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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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在太陽落山之前, 眾人終於抵達屏海縣外。奇怪的是,他們剛到就看見大概三十四號人正在城門外一二裏地的一片青檀樹林裏或者砍樹、扒樹皮, 忙得熱火朝天。

“大人小心。”曲介上前一步, 將許清元護在身後,“這些人手裏拿著刀。”

陳管事鄙視地看了曲介一眼:“砍樹當然要拿刀。”

“好端端的,怎麽這麽多人在這裏砍樹, 肯定不正常。”曲介堅持己見。

“青檀樹皮好像是制作宣紙的材料吧?”許清元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那邊的百姓倒是頗感興趣的模樣,“屏海的宣紙有名頭的, 他們此舉也很正常。”

聽完許清元的解釋,曲介才肯退下。陳管事讚服道:“大人真是博學, 小的還是來過後才知道這回事的呢。這屏海縣山路崎嶇,土壤貧瘠, 地不好種, 倒是青檀樹長得好,這塊地歸入郡主名下後, 郡主派我來過幾次才發現了這個長處, 便扶持本地造紙行當, 縣城裏的王家、錢家,楚家都從事此業,如今屏海的宣紙在各地也有了些名氣。”

反正太陽還沒落山,也不差一時半會兒,許清元走到那邊忙碌著的百姓附近, 在一個坐在地上正在剝樹皮的中年婦女面前蹲下。在婦女看向自己的時候笑著問:“大嫂,您這是在做什麽呢?”

大嫂見她雖然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 但渾身氣派不凡, 身後還跟著一串男人, 皆聽命於她的樣子,方才她們在那邊說話的時候她就註意到了。

她有點防備地看著她,不敢說話。許清元幹脆一撩裙子坐在她對面,拿出最和善的表情問:“我們是來找親戚的,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找您問兩句。”

“你親戚姓什麽?”大嫂見她沒架子,態度軟化下來。

“哦,”許清元像是在思考一般擡頭看了一眼天邊,說道,“我知道他在屏海幹的是造紙的營生,應當是姓王?因為是遠房親戚,所以可能記得不太清楚。”

“是他們家啊。”見她說的信息跟事實情況對的上,大嫂明顯放下戒心,“姑娘你進城一直往東走,走到頭最大的那間宅子就是。”

“是嗎,那多謝嫂子了。對了,我還有些事想向您打聽下。”許清元笑問。

從大嫂的口中,許清元得知了屏海縣的基本情況。

此處地形崎嶇,到處都是奇峰、石林,根據一路上看到的情況和陳管事、大嫂的描述,屏海縣應該是喀斯特地貌。這裏本來是個非常貧窮落後的地方,山高皇帝遠,縣官一言堂,百姓苦不堪言。

後來這裏被皇帝劃給郡主作為她的封地,享受稅收食邑。禮親王府產業龐大,也不缺這一茬收入,郡主把能免的稅都免的幹幹凈凈,還幫助當地百姓想到了發展造紙業的出路。

當許清元問起丁稅的時候,大嫂有些得意地說:“哦,我知道,今年朝廷不是把丁稅降了嗎?我們這邊啊,郡主早就免了,因為地少,連田賦也不用交呢。仰賴郡主的恩德,要說這臺壩十府,我們這裏過得是數一數二的好。”

陳管事背挺得筆直,作為親王府的人,他與有榮焉。

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位許大人聽完大嫂的話後一臉思索,但為了趕在天黑前進城休息,幾人都沒了多餘力氣糾結。

陳管事一亮明身份,守城的士兵立刻放行,還要去通知縣令,陳管事說只是照常來看看情況,不用驚動。

城內的情況比許清元想象中要好一些,過路百姓的臉上帶著對生活的美好希望,忙碌卻含著生機。而且一路走來,她發現城中五歲以下的小孩子特別的多。

略微一思考,許清元便明白這是免去丁稅帶來的人口激增。

雖然陳管事是那麽說,但是他可是郡主的人,來屏海就跟欽差大臣到地方上一樣,縣令不可能不出面的。

幾人還沒找到落腳之處,就有縣丞帶著好幾個官吏迎接眾人。陳管事見縣丞有意無意地瞥向許清元,他便說那是郡主的一位舉人朋友,郡主派自己帶她出來散心。

半真半假,這件事就這麽遮掩了過去,晚飯時縣令親自出面接待不說,還安排幾人住專門招待公務官員的傳舍。

臨回房間休息的時候,張聞庭出口問許清元:“老師與郡主交好,陳管事也不會蒙蔽您,您怎麽還是要問那個大嫂那些常識?”

“他們才是在這裏過日子的人,政策再好,施行也不一定毫無問題,再說一件事情總有兩面性,終歸要看實際效果的。”許清元簡單解答完畢,與他分別後回房好好睡了一覺。

一路奔波的疲勞讓她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出來時發現陳管事已經在擺筷子準備早膳,張聞庭揉著眼睛靠在墻上打哈欠。

許清元招呼幾人坐下來,大家一起吃了頓飽飯。她沒有回房繼續休息,而是出了傳舍打算去外面逛逛。

張聞庭硬撐著瞌睡跟了出來,曲介等兩個人跟隨保護,陳管事充當“導游”。

本地的造紙行業確實發達,許清元才走了半個時辰左右,一路上卻看到過不止四五家紙鋪門頭。

今日不知道是什麽日子,好多百姓都往一個方向走去,陳管事實施解釋道:“今天十五,他們要去郡主祠拜郡主去。”

“郡主祠?”張聞庭疑惑,“是臨安郡主嗎?”

“哦,是這麽回事。”陳管事邊走邊把郡主祠的來由向他們講述。

原來百姓感念郡主的恩德,想要為她建祠,以表尊敬,郡主收到消息後,只說屏海窮困,百姓生活不容易,不宜大興土木,與其搞這些面子工程,不如省下錢來多屯糧,以防災年難過。

百姓們知道此事後,更是感激不已,便自發地將一處廢棄廟宇打掃幹凈,聚集在此跪拜祈福。漸漸的,無人祠名頭傳開,來的人越來越多,逐漸成為屏海有名的去處,而大家也都知道無人祠的別稱就是郡主祠。

陳管事意思是難得來一趟屏海最好去祠中看看,但許清元時間緊張沒有過去,而是上了馬車準備去一趟王家村。

顛簸半個多時辰後,終於看見了王家村的村碑,而更令人註意的是,此刻大概有幾百個人正在那邊排著隊,不知在幹什麽。

跳下車,許清元快步走過去,發現這裏之所以湊了這麽多人,是因為王家的造紙作坊正在招幫工。

許清元跟排隊的人搭了幾句話,百姓們的態度都很熱切。

“王家給錢爽快,活比搬貨輕快多了。”

“是啊,我表姐也在裏面幹活,她一個月都有一兩錢銀子呢,比之前還高。”

“你不知道啊,王家現在是那個……對,法人,跟以前不一樣啦,掙得多,所以工錢才漲了。”

“幸好咱們都是這附近村子的,王家都可著本村附近的人先收,姑娘你要是別地兒來的,還是去別家看看吧。”

許清元笑笑沒說話。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村裏轉悠了一圈。陳管事好像明白她要體驗生活的用意,主動介紹道:“郡主還給百姓請了大夫呢,每三個村就有一個郎中,百姓們只用付藥錢。”

“帶我去看看。”許清元聞言心中一動,忙道。

幾人來到距離王家村最近的魏郎中家,這裏果然有許多百姓前來就醫。進門之時,她們恰好遇上一個老人正處在彌留之際,便靜靜站在門口看著老人跟家裏人們道別。

“別哭,我都七十九了,古往今來,不論皇帝宰相還是大將軍,總有這麽一天。要放在以前,我也撐不到今日,多虧郡主和魏郎中讓我看得上病。我沒什麽不甘的,你們好好過,和和氣氣的,我在地下也安心。”老嫗握著孩子們的手,虛弱地說完,緩緩閉上了渾濁的眼睛。

守在床邊的幾個家屬臉上非常悲傷,但卻沒有悔恨。

陳管事向魏郎中表明身份後,郎中說雖然有很多人付不起藥錢,但實際上他還是會治療的,只是哪怕是暫時賒欠也要收取費用。因為郡主說過,如果百姓不需要花一分錢,怕他們會躺在這些過度保障上不肯上進。

在郎中家待了整整一天,許清元從屏海的底層百姓口中獲得了許多信息。

因為人頭稅被取消,大家在生育上不再瞻前顧後,同時賦稅減少和工作機會的增加使百姓更加富足。

一個百姓對許清元說:“現在比起以前好過太多,這樣的日子想都不敢想。以前那是啥樣啊,萬一再攤上個隔壁段縣令那樣的……”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自己好像說漏了嘴,忙訕笑兩聲,拿上魏大夫抓的藥轉身就走。

“段縣令是誰?”許清元疑問,屏海的縣令分明姓謝的。

這事陳管事都不太清楚,還是魏大夫嘆著氣解答道:“是旁邊寧深縣的縣令,他為人嚴苛些,所以下面的百姓就……”

許清元若有所思。第二天啟程的時候,她特意吩咐:“去寧深縣下面最近的村子看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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