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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病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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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病了才好

謝昭近來被嬤嬤拘著日日學規矩。晨誦《女訓》,午習儀禮,接連數日,未得片刻喘息。

午後日光清淺,細碎光暈透過雕花窗欞,灑落在她身上。她剛練完一輪儀禮,氣息尚未平覆,衣袂微有起伏,鬢角隱見薄汗。

夏枝在旁伺候,見狀忍不住輕聲抱怨:“小姐總這般硬撐,也不歇歇。大婚之日看的是喜氣盈門,又不是靠儀禮練得多熟才成體統。”

謝昭勻著氣息,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膝上衣料,語調柔軟卻透著倦意:“婚期在即,規矩總歸要穩妥些。嬤嬤日日叮囑,我也怕那日行差踏錯,徒惹人笑。”

話出口後,她自己又忍不住含笑起來。

那份待嫁少女的羞澀和憧憬,被午後的光暈暈染得柔軟而明亮。她周身仿佛都溢著一層又淡又暖的柔光,連浮動的塵埃,都似繞著她翩然流轉。

而就在這一片光色中,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謝執負手而來,腳步在門口略略頓了片刻。

他靜靜立在那,眉眼被窗欞的光影切割出清晰的明暗分界。她的身影明亮如雪,而他所處之處,陰影漸深如墨。

明暗之間,一道無聲的界限像悄然劃開兩人,隔著光落在他眼底的,是那一點點逐漸溢散出去的溫暖柔光。

那光仿佛要掙脫,向遠處生長。

他斂了斂眼底的情緒,眸光深處有一道冷靜極致的收束。

隨即擡步入內,嗓音溫和如舊:“怎的不歇歇?”

謝昭聽見動靜,忙起身行禮,眉眼帶著綿綿笑意:“阿兄。”

謝執走近,伸手極輕地揉了揉她發頂,如往常那般寵溺自然:“莫太辛苦。出閣前教規固然重要,可身子更要緊。”

字字溫言,暖意融融,叫人聽不出半分雜念。

謝昭被他低柔勸著,便也順從一笑,輕聲應道:“嗯。阿兄放心,昭昭知曉分寸。”

謝執唇角微彎,眼底笑意淺淡溫煦,袖中的手卻幾不可察地收攏,將翻湧的情緒深壓心底。

靜默片刻,他終於開口:“既這般辛苦,明日阿兄便請太醫來為你診脈調理一番。”

謝昭擡眸,猶豫道:“阿兄未免太過緊張了,我不過是近日略感疲憊,何至於服藥調理?”

“關乎昭昭之事,阿兄向來事無巨細,皆放在心上。便當是讓阿兄安心,明日讓太醫瞧瞧。無事自是最好,若有些微不妥,也可趁出閣前調養妥當。如此……待你嫁入沈家,阿兄方能真正放心。”

謝昭望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心頭莫名泛起一絲細微的不安。兄長近來言語間總似藏著玄機,明明兩人相處一如往昔,卻總覺有一層似有若無的薄霧橫亙其間,觸不到,拂不開,尋不著緣由,亦無從掙脫。

她下意識伸出手,輕輕握住謝執的手掌,仰起臉,言辭懇切:“阿兄近日……可是心有煩憂?我聽娘親提起,這些日子你書房燭火常燃至天明,是因朝務繁重麽?阿兄也要顧惜自己身子才好。”

謝執眸光微微一滯,須臾,才從容展顏:“阿兄近日在處理一樁積年舊案。待此事……塵埃落定,”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緊握的手,覆又落回她臉上,“阿兄便……再無煩憂了。”

次日,太醫院奉命入府診脈。

老太醫細細把脈,片刻後拱手回稟:“謝二小姐脈息微浮,氣血稍弱,應是近日勞神所致。成婚在即,雖不礙事,然宜早調養。”

謝執在旁微微頷首,聲音溫緩:“多謝太醫。煩請細細開方調理,旁的事皆可緩,昭昭的身子最緊要。”

謝昭聞言羞紅了臉,輕輕拉了拉他的袖角,低聲嗔道:“阿兄又小題大做了……”

謝執輕笑,順勢握住她指尖,指腹緩緩摩挲過那點細軟的溫熱:“阿兄自當事事以你為先。”

藥方順理成章地開出。

自那日起,謝昭每日飲藥。藥性溫緩,入口甘潤,不覺疾苦,那股綿密的困意便如細軟的水霧,緩緩纏繞周身,將她整個人包裹住,日日陷在那困頓中。

——

數日後,沈家遞信,婚期定於一月之後。

顧長安回稟時,謝執正埋首案牘,筆走龍蛇。聞訊,他頭也未擡,只淡淡留下一句:

“如此……藥量再加一劑吧。”

當夜,謝執回府。

一身玄色狐裘立於檐下,抖落滿肩寒雪,他才踏入內室。屋內暖意融融,謝昭正虛弱地倚在榻上,夏枝坐在一旁繡著香囊,見他進來,忙起身行禮退下。

謝執坐到床邊,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蒼白的面容上:“今日可還覺得難受?”

謝昭緩緩搖頭,氣息仍有些微弱。

他伸手,指腹輕輕搭上她纖細的腕脈,凝神片刻,眉心紋絲不動,語氣平穩如常:“太醫說你氣虛脈緩,須靜養些日子。”

他低聲笑了笑,帶著幾分哄慰,“再過些時日,你便是沈家新婦了,自該養得康健紅潤,風風光光地嫁過去,才叫旁人瞧著,不敢輕慢。”

謝昭睫羽輕顫,頰邊泛起一絲微弱的紅暈。她微微喘了口氣,擡手扶了扶鬢角,眉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阿兄……近日為何我總覺困倦難當?便是走幾步路,也疲累至極,仿佛……仿佛精氣神都被抽走了似的……”

她蹙著眉,努力想理清那混沌的思緒,卻總在半途斷了頭緒。

“莫要胡思亂想。”謝執擡手,輕輕摩挲著她粉嫩的耳垂,“不過是氣虛血滯罷了。安心用藥調養著,過些時日自然就好了。”

他的聲音低沈而篤定,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謝昭望著他溫煦的眉眼,心頭那點疑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微瀾便沈了下去。她終究只是沈默,順從地點了點頭:“……昭昭知道了。”

窗外落雪簌簌,檐角冰棱垂掛,寒意無聲侵浸。

不多時,家仆端著一碗新煎的湯藥進來,藥氣氤氳,帶著溫熱的苦澀。

謝昭撐著虛軟的身子,看著那碗比平日色澤更深些的藥汁,眼中浮起一絲疑惑:“阿兄,不是……每日一副麽?”

謝執輕輕按住她欲起的肩頭,將她溫柔地按回軟枕之中:“這是阿兄親自去太醫院,請院正為你斟酌的新方子。看你整日這般病怏怏的,阿兄……”

他頓了頓,眼底情緒深濃,“心疼得很。”

謝昭一時無言,望著兄長眼中清晰可見的關切與擔憂,那點疑惑終究被銖積寸累的依賴和順從淹沒。她不再多問,乖乖地捧起那碗溫熱的藥,小口小口,緩緩飲盡。

她未曾看見,在她垂眸飲藥時,謝執立於榻前,眸光落在她指尖微顫的碗沿上,冷靜地註視良久,直到確認最後一滴深褐的藥汁也落入她喉中。

碗底空凈。

他唇邊這才漾開一絲真正溫柔的笑意,俯身替她仔細掖好錦被,指節拂過她微涼的臉頰。

“乖,睡吧。”

——

與此同時,沈府書房內燭光靜燃,光影幢幢。

沈晏奉父命踏入書房時,沈尚書正立於紫檀案前,眉頭深鎖,神色凝重。

“晏兒,坐。”沈尚書聲音低沈。

沈晏依言行禮落座,見父親如此情狀,心頭微沈:“父親深夜召見,可是朝中有何憂患?”

沈尚書默然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近日朝中風向……頗為詭譎。”

“聖上數次於早朝提及北疆軍務,措辭急切。恐怕……你岳丈大人,未必能等到你們大婚之期,便要奉旨啟程了。”

沈晏聞言,神色陡然一凜:“年關在即,聖上竟連這月餘光景也不願再等?”

沈尚書凝眸沈思,語調沈沈:“此中必有推手。然其目的究竟為何,為父一時亦難窺全豹。”

言罷,他起身緩步踱至窗前,燭火將他的背影拉得頎長而沈重,投下一片濃重的暗影。

“更棘手的是……”沈尚書的聲音自暗影中傳來:“近日……有人暗中翻查舊卷宗,所查之事,竟牽涉到多年前那樁……鹽案。”

“鹽案?”沈晏心頭猛地一跳。

沈家旁支當年在北境鹽道暗有私販,雖早年被重手鎮壓、銷檔遮掩。如今若被翻出,一旦旁支頂不住壓力,牽連之廣,不啻於一顆埋藏在沈家深處的毒瘤。

“父親,此事……是有人刻意針對我們沈家?”沈晏的聲音帶著緊繃。

沈尚書回轉身,眼底的寒光瞬間收斂,化作一個安撫的笑意:“晏兒不必過於憂心。想憑此扳倒我沈家根基,也非易事。”

沈晏垂眸,指節在袖中握緊,“都怪兒子無能,不能替父親分憂。”

他走到沈晏面前,擡手撫須,語重心長:“你眼下最要緊之事,便是與謝家聯姻。待你成婚之後,以你才學,定能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他重重拍了拍沈晏的肩膀,目光深邃:“往後踏入仕途,便是風浪裏行船。你天性耿直,需時時穩妥。旁的,可多向你那位大舅子討教——”

他頓了頓,嗓音壓得極低:“謝執此人,笑裏藏刀,遠不止眼下這般溫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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