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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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清元恭恭敬敬地將整理好的勘校內容提交至董學士手中。對方先看了一眼許清元, 見她表情平靜,不見慌張的模樣, 微微一皺眉頭, 而後才一臉嚴肅地翻開書頁。

前面的內容非常規範標準,字跡工整、註疏明晰、有理有據,董學士也挑不出什麽錯來, 直到他翻頁看見一處註解之時,才重重拍桌道:“你好歹是個狀元,澧朝其他律法不清楚尚算情有可原, 怎麽連這一條都會出錯?這可是袁慶寫在四書五經註疏中的,你竟連這個也不知道?”

書案上攤開的典籍那一頁正中寫著:盜人牛, 論以磔刑。

在久遠的澧朝,耕牛是一項十分重要的財產, 甚至超過人的性命。導致出現一種奇怪的現象, 殺人要償命,但多對兇手施以梟首之刑, 也就是砍頭,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 偷盜別人的牛只,違法者卻要受磔刑,類似於淩遲處死的刑罰。

董學士之所以這麽生氣,是因為澧朝律法向來以嚴苛著稱,雖然很多條目已經失傳或者正誤難辨, 但他指出來的這一條經過儒學大家袁慶勘校,幾乎是澧朝律法的代表, 絕大多數學子在簡要了解各朝代律法之時都會學到該內容。

也就是說, 本條乃是澧律中最沒有爭議的一條才對, 可是許清元卻在旁邊明明白白地標註有勘誤:盜人牛,貲繇三旬;盜人牛殺之,論以磔刑。

眾翰林官彼此對望一眼,誰都沒有出聲,各自擺好一副看熱鬧的架勢。坐在下面的安鄲心道不該,連他都清楚這條律法,許清元作為以律法見長的同年狀元,怎麽會犯這種錯誤?

董學士的責問不是上司對下屬那種負責、糾正的語氣,而是含著一絲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像是好容易抓住她的小辮子,終於有的說頭一般。

如果他的態度和緩些,真心教導她,許清元說不定還會給他留幾分面子,既然他是沖著她發難而來,她也不必瞻前顧後地替他著想。

“學士大人所言有理,起初,下官也是這般認為的,此條律法已經袁慶勘校,流傳甚廣,眾學士篤信不疑,應當不會出現什麽錯漏才對。因此下官本想與大人一般,照著自己的印象和記憶放過去,但下官午夜入眠之時,總是覺得不安心,作為勘校書籍的編修,怎麽能在沒有考據的情況下隨意認定書籍語句的正誤呢?”許清元的話似乎意有所指,她隱晦地瞥向董學士一眼,見對方面色不善,更加做出十二分的恭敬姿態,上前幾步從書摞最下方抽出一本書,拿出裏面夾著的信函,雙手奉上,“澧朝都城西蔭正是現如今的西口府,那裏的縣志、府志中還留存著一些關於澧朝的典籍故事,為求證此條真偽,下官特意去信西口知府張谷寧,這是張大人的回信。”

張谷寧便是臨安郡主的名諱,董大人自然知曉,聽到此名後,果然態度大為轉換,他有些遲疑地伸手準備接過信函,接信的時候看了一眼許清元,希望對方見好就收,然而許清元卻毫無妥協的意思,甚至將信往前又遞了遞。

即便知道裏面的內容很可能會讓自己下不來臺,但當著眾下屬的面,總不能露怯。董學士只得打開信封,一目十行地瀏覽信件。果不其然,臨安郡主在信中摘抄了府志中的幾篇記錄,明顯與袁慶勘校的結論對應不上。

信中記載,澧朝有一位小偷盜牛受刑三年後,意外被牛的主人失手打死,當時澧朝官員判牛主人笞刑四十。

既然小偷受刑後還能被人打死,說明他當時根本未受死刑,也就更不可能遭受比死刑更加殘酷的磔刑刑罰。

又有另一故事記載,一慣偷因盜牛被處貲繇三旬,在服勞役期間,又去偷盜,後施以劓刑。

可見,單單只是偷盜牛並不會直接被殘忍地處以死刑,而僅僅是被罰充苦役而已。袁慶考據之時只是選取了盜牛後殺牛的加重情形做註釋,斷章取義,導致後人一直將錯誤的版本奉為圭臬。

袁慶作為儒學大家,眾人眼中的權威,原來也會幹出這麽嘩眾取寵的事情來。或許其他人會覺得幻滅,但許清元可一點也不驚訝,只要是人就會犯錯,他又不是神仙。

眼看對方臉色不好,許清元佯裝貼心地想要講解一番。董學士為保顏面,不得不出聲打斷她,三言兩語將這件事輕輕揭過,只是底氣到底不再如方才那般充足,草草看過剩下的內容便離開了。

眾人都不是傻子,見此情況自然明白,許清元在與董學士的較量中居然技高一籌,將對方擊的節節潰敗而去。

許清元泰然自若地坐回座位上,周圍十幾號翰林官看她的眼神都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許清元心中卻不如表面上那般輕松,對她來說,如果可以平平靜靜地做官,與上司相安無事地共處,哪怕受幾句說教她也絕不會放在心上。可自打她入翰林院的第一天起,董學士明顯對她意見頗大,這一番為難打的是澆滅她氣焰的算盤。

作為皇帝欽點的狀元,她不得不針尖對麥芒般應對董學士的刁難,否則她沒面子不要緊,讓別人議論皇上識人不明才叫難辦。如非如此,誰願意得罪上司啊,那面臨的可是無休無止的穿小鞋。

預見到不太樂觀的未來後,許清元有些發愁,但她目前只能以不變應萬變,打鐵還需自身硬,只要她的工作讓對方挑不出錯來,穿小鞋就穿吧,反正她本來也不指望一個男人文官中的精英會對她的到來有什麽好臉色。

果不其然,沒過三天,董學士沒有讓她跟其他編修一起勘校史書,而是繼續命她獨立承辦其他書籍的訂誤事宜,不消多說,工作量依然大的可怕。

許清元只得又包好銀子去拜托江氏,畢竟是讀書人,她看的出來江氏還是更喜歡做這些工作。反正酒樓的差事已經泡湯,幫幫她的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何況許清元給的報酬要豐厚許多,與江氏自己的付出相匹配,江氏也沒有多說其他。

閑來無事的時候,許清元倒是算過一筆賬,她翰林編修的月俸是十五兩銀子,外加五兩養廉銀,一共二十兩,可是買書、紙、筆,以及給江氏的報酬算下來早已超出這個數字,她簡直是在賠錢做官。

要不是家中還有許長海任法人司郎中這個肥差,以及之前出書的分成款還有盈餘,許清元說不定還要上街上賣字畫維持生計。

翰林院這邊,許清元的工作雖然繁重,但好在一切漸漸步入正軌。

時間很快來到八月,本月二十日乃是皇帝的誕辰,即百姓口中的萬壽節。許清元作為翰林官,自然也要列席。

這陣子不光是皇親國戚,文武百官也都抓破了頭皮研究自己該獻上怎樣一份祝壽大禮,才能令皇帝印象深刻。有這件大事擋在前頭,連董學士折騰她的頻率都大大下降,許清元稍微思考了幾天,就想出自己應該送什麽禮物了,因此最近倒是變得悠閑許多。

反觀清瓏公主這邊便格外糾結,她年年給父皇祝壽,什麽巧妙的心思都早已用盡,到最後幹脆一封邀帖將許清元請到公主府上商量對策。

“本宮覺得萬壽圖太過俗氣,就去求了妙禪大師一副“國泰民安”的字,還有天南海北的珍奇寶貝,許大人覺得如何?”清瓏忐忑地問出口,並用希冀的眼光看向許清元,希望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然而許清元卻不讚同:“不好,去歲寒冬禍事頻發,到現在都餘波未平,進獻這樣一副字,或許會適得其反。”

“是本宮疏忽,忘了這茬,”清瓏頓時洩氣,“妙禪大師可是齊朝書法第一人,這字我得的也十分不易,不能用它,那我還能用什麽?”

公主作為皇帝唯一的後嗣,皇帝對她的態度卻一直讓許清元捉摸不透,萬壽節正是大好的表孝心的機會,許清元也想借此摸摸皇帝的風向。她略一思忖,將自己準備的祝壽之禮道出,清瓏聽了連連拍手:“妙極!許大人不愧是狀元出身,這麽好的點子真是聞所未聞。”

這高帽子戴的,許清元十分費解:“公主是陛下的嫡親血緣,無論您獻上怎樣的祝壽禮,只要用了心,陛下一定會滿意的。”

清瓏公主聽出她的疑問,嘆氣:“對了,你進京不過三四年,還不知道其中內情。”

“願聞其詳。”許清元被勾起一點好奇心來,皇帝做壽不過就是排場、名聲的事兒,怎麽還有內情呢?

“其實,今年還有宗室子弟會來。”對方的話讓許清元眉心一跳,公主有些出神地看著桌上杯盞,緩緩開口,“父皇的親兄弟雖然只有禮親王皇叔,但再往上數卻又不止他一人,如今這些宗室在各地守著基業過日子,爵位雖然不甚高,但總還是有血緣的,以往每過十年父皇都會恩準他們回京一次,今年他們便會前來祝壽。”

“那公主為何看起來有些不高興?”許清元猜到一些原因,但還是裝作不明白地問。

“你猜也該猜到了,”清瓏公主十分無奈,“有位宗室的孩子特別得父皇喜歡,上次他來我還小,可父皇待他的親熱場景本宮到現在都還記得。”

許清元若有所思:“所以公主想要在祝壽禮上贏過對方?”

“沒錯。”公主點頭,然後又頗有信心地笑道,“有了許狀元的奇招,本宮一定不會落於人後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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