叫什麽要求啊？”小劉哭了，“別這樣啊，我淚點很低的……嗚嗚，告訴我我現在能做點什麽？讓你能好受一些？快說……我從小就不喜歡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嗚嗚……”
“好了好了。”鄭瀾月虛弱地叫她，“這樣，你不是知道我的臥室是哪一間嗎？先把我帶過去……我想在床上躺一會兒。”
小劉一邊抽泣，一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她邁著沈重的腳步離開了兒童房，邁著沈重的腳步上了三樓，又邁著沈重的腳步走進了鄭瀾月的臥室。
小劉感覺懷裏鄭瀾月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她把她輕輕地放到了床上。
“麻煩幫我蓋一下被子吧，謝謝。”鄭瀾月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是麻的，擡手都費勁，便請求小劉道。
“好。”小劉一邊流淚，一邊依言替她蓋上了被子。
“謝謝你。”鄭瀾月露出了滿足的表情，她喃喃著說，“我有點困了。”
“什麽？”小劉一聽這話，立刻警覺了起來，“不，不不不，你不能睡。再堅持一會兒吧，好嗎？”
鄭瀾月用盡全身的力氣，輕輕擺動了一下頭部：“……我好累。”
“求求你了，”小劉喊道，“不要在這個時候睡啊。”
她一邊喊，一邊猛地掀掉了鄭瀾月的被子。
鄭瀾月：“……”
“好吧，那我先不睡。”鄭瀾月說，“你幫我把被子蓋上吧，怪冷的。”
聞言，小劉乖乖地又幫她把被子蓋了回去：“這樣吧，我跟你說說話。說著說著，估計一會兒隊長就來了呢，你們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
“好，”鄭瀾月淡淡微笑著，閉上了眼睛，“你說吧，我聽著呢。”
“不許睡哦。”小劉警告道。
“知道了。”
“你想聽什麽呢？”小劉思考著，“不如，我給你講講這幾年獵人組織裏發生過的有意思的事情吧？嘿嘿，偷偷告訴你，有段時間我們的牛奶供應不足了，隊長和幾個前輩就一起偷偷地把他們的那份留給了我們這些新兵蛋子，還以為能一直瞞著我們……”
*
“隊長，這怎麽回事啊？全死了？”
路子儀和同志們一起踏入了滿是屍體的走廊，說道：“這應該都是你們劉姐殺的吧。”
“啊！這麽強？”
“不愧是我劉姐！”
“她們這會兒在哪兒呢？”路子儀自言自語道，“瀾月也沒跟我仔細說過這裏的布局……看來只能找了——爹的，這破城堡真大。”
“隊長，那個房間裏有兩個小孩的屍體！”偵察員同志大喊著從一個房間中跑了出來。
“什麽？”路子儀聞言一驚，“難道是那兩個——”
她立刻跟著他一起去到了那個兒童房裏，當兩張稚嫩扭曲的面孔映入眼簾時，饒是身經百戰的路子儀也忍不住別過了臉去。
“這就是他們阿瑞烏族的孽種嗎？”偵察員興奮地繞著床轉來轉去，“死得好，死得好！休想長大了再做禍害！”
“閉嘴吧。”路子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讓你們找她們，找到了？”
“哦。”偵察員得了訓斥，灰溜溜地跑出了兒童房。
路子儀也向兒童房外走去，臨走前，她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死狀淒慘的孩子，一時間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隊長、隊長！找到劉姐她們了！”她剛出兒童房，一位同志匆匆地從樓梯上跑下，報告路子儀道，“她們在三樓！”
“快，我們走！”路子儀沒有絲毫猶豫，擡腳就往樓上走去。
還沒到三樓的那個房間，剛到門口，路子儀便覺得氛圍不太對。幾個已經到了的同志垂著頭靠在墻邊，沒有什麽人說話，只有一陣輕微的哭聲傳入了路子儀的耳朵。
“怎麽回事？！”路子儀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了房間。
房間裏已經到了兩三位同志。小劉正坐在床邊，兩只手緊緊地抓著床上人一只無力垂下的手，聽到她努力壓抑在喉間的哽咽聲，路子儀的心不由得一沈。
她呆呆地在門口站了片刻後，然後腳步很輕地走到了床邊。
“小劉……”路子儀輕輕地叫了一聲。
“……隊長……”小劉回過頭來，眼圈紅紅的，“她、她……”
她哽住了，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說完。可路子儀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劉站起身來抹眼淚，把離鄭瀾月最近的位置讓給了她。路子儀慢慢地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怔怔地盯著床上那人那張已經毫無生氣的臉，她的唇邊甚至還有沒被擦幹凈的血跡。路子儀看著看著，心頭驟然一痛，環顧四周。立刻有同志上前來問她道：“隊長，您要什麽？”
路子儀沒有回答，隨手拉開床頭櫃，在裏面找到了幾條幹凈的帕子，她取出了一條來，開始動作輕柔地為鄭瀾月拭去唇邊已經幹涸的血跡。
血跡已經變得一時之間不容易被擦掉，路子儀擦得很輕、很仔細。就在這會兒，越來越多的同志已經往這個房間聚集，房間裏快站不下了，他們就站到了房間外。
擦了半天，路子儀終於把鄭瀾月的那張臉擦得幹幹凈凈。她出神地仔細端詳著她的這位戰友、這位老同學的面孔，覺得似乎什麽都變了，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她們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見過了。路子儀看著看著，依稀憶起了當年的那個女孩，那個優秀又靦腆的大學室友。回憶中那副總是掛著親和微笑的面孔逐漸與床上人的相重合，路子儀眨了眨眼睛，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隊長！那個吸血鬼頭子！她的確已經死了！哈哈哈哈哈！！多稀奇的……事兒……”
負責看守吳語的一位同志興奮地大叫著跑來，跑近了才發現自己此時的行為不太合適，後面的幾個字幾乎是生生咽下的。
路子儀聽到了他的話，只微微轉頭，語氣平靜地說道：“死了？那很好。”
“隊長！”
“隊長！”
遠遠的又有人往此處跑來，他們的腳步聲震得城堡的地板都在搖晃。
“隊長，我們勝利了！北闕已經被我們的同志所控制！”
路子儀猛地站了起來，房間裏外的同志一股腦地湧到了那位前來傳捷報的同志面前。
“……好，”路子儀深吸一口氣，聲音沈穩地下達命令道，“傳令，立刻搜捕殘餘敵軍，在關鍵設施處設立警戒，發布安民告示，統計犧牲的同志名單……並啟動基礎設施重建。”
說完這些，她轉過頭來，看著那位雖從未與他們一起進行過實地作戰、卻始終與他們並肩同行的戰友。
“隊長……”小劉低聲說，“那瀾月同志……”
“我們需要給對抗阿工作做出過重要貢獻的同志們以表彰，”路子儀說，“等到北闕城戰後重建之時，我們要給所有英勇犧牲的同志們立一塊紀念碑。”
“我們會在上面寫著——保衛挪得星和平的英豪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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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主上——”
吳語猛地回頭，斥責那慌慌張張跑進首領辦公室的下屬道：“慌什麽呢？！他們行進到哪裏了？”
“主上，”下屬那原本鮮紅欲滴的嘴唇此刻竟有些發白，“主上，我請求您立刻轉移！”
“說什麽呢！”吳語聽了這話，對下屬怒目圓睜道，“他們到哪裏了？你給我如實報來！”
“主上——”
吳語見他猶猶豫豫的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不再理會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把精致的小手槍來，便朝辦公室外走去。
“主上！”下屬緊緊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喊道，“請您立刻轉移！”
吳語轉身，一拳把他打倒在地，怒道：“胡說！我是阿瑞烏族的首領，我絕不在這種時候離開！”
“主上，”另一個跟在她身後的下屬說道，“獵人組織已經攻進城裏來了。”
吳語腳步一頓。
“主上，我們應該立刻下令進行巷戰，以爭取時間等待援軍的到來！”
吳語聞言，深吸一口氣，說道：“好，就這麽辦。告訴指揮部，務必要傾全力對抗因弗枘，血之樹不倒，因弗枘傷不了我們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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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怎麽毀掉它？”小劉問著，舉起了獵槍，“直接用這個燒？”
鄭瀾月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這棵“血之樹”。樹的枝椏上開著一朵朵散發著瑩瑩紅光的花，看上去果真是棵流光溢彩的寶樹。如果她們不來，還不知它要在這一片黑暗中靜靜佇立多久才得以再見天光。
“媽媽，這是什麽？”小男孩好奇地問道，“好漂亮的樹！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樹。”
他說著便掙脫鄭瀾月虛虛環住他的手臂要跑上前去。鄭瀾月和小劉兩人都是一驚，連忙跟上，她們兩個人並不敢獨自靠近血之樹。
小男孩跑到了樹底下，踮起腳尖，伸出手來似乎是想要去夠那些會發光的花。可他太矮了，還得是鄭瀾月過來把他抱了起來，才將將能夠得到。
“來，瀾月，”小劉說，“我舉著他。”
小劉個子高，她直接把小男孩舉起放到了自己那寬厚的肩膀上，這樣，小男孩就能輕而易舉地觸碰到那些象征著阿瑞烏貴族命脈的血之花了。
鄭瀾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低處樹枝上的一朵花摸去，在小男孩手觸碰到花瓣之後，鄭瀾月瞪大了眼睛。
飄散的光點從花蕊中飄出，繞著小男孩的指尖親昵地打了個轉，隨後升到那朵花的正上方，慢慢凝聚形成了一副畫面。他們看著那變化著的畫面，它在無聲地敘述一個男孩成長為少男，再由少男變為男人的過程。鄭瀾月認出了那畫面的主人公正是她此前在阿瑞烏族中見過的一個貴族公子，看來，這是象征著他命脈的血之花了。鄭瀾月知道，倘若她們現在動手摧毀這朵花，相應的在這座城堡之外，將有一個阿瑞烏貴族在短時間之內暴斃身亡。
“瀾月？”小劉叫了她一聲。
只見鄭瀾月面上的神色冷若冰霜，她緩緩地從口中吐出一個字來：“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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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語大步走在去往會議室的路上，連身後響起了急促的小跑聲也沒有在意。
“主上！”身後有人叫她道。
吳語的腳步這才放緩了一些，她回過頭去看：“秋秋？”
駱秋秋也是應召前來開會的。他快走幾步與吳語並肩而行，問道：“現在的形勢是不是不太好？”
“何止。”吳語言簡意賅道。
“我聽人說——”駱秋秋壓低了聲音，問道，“因弗枘們打進城裏來了？是謠言吧？”
吳語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她走得更快了。
“這是什麽意思？”駱秋秋驚道，“難道是真的？！”
“快走！”吳語心情不好，她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麽吳風在面對這些時會反常地變得暴躁了，“先去開會。”
她一把揪住駱秋秋的領子，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差點沒能拽得動他。駱秋秋不知是怎麽回事，似乎是要在這種關頭跟她對著幹一般，直直地向後墜去。
“幹什麽你——”吳語被他拖慢了腳步，惱火地回頭望去。不看不要緊，她回頭一看，竟看到駱秋秋一只手捂著胸口，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扭曲起來，不禁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問道：“秋秋，你沒事吧？”
“我……”駱秋秋眉頭緊皺、嘴唇發白，“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
他突然大叫一聲，幾乎震得整條走廊都在發抖。
“疼！！！好疼！像有火在燒！”
“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了他們的身邊，吳語不知所措地抱著突然間感到痛苦萬分的駱秋秋，卻聽得旁邊又有一人也慘叫起來，兩人的呼痛聲交雜在一起，會議室外的走廊上一時間一片混亂。
“主上！”這時有一人撥開人群奮力沖到了吳語身邊，“去找吳風，快！去問他血之樹在哪兒！”
“龍姨？”吳語茫然地擡頭去看龍長老，“是……血之樹出了問題？”
“快去！”龍長老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麽一句話來。說話間的工夫，她額頭上已開始有大量汗珠滾落。
“好熱啊……”
“真是，怎麽突然間感覺這麽熱？……”
吳語放開了駱秋秋，他現在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到了地上，嘴唇上血色盡失。她二話不說，沖出人群，朝吳風的城堡奔去。
*
一幅幅由血色熒光繪就的畫面出現在了一朵朵的血之花上方，在獵槍火焰的灼燒下，畫面中的人物無一不在痛苦地無聲嘶吼。
小男孩已在乙/醚的作用下在一旁沈沈睡去。神奇的是，也許是因為這血之樹並非一般的實物，此處並沒有因為她們的燃燒行為而產生嗆人的濃煙，小劉是越燒越起勁、越燒越痛快，身體上也沒有感到絲毫不適。
“同志，”她一邊燒掉一朵又一朵的血之花，一邊愉快地對鄭瀾月說，“你馬上就能和隊長相見了——你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了吧？”
“嗯。”鄭瀾月想了一下，說，“是有很久沒見過了。”
“那等見了之後，可得好好敘敘舊啊！”小劉大笑道，“你可是抗阿的大功臣！我們——”
“等等！”鄭瀾月突然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劉毫無防備，從獵槍中噴射出的火焰生生地扭轉了個方向，向另一處燒去。
“怎麽了？”小劉一驚，見鄭瀾月死死地盯著她剛剛燒過的那處，便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朵剛被燒過、但還沒完全消失的花上用光點繪出了一個小女孩的畫面。小劉盯著看了半天，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轉頭去看鄭瀾月。
鄭瀾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目光沒有離開那朵血之花，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小劉遲疑著開口問道，“那是你的……女兒嗎？”
多種感情在剎那間交織在一起，鄭瀾月表情扭曲，像被燙到了一樣將獵槍放了下來。
“瀾月同志……”小劉飛快地瞥了那朵血之花一眼，觀察著鄭瀾月的臉色，“要不……你先帶這孩子出去？這裏就交給我吧。”
“不，”鄭瀾月喃喃著搖頭，“不，我並不想——”
“同志，”小劉走到她身邊，柔聲說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接受不了，就不要繼續待在這裏了。”
鄭瀾月猛地扭頭看她，小劉卻回避了她哀求的眼神。
“同志，”小劉狠了狠心，冷靜地提醒她道，“你要知道，他們是阿瑞烏族首領的孩子。”
“我知道，”鄭瀾月喃喃道，“我知道……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即使，”小劉頓了頓，接著說道，“即使——我們現在留下他們，那等到阿瑞烏族政權徹底崩潰之後呢？我們的同胞們……他們會怎麽看待這兩個孩子？”
鄭瀾月沈默不語，獵槍從她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同志，”小劉說，“你想怎麽辦？我不逼你，你自己做決定吧。無論你現在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
她上前去拾起了鄭瀾月掉到地上的獵槍，等著她再次開口。
*
“隊長！隊長！我們找到吸血鬼頭子的蹤跡了！”
路子儀正在臨時指揮點進行情報匯總工作，聞言擡起頭來。
“哦？”
剛從外面跑回來的偵察員同志興奮地向她報告道：“她往城西去了！”
路子儀踢開腳下一塊已完全浸染上硝煙氣息的石頭，下令道：“傳令！現在還停留在指揮點的兩支隊伍，甲隊仍舊駐守此地，乙隊隨我向西追擊敵方首領！”
*
“把槍給我。”鄭瀾月說。
“嗯？”
“把槍給我。”鄭瀾月又說了一遍。
小劉默默地將獵槍遞給了她。
鄭瀾月接過獵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按鈕，長長的火龍直向象征著小女孩命脈的那朵血之花襲去。
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操縱著獵槍使火舌均勻地舔過一片區域內的所有花朵，而是將那一支獵槍的全部火力對準了那一朵血之花，不出幾分鐘，那朵血之花就完全消失在了熊熊的火焰之中。
小劉在一旁看著，無聲地張大了嘴巴。
鄭瀾月面無表情，繼續機械地掃射著其他的血之花。小劉回過神來，也擡起自己的獵槍，加入了她。
她們默不作聲地繼續燒著。突然，身後傳來了一陣淒厲的大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
鄭瀾月手一抖，獵槍“啪”地一聲又掉到了地上。
在她們身後，小男孩正蜷縮成一團，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小劉立刻上前幾步拉住了鄭瀾月的胳膊：“同志，需要把他帶離這裏麽？”
鄭瀾月低著頭，片刻後她開口道：“如果他離開這裏，我們也是不能在此處久待的。”
“那——”
鄭瀾月擡頭，血之樹上的大部分區域已經被她們燒得差不多了。
她短暫地思考了一下，擡起獵槍，狠狠地重新按下按鈕，火龍再次朝還殘存的血之花撲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鄭瀾月手一抖，火龍的勢頭一瞬間弱下去了許多，但也僅僅是在她分神的剎那間，下一瞬，它便再次無情地將血之花卷入了它的血盆大口中。
“媽媽——媽媽——媽媽——”
小劉在一旁已經完全呆住了，擡槍不是，不擡槍也不是。聽著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手腳都有些發軟。她看著鄭瀾月，心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疑問：這個女人，她究竟是有著怎樣的心性，在被強迫的情況下在阿瑞烏族人中間熬過了這幾年？她如今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對在她身後的親生孩子的哭喊與呼喚充耳不聞，並親手將他推入死神的懷抱？
小劉被震撼得釘在了原地。
*
吳語在下屬們的護送下飛馳到了吳風的城堡前。她這會兒感覺不是很好，因為她幾次三番設法與城堡中的看守聯系，居然一個都聯系不上。
她的腳踏上柔軟的草地，明明是陽光明媚的天氣，可不知怎的，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突然包裹了她的全身。
“走！”她一邊對下屬說道，一邊朝城堡大門走去。可還沒等她走出兩步，一陣冷笑聲便在身後響起：“慢著，你這吸血鬼，還想上哪兒去？”
吳語猛地回頭，一隊人馬如從天而降般出現在了她們身後，正慢慢地朝她們逼近。
路子儀冷冷地註視著被下屬們保護在了中間的吳語，下令道：“圍住她們。”
於是，一場小規模的混戰一觸即發。在絕對的人數優勢下，阿瑞烏族一向信奉的所謂的“族群優勢”蕩然無存，死的死傷的傷，很快就被獵人們包圍了起來。
路子儀走到包圍圈旁，擡頭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城堡，一時沈默。
“聽說這是前任首領的住所？”她問道。
“是的，隊長。”跟在她身邊的偵察員同志興奮地摩拳擦掌道，“據說那個——”
他罵了一句很臟的話，周圍的同志們聽到，都忍不住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被包圍住的阿瑞烏族人臉色鐵青，看上去恨不得將他們這群“因弗枘”千刀萬剮。
“對，據說他就關在這裏面。”偵察員同志嘿嘿地笑著說，“隊長，我們進去吧？”
“走！”路子儀大手一揮，“把這些吸血鬼給我看牢了。”
“是！”
可就在這時，吳語臉色一變，突然癱倒在地。
“欸？這吸血鬼頭子怎麽回事？”
“裝的吧？給我踹她兩下，看她起來不起來。”
“怎麽回事？”路子儀本已朝城堡走去，聽到動靜又折返了回來。
“隊長，這吸血鬼到了這會兒還想跟咱們打馬虎眼呢！要不我們——！”
“啊——！！！”
一聲大叫震得在場所有人鼓膜生疼。偵察員同志更是被嚇得跳了起來：“臥槽，什麽逼動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去，這幹嗎呢！有病吧？”
“叫什麽叫？動你了嗎？給我閉嘴！”
吳語在草地上滾來滾去，一邊淒厲地大叫，似乎是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路子儀眉頭緊皺，突然轉頭死死地盯住城堡，似乎是想要穿透厚厚的墻壁，直看到裏面的光景。
幾分鐘過後，吳語停止了喊叫，躺在地上不再動彈了。她的嘴唇由鮮艷的紅色完全轉變為了紙一樣的白色，面容可怖扭曲。
“怎麽回事？不動了？”
“把她和這幾個還活著的帶上！”路子儀沈聲下令道，“跟我進城堡。”
*
昏暗的室內再無瑩瑩光芒，只剩一棵被燒焦燒黑的枯樹。鄭瀾月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將已經毫無生氣的小男孩抱在懷裏。
“走吧。”小劉過了許久，才敢開口勸上一句。
鄭瀾月身子動了動，似乎是想要站起來，小劉連忙去扶她。可一時竟沒能扶得起來。
鄭瀾月喉頭哽了幾下，小劉正要再扶她，卻沒料到她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來，染紅了小男孩淺色的衣服。
“同志！”小劉被嚇得臉色蒼白，“走，我們先離開這裏！來，我背你。”
鄭瀾月慢慢地擦去嘴角的鮮血，啞聲道：“我沒事。”
沒事什麽沒事？！小劉正在著急，鄭瀾月卻已經慢慢地抱著小男孩站了起來，她身子搖晃了幾下，好歹是站穩了。
她抱著小男孩，走得很慢很慢，不知過了多久，她們才離開了禁書區，下了樓，最後回到了二樓的兒童房。
鄭瀾月沒有去小男孩的兒童房，而是抱著他進了小女孩的兒童房。
床上一片狼藉。小女孩死前應該是因為劇痛而劇烈掙紮過，再看不出鄭瀾月走前為她將被子蓋得嚴實規矩的模樣。她雙目圓睜瞪著門口的方向，小劉剛一進來，被這詭異的一幕嚇了一跳。
可鄭瀾月對此卻沒有什麽反應。她沈默著過去把小男孩的屍體放到了他姐妹的床上，然後，一點點地開始整理床褥和被子。兩個孩子躺在一起，躺在他們母親為他們打理得幹凈整潔的床上，可兩人卻都是身體僵硬，面容扭曲恐怖，唇色也白得嚇人。
鄭瀾月收拾著收拾著，突然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同志！你還好嗎？”小劉臉色煞白地沖上前去，“不如我們先出去——”
鄭瀾月擡手止住了她的話。
“和這個沒關系……”她臉色蒼白，勉強地沖小劉笑了笑，“我怎麽也活不過這兩天的。”
“你在說什麽啊？”小劉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她，“別說傻話！我們馬上就要取得全面的勝利了，你知道嗎？我們馬上就能收覆失地，把阿瑞烏族人徹底地趕出我們的星球！你會開始新的、更美好的生活，別在這個時候說喪氣話！”
“不，”鄭瀾月搖了搖頭說，“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麽？”小劉喊道，“你要就這樣結束自己的生命？這太傻了，鄭瀾月同志！”
“不是。”鄭瀾月無奈地說，突然她像是要嘔吐一般，小劉連忙從一旁抓起幾張餐巾紙遞給她，“哇”的一聲，鄭瀾月又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我的天……”小劉看得呆住了，“你別急、別急……我覺得我們一定會很快就跟隊長他們會合的。到時候我們會有最好的醫師，你要堅持住！”
“沒用的。”鄭瀾月搖了搖頭，說，“這不是什麽病，這是……阿瑞烏族的契約生效了。”
“什麽？”
“我背叛了吸血鬼強迫我定下的契約。”鄭瀾月平靜地說，有那麽一會兒，她似乎又要吐出來什麽，不過最後又被她忍了回去，“我一旦背叛了他，就是必死無疑。”
小劉驚恐地看著她，好半天才問出一句：“那……這……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鄭瀾月淡淡一笑，淚眼朦朧中，小劉覺得，她的面容看上去更加親切柔和了。
“……一時半會兒的，我也想不到呢，反正都要死了。”鄭瀾月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思考模樣，“嗯……不如等你見了路子儀隊長，代我向她問句好吧。老同學，也是很久沒見了。”
“……你……你這叫什麽要求啊？”小劉哭了，“別這樣啊，我淚點很低的……嗚嗚，告訴我我現在能做點什麽？讓你能好受一些？快說……我從小就不喜歡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嗚嗚……”
“好了好了。”鄭瀾月虛弱地叫她，“這樣，你不是知道我的臥室是哪一間嗎？先把我帶過去……我想在床上躺一會兒。”
小劉一邊抽泣，一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她邁著沈重的腳步離開了兒童房，邁著沈重的腳步上了三樓，又邁著沈重的腳步走進了鄭瀾月的臥室。
小劉感覺懷裏鄭瀾月的身體一直在發抖，她把她輕輕地放到了床上。
“麻煩幫我蓋一下被子吧，謝謝。”鄭瀾月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是麻的，擡手都費勁，便請求小劉道。
“好。”小劉一邊流淚，一邊依言替她蓋上了被子。
“謝謝你。”鄭瀾月露出了滿足的表情，她喃喃著說，“我有點困了。”
“什麽？”小劉一聽這話，立刻警覺了起來，“不，不不不，你不能睡。再堅持一會兒吧，好嗎？”
鄭瀾月用盡全身的力氣，輕輕擺動了一下頭部：“……我好累。”
“求求你了，”小劉喊道，“不要在這個時候睡啊。”
她一邊喊，一邊猛地掀掉了鄭瀾月的被子。
鄭瀾月：“……”
“好吧，那我先不睡。”鄭瀾月說，“你幫我把被子蓋上吧，怪冷的。”
聞言，小劉乖乖地又幫她把被子蓋了回去：“這樣吧，我跟你說說話。說著說著，估計一會兒隊長就來了呢，你們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
“好，”鄭瀾月淡淡微笑著，閉上了眼睛，“你說吧，我聽著呢。”
“不許睡哦。”小劉警告道。
“知道了。”
“你想聽什麽呢？”小劉思考著，“不如，我給你講講這幾年獵人組織裏發生過的有意思的事情吧？嘿嘿，偷偷告訴你，有段時間我們的牛奶供應不足了，隊長和幾個前輩就一起偷偷地把他們的那份留給了我們這些新兵蛋子，還以為能一直瞞著我們……”
*
“隊長，這怎麽回事啊？全死了？”
路子儀和同志們一起踏入了滿是屍體的走廊，說道：“這應該都是你們劉姐殺的吧。”
“啊！這麽強？”
“不愧是我劉姐！”
“她們這會兒在哪兒呢？”路子儀自言自語道，“瀾月也沒跟我仔細說過這裏的布局……看來只能找了——爹的，這破城堡真大。”
“隊長，那個房間裏有兩個小孩的屍體！”偵察員同志大喊著從一個房間中跑了出來。
“什麽？”路子儀聞言一驚，“難道是那兩個——”
她立刻跟著他一起去到了那個兒童房裏，當兩張稚嫩扭曲的面孔映入眼簾時，饒是身經百戰的路子儀也忍不住別過了臉去。
“這就是他們阿瑞烏族的孽種嗎？”偵察員興奮地繞著床轉來轉去，“死得好，死得好！休想長大了再做禍害！”
“閉嘴吧。”路子儀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讓你們找她們，找到了？”
“哦。”偵察員得了訓斥，灰溜溜地跑出了兒童房。
路子儀也向兒童房外走去，臨走前，她沒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死狀淒慘的孩子，一時間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隊長、隊長！找到劉姐她們了！”她剛出兒童房，一位同志匆匆地從樓梯上跑下，報告路子儀道，“她們在三樓！”
“快，我們走！”路子儀沒有絲毫猶豫，擡腳就往樓上走去。
還沒到三樓的那個房間，剛到門口，路子儀便覺得氛圍不太對。幾個已經到了的同志垂著頭靠在墻邊，沒有什麽人說話，只有一陣輕微的哭聲傳入了路子儀的耳朵。
“怎麽回事？！”路子儀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沖進了房間。
房間裏已經到了兩三位同志。小劉正坐在床邊，兩只手緊緊地抓著床上人一只無力垂下的手，聽到她努力壓抑在喉間的哽咽聲，路子儀的心不由得一沈。
她呆呆地在門口站了片刻後，然後腳步很輕地走到了床邊。
“小劉……”路子儀輕輕地叫了一聲。
“……隊長……”小劉回過頭來，眼圈紅紅的，“她、她……”
她哽住了，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說完。可路子儀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劉站起身來抹眼淚，把離鄭瀾月最近的位置讓給了她。路子儀慢慢地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怔怔地盯著床上那人那張已經毫無生氣的臉，她的唇邊甚至還有沒被擦幹凈的血跡。路子儀看著看著，心頭驟然一痛，環顧四周。立刻有同志上前來問她道：“隊長，您要什麽？”
路子儀沒有回答，隨手拉開床頭櫃，在裏面找到了幾條幹凈的帕子，她取出了一條來，開始動作輕柔地為鄭瀾月拭去唇邊已經幹涸的血跡。
血跡已經變得一時之間不容易被擦掉，路子儀擦得很輕、很仔細。就在這會兒，越來越多的同志已經往這個房間聚集，房間裏快站不下了，他們就站到了房間外。
擦了半天，路子儀終於把鄭瀾月的那張臉擦得幹幹凈凈。她出神地仔細端詳著她的這位戰友、這位老同學的面孔，覺得似乎什麽都變了，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她們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見過了。路子儀看著看著，依稀憶起了當年的那個女孩，那個優秀又靦腆的大學室友。回憶中那副總是掛著親和微笑的面孔逐漸與床上人的相重合，路子儀眨了眨眼睛，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隊長！那個吸血鬼頭子！她的確已經死了！哈哈哈哈哈！！多稀奇的……事兒……”
負責看守吳語的一位同志興奮地大叫著跑來，跑近了才發現自己此時的行為不太合適，後面的幾個字幾乎是生生咽下的。
路子儀聽到了他的話，只微微轉頭，語氣平靜地說道：“死了？那很好。”
“隊長！”
“隊長！”
遠遠的又有人往此處跑來，他們的腳步聲震得城堡的地板都在搖晃。
“隊長，我們勝利了！北闕已經被我們的同志所控制！”
路子儀猛地站了起來，房間裏外的同志一股腦地湧到了那位前來傳捷報的同志面前。
“……好，”路子儀深吸一口氣，聲音沈穩地下達命令道，“傳令，立刻搜捕殘餘敵軍，在關鍵設施處設立警戒，發布安民告示，統計犧牲的同志名單……並啟動基礎設施重建。”
說完這些，她轉過頭來，看著那位雖從未與他們一起進行過實地作戰、卻始終與他們並肩同行的戰友。
“隊長……”小劉低聲說，“那瀾月同志……”
“我們需要給對抗阿工作做出過重要貢獻的同志們以表彰，”路子儀說，“等到北闕城戰後重建之時，我們要給所有英勇犧牲的同志們立一塊紀念碑。”
“我們會在上面寫著——保衛挪得星和平的英豪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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