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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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女子科舉更為艱難, 掙出頭的人寥寥無幾,我跟喬香梨、鄧如玉幸運地是其中之一。因為我們三人年齡相近且同為女子, 素日來往更為親近些。”曹佩的回憶道, “所以後來出了喬香梨那件事後,我們皆十分憤怒。看起來我身在大理寺更方便參與其中,可實際上那時朝中百官皆以族中出女官為恥, 所以女官大多是平民或者鄧如玉那樣的獨身之人,沒有背景和人脈,我也是如此。我在大理寺本就受盡排擠, 即便我想進一步打探,也是難如登天。這案子我始終沾不到半點, 全落在了黃尚書一黨的身上,那時候我就明白, 此事或許跟他們脫不了關系。”

曹佩繼續說:“於是, 為了成功打入他們之中,我只得裝作倒向黃老尚書一邊。但我深知此舉太過違背立場, 是不可能輕易獲取他們的信任的, 但是好在天時助我, 那時皇上勢力有擴大的趨勢,接連動到幾家制衡他的部司頭上,官員內部流言四起。”

“人心就是這樣,”曹佩的表情帶著一絲嘲諷,“同為人臣, 雖然心下難免抱怨黃老尚書一黨的豪橫行事,但是卻沒人希望皇帝影響官員的固有權力。所以我對外表現的態度是對皇上獨斷行事心存不滿, 為了平衡才投入黃老尚書這邊。或許是我素日表現冷靜, 跟皇宮牽涉並不算多, 所以倒是慢慢取得了他們一定的信任。”

“此舉不但騙過了他們,也騙過了喬香梨,所以當時我們幾乎是鬧掰了,喬香梨想不開跳了湖,雖然後來我從鄧如玉口中得知她活了下來,但是我為了繼續蟄伏,一直未向她解釋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或許,後來我也騙過了自己,害怕皇上和黃尚書之間的權力失衡……”曹佩收拾好沈重的心情,語氣陡然一松,“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我演了這麽久,他們雖然防著我,但長久地共事下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起碼關於囚童案,我已經知曉此事始末。”

“別的都是細枝末節,說到底是一幫子衣冠禽獸為了滿足自己荒唐的私欲罷了,最重要的一點是,這般上不得臺面的事情,必須要加以偽裝,套個皮出來見人,所以要獲得此案的證據,關鍵在於要把他們的“皮子”找出來。”

許清元心中下意識地閃過一些場景,電石火光之間,曾經見到的一幕浮現在她腦海中,她好像猜到了什麽似的,脫口道:“是通臨街煙花巷的醉春樓?”

曹佩聞言有些驚訝:“你已經找到線索了?”

真的是張聞庭曾經去過的那裏……許清元點點頭,覆又搖頭:“沒有,只是覺得那處不對勁。”

兩人直說到天色漸晚,紅霞漫天才打住。學堂下課後,曹佩差人從酒樓中訂了一桌席面,眾人沒挪窩,就在曹佩的院裏吃。等到實在天色不早,許清元派護院送房平樂回家,自己跟張聞庭坐著馬車回下處。

一路上,許清元裝作不勝酒力的樣子靠在馬車上閉眼假寐,車中寂靜不已,良久,她才聽見對面傳來張聞庭的聲音。

“老師,您睡了嗎?”

張聞庭的詢問沒有得到回音,半晌,許清元才聽到他喃喃自語地說:“但願學生沒有做錯。”

等到剩下的鄉試雜事和應酬處理完畢後,許清元自己一個人上門拜訪了汀州現任通判杜大人,道明自己故地重游的來意,杜大人熱情地招待了她,還喊上自己的女兒杜小姐作陪。

許清元看著熟悉的院景,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還是自己剛離開時候的樣子,她心中不禁湧出濃濃的懷念之情,待走到自己曾經居住過的院子時,才發現那處已經被改成了客房。她順著墻沿走到昔日不知爬過多少次的狗洞之中,發現那個洞居然還在,自己忍不住笑起來,不由自主地笑說:“幼時父親不許我念書,我便時常鉆過狗洞去一墻之隔的小書房聽課,夏天被蚊子叮一身包,冬天生凍瘡也不打退堂鼓,現在想起來,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

跟在她身後的杜小姐打量著這位許大人的身高體格忍不住出聲:“怪不得大人長得如此高挑……”

“燕瑩!”杜大人喝罵了女兒一句,又對許清元賠笑,“我這女兒從小嬌慣壞了,有口無心,大人千萬莫見怪。”

畢竟曾經在汀州住過一陣子,許清元也聽過本地的這樣一句俗話,是說小孩子如果長不高,過年的時候鉆一下狗洞就會長高了。杜小姐才十一歲,天真可愛,自然不是說的壞心話,她聽過笑一笑就過去了,有這個岔口倒也打斷了她回憶。

此處事了後,她們一行人不日即將啟程,房平樂本要同她一起回京,路上好侍奉左右。但許清元想著,人家新考上舉人,正是一家人聯絡感情、小輩盡孝的時候,這麽冷不丁把人帶去,她可沒那麽不講人情。

“你暫且在家中呆一陣子,等去京城趕考的時候我們自有相見之日,何必急在這一時呢?”許清元笑著對這新收的徒弟說道。

房平樂聽她如此表態,才沒有硬要跟著,只是也把她們一行人送上了碼頭,目送眾人遠上京城。

出來監考的這段時間,護院兩人替許清元收到了幾封京城的來信,前些日子一直忙著不得空,現在人在船上無事才抽出空來查看。

許府的家裏人主要是問平安及歸期,晉晴波那裏也來信說公主一切都好,保護女童的上疏已被指派給戶部負責。另有其他一些親友的來信,都沒什麽要緊的事,直到許清元看見一封蓋著鄧如玉私印的信時,不由皺了皺眉頭,心中一陣不安。

拆信一看,許清元忍不住長嘆一聲。同縣及增征女官、女科生的丁稅的政策,終究還是施行了。

說是同縣與知縣分審民、刑,各有職責所在,但官大一級壓死人,同縣終究要受制於知縣許多。

得知此消息後,許清元連日臉色都不太好看,她把自己關在屋裏籌謀應對之策,神思消耗反比監考時更大些。畢竟一個是有章可循,一個又棘手又多顧忌,一時間竟把其他一切都拋在了腦後。

直到有天孫翰林來敲門叫她去吃船家置辦的全魚宴,許清元才難得出來透透風。

兩人此前從未深交過,單純是同事關系,他肯親自來叫自己本來就不同尋常,許清元琢磨出他可能有其他話要跟自己說來,就跟著他進了船艙中單獨的一間房間中,全程沒有出聲交流的意思。

待進屋坐下,船上的夥計上完琳瑯滿目的全魚宴,孫翰林開始東扯西扯,從眼前的美味佳肴聊到月相星鬥,遲遲不進入正題,許清元邊聽邊把五臟廟給填了個八分飽,她擦擦嘴,對孫翰林難得給了點反應。

許清元笑道:“我吃好了,孫大人請便。”

說著轉身便要離開,孫翰林這才急了,他站起來喊住許清元:“許大人,請留步,下官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許清元坐了回來,往椅背上一靠:“孫大人請講。”

“下官有個侄子在國子監讀書,之前八條令法的事他被祭酒帶著參與了……”孫翰林話沒說完,許清元就立刻端正了姿勢準備仔細聆聽。

“八條令法將他的聲勢推到現如今這般地步,但這也僅僅是一個開始。聽我侄兒那意思,如若他能坐上相位,女官的形勢將會十分嚴峻,而您……很可能就是他們第一個開刀的人。”孫翰林打量著對面人的神色,出乎他的預料,許清元神情莫測但卻稱得上平靜,似乎早有所預料。

“這像是他們會做的事,真正讓我意外的是,你為什麽要跟我透露這個消息。”許清元微微露出一個笑容,“難道是想要入我麾下?”

這個時候孫翰林反而鎮定下來,他沒有拐外抹角:“是,也不是。”

“哦,”許清元很快明白過來,“那你是想為公主效力,亦或是郡主?”

孫翰林笑的謙卑:“公主乃陛下唯一血脈,皇家正統,將來,這天下誰能比殿下更尊貴。”

這一路行來,孫翰林看起來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但往往這樣的人心中卻也最有成算,一般是不肯吃虧的,願意冒這麽大的風險現在就要選邊站,必定有其他原因。

許清元剛要說話,恰好門外傳來張聞庭的聲音,說是船會在江陽碼頭停靠一陣子,他要去岸上逛逛,問她有沒有需要的東西。

“那你等我會兒,我也去走走。”許清元微擡頭向門口的方向應了一聲,回身看向孫翰林,笑容中含著歉意,“孫大人慢慢享用,我先失陪了。”

孫翰林在房間裏坐了很久,他思來想去,覺得許清元這模棱兩可的態度,其實也為自己留下了餘地。他想起家中的那些糟心事,最終目光逐漸堅定起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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