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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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窗戶被夜風吹得發出微微響動, 給站在此處已經等候半個多時辰的公主心上更添焦急。

門口有侍衛看守她不能輕易出門走動,更遠處似乎傳來嘈雜的響動, 但仔細一聽卻又似乎是寂靜無聲的。

如果是平常時候, 清瓏不介意慢慢等下去,但是現在她被關在此處,跟外面斷了聯系, 外面多少人都在為了她將生死性命置之度外,自己又如何能坐得住。

這樣下去不行。

公主悄聲走到門前,突然一把將門推開, 兩個侍衛瞬間拔出刀來交叉架在門口,阻擋住去路。

“公主, 請您耐心等待皇上召見。”侍衛的聲音如同井水一般波瀾不驚。

“你們是哪一衛的,本宮怎麽從來沒見過你們?”清瓏沒有關上門, 反倒是就這麽站在門口跟他們說起話來。

兩侍衛目光都不曾偏一下, 但卻不再言語。

其實清瓏也早發現這倆侍衛都不是兩支千牛衛的人,他們身上冷肅兇狠的氣質跟那幫從貴族家中挑選出來子弟根本不一樣。

從她視線的死角處傳來一人的腳步聲, 然後田德明出現在偏殿門口,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 侍衛將刀收了起來。

田德明道:“皇上宣見,清瓏公主請。”

不過邁出偏殿幾步路,清瓏公主就敏感地察覺到皇宮中的氣氛十分不同尋常。比如衣角無意擦碰上落灰,四盞石燈只亮了三盞,路過水邊時裏面傳來若有若無的腥氣……

要是放在以往, 除非宮人腦袋不想要了,否則這種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雖然德陽宮內不至於出現到處逃命的宮女內官, 但某些細節卻無不在提醒著她, 宮中已經大亂。

到了正殿門口, 田德明請清瓏進去,自己關上門留守在了外面。

公主回身望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轉過頭來發現殿中竟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正殿中放有一個燃著的黃銅火盆,與此時此景極不相稱。

她屏住呼吸,放慢腳步走到東暖閣看了一圈,裏面卻是空無一人。

正當她在猶豫要不要過穿堂去後殿的時候,前殿西面傳來皇帝老態畢現的聲音:“爾容,父皇在這。”

爾容,正是清瓏公主的名諱。自她出生有記憶以來頂的都是清瓏的封號,連至親之人都是如此喚她,更遑論其他人。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差點忘記了這個名字。

“是,父皇。”清瓏走到西面書房,看見自己的父皇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雖然他的頭發已近全白,但令人意外的是對方的精神卻根本不像外面傳的那樣差,看起來起碼再撐個幾年沒有問題。

要知道現在許清元等人很可能正在南門廝殺,想要以武力控制皇宮,而寧中書那邊,自然也是相似的做法。

她心中突地慌了一瞬,不禁猜想之前所有傳聞父皇快要駕崩的消息是不是都是假的,他把她們所有人耍得團團轉,最後要借機將她們一網打盡?

不對。清瓏很快找到了這種想法的不妥之處,父皇沒道理做這樣於國於社稷無益的打算。他應當深知自己年歲已大,遲早有駕鶴西去的一天。如果把她和張聞庭都廢了,又要上哪裏再尋一個合適的新繼承人呢?

想到這一點,清瓏便又不動聲色地去觀察對方的神色。

父皇的眼睛雖稱得上有神,但面頰凹陷,皮膚在燈燭火光的映照下有幾分遮掩不住的蒼白,雙手都得微微撐在案桌上維持現在的姿勢,這樣的形容,讓她很難不想到那四個字。

回光返照。

難道這才是他讓自己在偏殿等那麽久的原因?清瓏猜測。

再往下看,父皇面前的案桌上並不是空無一物,他兩臂中間放著兩份明黃錦布,上面布滿了祥雲紋,分明是聖旨的模樣。

清瓏艱難地將視線從聖旨上移開,看向自己的父皇。

皇帝敏銳地捕捉到女兒的視線和神態變化,他難得露出一個笑,說道:“你來了,父皇甚是欣慰。”

“父皇傳詔,兒臣自然要來。”公主小心答道。

“可是張聞庭卻沒到。”皇帝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失望,“朕予他那麽多方便,可他還是鬥不過寧中書,始終成不了器。”

這話讓清瓏公主不知道怎麽接,只能沈默。

“好在還有你,爾容不愧是朕的女兒,身上流淌著朕的血,今天這個時候敢入宮來,便證明你比張聞庭要有膽識的多。”眼神看著右手邊的聖旨,皇帝道,“朕知道許清元未必就真的被你拿捏住,但哪怕是裝樣子,也總能騙過那些糊塗人。至少現在許清元的聲望已遠不如她推行攤丁入畝法那個時候了。”

清瓏神情一震,原來她們的計算根本沒有逃過父皇的法眼。

皇帝拿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嘴角卻留下了點點水漬:“你現在倚重她,或許把她看的比父皇還要重,這沒什麽可稀奇的,想當初朕對待申國公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等到你坐到父皇如今的位子上,自然也會做跟父皇做過的一樣的事。”

“女兒不敢。”前半句話可不能承認,清瓏立刻跪地叩辯,但同時她的內心也為對方話尾透露出的意思激蕩不已,自己原本以為要費上許多功夫才能得到的認可,竟來得如此順利。

“從前或許不敢,但是以後你做了君王,便是俾睨天下,一言九鼎,莫要如父皇當初一般再被臣子掣肘。”皇帝身體一抖,皺著眉緩了好一陣子,然後才又開口,“路已鋪好,不要辜負父皇的托……”

一句未完,皇帝再也支撐不住般仰靠在椅背上,雙目放大,瞳孔散失,顯露出臨死之人的模樣。

或許曾經真切地怨恨過父皇對她的種種不公,但到了這一刻,公主心下卻難免地泛出深刻的悲涼。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視線。

“父皇……父皇……”清瓏用衣袖擦幹眼淚,冒著不敬走到對方身側。

皇帝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到了生命的末尾,他曾無比希望尋仙訪藥真能長生不老,但結果不言而喻,迷信過一陣此道的他不但沒能延壽反而傷了根本,即便此後再細心調理,終究不是年輕時候,已經無法挽回了。

他似乎在看著公主,但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自己這作為九五至尊的一生。如果能重活一世,如果能再活一世……直到現在他都忍不住這樣想。

可是人無再少年,他永遠也回不到意氣風發的時候,只能將這份曾經擁有過的對未來的雄心壯志交給下一個人了。

用最後的力氣牽起女兒,他將一枚鑰匙送入她的掌心,嘴唇翕動,似乎還想要說什麽。

“父皇,女兒在。”清瓏公主將耳朵貼近他,努力辨認著他的話。

“老師,若以後本王能登基稱帝,必封您做丞相,尊為帝師……”皇帝喃喃說著,搭著清瓏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

清瓏閉眼眨掉眼中所有熱淚,她伸出手指試探了一下,父皇已是一絲鼻息也無。

死了?死了!

一時間她心中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只覺得頭暈耳鳴,腦子裏仿佛有幾百臺紡機在動。

等她稍緩片刻反應過來,立刻將桌上的聖旨展開。

果不其然,這個時候還要親自守著的除了傳位聖旨還能是什麽?只是這第一份上面寫的已是傳位於自己,那這裏為何會有第二份聖旨呢?

她沒有浪費也浪費不起時間,果斷伸手將另一份聖旨展開,上面的內容赫然與方才那份相反,寫的竟是傳位於張聞庭!

“原來如此。”清瓏轉瞬之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緣由,忍不住悲笑出聲,“父皇,看來你不是想傳位於我,只是想傳位於我們之中更有魄力的那個。”

正殿傳來“吱呀”一聲殿門被打開的聲音,公主警惕地將兩份聖旨收好,藏起來觀察來人。

一名身量頗高的穿著內官服飾的人正站在當中不知該往哪邊走,清瓏公主認出對方,她從簾帳後頭走出來,激動道:“你這麽快就進宮來了?”

來人迎著聲音走過來,燭光照亮了她的臉龐,正是許清元,她面色沈重:“只保了我們三個人進來,傷亡慘重。”

“那寧中書是不是也快來了?”公主想到這一點,忍不住緊張起來。

“他等著坐收漁利呢,放心吧。”

“不對,”公主突然意識到什麽,問,“你是怎麽進門的,沒有看見門外的田德明和侍衛嗎?”

“本想武力控制,但是他沒有阻攔我,只是讓我進來把這個給你。”許清元說著,將一枚兵符放到公主手上,“北衙禁軍的。”

這可堪比及時雨了。

許清元看見公主懷中抱著的聖旨,公主便將方才的經過長話短說講了一遍。

聽完,許清元伸手索要過傳位張聞庭的那份聖旨,隨即將之丟進了那幾乎是刻意準備的火盆之中。

“你這是……”公主先是驚駭,然後便閉口不言,默許了她的此種行為。

不過片刻,齊朝的另一種命運便在火焰的吞噬下化作了灰燼。

“眼下兵力好說,若是再有武器裝備該多好。”許清元皺眉低語。

一把鑰匙出現在她面前,公主眼睛發亮:“武庫在德陽宮和芳宣宮中間隔墻內,我把北衙軍抽調一部分先叫過去。”

“好。”許清元神情振奮,接過鑰匙道,“我叫葛高池帶上手銃和門口那些北衙兵保護您,千萬註意安全。”

公主慎重地點了點頭,兩人快步出了殿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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