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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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咬牙切齒地叫囂著,因為勝敗分明,再礙眼、再醜惡的得意驕矜,都只能由著他去。宦海就是這樣,成王敗寇,竊國者諸侯,若竊不到,便是成百上千倍的罪罰,勢必要叫人墜入深淵。

官家究竟布了怎樣一盤“精妙”的大棋,陸寓微其實已經不是很在乎了,他心中只想著一樣,結束了,他功敗垂成,臉皮撕得稀爛後發現棋差一招,這一招卻足以致命。

頹然垂下手去,錚錚兩聲銳響,手中的劍重重落在地上。先帝賜予的這把鐵劍,第一次出鞘便直指天子,血刃折戟,應當是再不會有下一次了。

其實若橫下心再拼一拼,也不是不行......陸寓微怔忡著想,左右已經是絕路,不可能有再壞的情形了——官家在龍茂之手中留著後招?那就將龍茂之揪出來一道辦了啊!他連軟禁天子偷天換日都不怵,還怕結果一個東海王世子麽。若龍堃要戰便戰吧,他陸寓微還怕打仗?總比束手就擒,然後憋屈地叫官家折磨至死強。

換作從前,沙場上瀕臨絕境的地步,他一定會這樣做。可眼下陸寓微卻提不起勁,滿心的荒涼漫無邊際,仿佛剎那間被抽空了力氣。他十四歲上戰場,今夜是第一場敗仗,沒有經歷過,所以連悔恨痛楚的情緒都來得遲遲。他只覺得寥落,算了,就這樣吧......恍然往榻邊走去,去看他唯一放不下的牽掛。

陸寓微在床榻邊沿上坐下,掀開一點被褥,去尋摸她的手,然後緊緊握住。適才官家才進屋的時候她是裝睡,後來醒了一陣兒,再後來,不知道是聽到哪裏,力再難支,又昏了過去。

陸寓微一下下撫著她的睡顏,心中大慟。程醫正已經叫人去傳了,順帶便還去壽昌將庾娘她爹帶來,庾娘年紀輕輕的,醫術已經能和遂安城裏胡子花白的老郎中大差不差,那她爹想必更高明......只願能趕上吧。

陸寓微心頭作痛,他失盡力氣,不想再爭,其實還是因為她,大約是隱隱覺得她可能會再也好不起來,所以其它一切,都成了徒勞。

他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陸寓微已不太放在心上,好在她要是能熬過這一劫......到底是因救聖駕才遭的難,她又是謝忱的女兒,且官家張口閉口要謝郁文有大用......這一通浩蕩的鬧劇,好在不會牽連到她,就算謝家從此再不覆往日風光,積年之餘,也足夠富貴平順過上三輩子了,真好,陸寓微澀然一笑,她安穩,他便沒有後顧之憂了。

陸寓微默然坐在床榻邊,幾乎出塵入定,官家卻看得很不耐煩——出其不意收覆東海國的計策落了空,可他算計贏了陸寓微啊!這樣了不得的勝利,合該有人捧場叫好,那才贏得夠勁兒,可現在呢,全沒人搭理他,官家一腔驕傲得意落了空,真是不快極了。

官家冷冷喊了聲陸寓微,“你知道你的罪過多大麽?朕告訴龍茂之,三司副督使陸寓微擁兵自重,已成朕心頭大患,朕願與他裏應外合,一到建州,就讓他對你下手,發兵圍困或是設計埋伏,怎樣都行,只不許傷及性命,朕要活的。龍茂之面對這麽大的誘惑,定然會上鉤——陸寓微,你想想,若沒有今夜這一出,你護送龍茂之回到建州,當真遇上此番情形,你待如何?”

這話竟與早晨龍茂之說的大差不差。陸寓微依舊背對著官家,心不在焉道:“東海王都建州不得屯兵,區區千百餘守城的護衛,想要得手制住臣,沒那麽容易。臣此行帶了兩千騎兵,要攻陷東海全境雖力不能及,可在建州求得自保,還是綽綽有餘,甚至能以平叛之名先將王城圍了,再待江南路援軍......”

說到此處一頓,陸寓微忽然了悟,終於回頭看了官家一眼,“原來您所謂的引龍茂之上鉤,是這個意思?”

“不錯,”官家恨聲說道,“你當朕為何要微服出巡來遂安,朕是閑得發慌麽?朕是來辦大事的!原本打算得甚好,你在建州趁勢起兵,朕則坐鎮遂安兗州營,一晝夜間便可揮師東進,這才是真正的裏應外合!攻其不備,且朝廷師出有名,速戰速決收覆東海國,指日可待......”

官家對著陸寓微痛心疾首,“但結果呢?陸寓微,你出息啊!朕盤算著平定江山,你呢,你滿腦子都裝的是什麽?為了一個女人,大逆不道拿劍指著朕咽喉,還要換周昱斐那個窩囊廢上位?朕若是你,但凡還要點臉,這會兒就自刎以謝天下了,趕緊自己去找先帝請罪吧。”

陸寓微靜靜看著官家發瘋,半晌輕慢一笑,“官家不必給臣扣什麽家國天下的大帽子,您言之鑿鑿說得動聽,其實也未必沒有私心。官家若是真心做局引龍茂之上鉤,您為何會不事先與臣通個氣?臣一路押送龍茂之回東海,如果事先知道官家的打算,早作準備,成算必定更大,畢竟龍茂之在建州起事,東海王都,天時地利人和占盡,臣叫龍茂之攻個措手不及,官家卻認準臣能十拿九穩控制住態勢?臣是不是該感謝官家,竟如此看得起臣?”

“可官家並不是看得起臣吧,”陸寓微噙著絲嘲諷,曼聲說,“您同龍茂之說的那番話,一半是誆他入套,一半也出自真心。您沒同臣交底,原打算一路在臣身後冷眼旁觀,不就是為了看臣是否忠誠麽?您大可不必說得冠冕堂皇。”

陸寓微越是泰然自若,官家越是看不過眼,眉頭倒豎厲聲呲他,“朕是知道你的德行!龍茂之是什麽樣的人?恨不得滿腹長的都是心眼子,朕若和你交了底,你勢必露出行跡,到時候他還會乖乖照著朕的計劃走麽?只有你當真不知曉,當真若無其事、措手不及,才能不叫龍茂之起疑——朕用心良苦,你明白什麽,還有臉怪上朕了?”

分明是官家自己多疑,一雙多疑的眼睛看誰都有罪,陸寓微不屑同他辯駁這個。可官家還在不依不饒,戾氣十足地一聲獰笑,“何況就算朕存心試探你,朕試探得有錯麽?你看看你今夜所作所為,果真被朕料準了!朕若不多留個神,回頭你再將這股子逆反埋在心裏,時日久了,誰知道還會鬧出什麽禍事來。怎麽著,朕合該坐以待斃,等你來將周家的江山翻過來才算完?可惜了,陸寓微,朕明察秋毫,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陸寓微早不想同他爭論,是官家自己喋喋不休,君逼臣反,還有什麽可說的?好好的開國太子當成一副行將就木的腐朽氣象,還覺得自己英明神武、足智多謀,真是沒意思透了。

官家言語間三句話不離先帝,陸寓微覺得自己確實該去找先帝哭一哭......屋子裏的燭火明滅閃爍,片刻後倏地熄了,一屋子漆黑,月光淡薄地灑進窗內,在官家身上籠出一片柔和的光暈。

陸寓微漠然瞇眼望著官家,心中一動。有那樣一瞬間,月光鋪展下的官家,顯得不盛氣淩人、不故作姿態、不驕矜也不躁動,就是那一瞬,他與先帝是這樣像,有著如出一轍的風致。

似有所悟,陸寓微突然問出一句不相幹的話來,“先帝舊年並不偏愛官家,想來官家您耿耿於懷到今天吧。”

官家轉過臉來,滿臉的戾氣訝然結成了一層霜,“什麽玩意兒?先帝不偏愛朕,難不成偏愛你麽?”這麽說著,心卻虛得厲害,多年的心結,自己都不曾正視過,驀然被人扯出來攤開,幾乎要掩不住狼狽。

先帝是端穩守慎的人,對子女愛深責切,他又是長子,教養起來不免苛責,他戰戰兢兢十幾二十年,所求不過皇父一句肯定,可先帝待他,厚望裏總帶著疏離,見天地誇陸寓微,卻從不肯軟和讚他一聲好。按說他與陸寓微該當更親近的,年歲相當的少年人,同一陣營裏最意氣風發的兒郎,於公於私,他都沒有將陸寓微往外推的道理,可他對這位不可一世的少年將軍,總沒法交心。能是為什麽呢,官家不想承認自己的嫉妒,可有陸寓微在,在先帝跟前他永遠落於下風,他不甘心,便對他喜歡不起來。

舊日在皇父跟前的掙紮迷茫又卷土重來,官家惱羞成怒,“別同朕扯這些有的沒的。陸寓微,不要以為朕不敢真拿你怎樣,今夜你犯上行刺,朕全都記著,一筆一筆慢慢同你算。回中京後你自請削權吧,三司副督使你是別想再當了,回府安生待著等發落,你若不再鬧什麽幺蛾子,朕或許還能留你平昌郡公的爵位,若不然......”

官家的處置比他預想的要溫和許多,沒有當場開發了他,還要留著他的爵位?陸寓微略感驚異,官家絕不是寬宥的人,此處手下留情,勢必在別處等著他。

果然,官家往榻前走了兩步,垂眼看向榻上的謝郁文,眸光閃動。她還不清醒,所以關於她的處置,全是說給他陸寓微聽的。官家轉回頭望向他,眉頭緊緊蹙成一道川字,“口口聲聲說情深,結果人都這樣了你還能無動於衷,有空在這兒同朕耗?大夫呢?一個看不好就去找十個,十個看不好就去找一百個,這都要朕教你?”

陸寓微說已經去傳程院正了,官家卻愈發不滿,一聲冷哼,“你倒會假傳聖旨,回頭一塊兒論罪。”

停了停,後頭才是正題。官家好整以暇地背過手,肅起臉來,不怒自威,“陸寓微,你聽好了,接下來的話是口諭,回頭朕是要找翰林待召記錄在冊的——朕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將謝郁文給朕醫好了,然後一路護送她進中京,這算是你在朝廷的最後一趟差事。謝郁文進京後擇日入宮,也不消再提什麽女官,朕給了你們機會,是你們一個比一個出息,那便算了,朕直接封她為妃,朕會通知內廷司選個良辰吉日,到時候,朕允你來觀禮。”

殺人誅心,官家惡心起人來,當真是個中高手。陸寓微冷厲看著他,官家卻不以為意,一味戳他肺管子,“所以你這最後一趟差,看顧的是天子內眷,給朕醒醒神,回京的路上別再出岔子。”

又看了眼謝郁文,人還全無知覺呢,要是醒來聽到這樣的好消息,還不知道會怎樣鬧,他覺得很盡興,“你別擔心,也別怕謝郁文會不樂意,等她醒來,朕會親口告訴她,她若再抗旨不遵,或是又行欺君犯上之舉,朕立刻就治你的罪,謀逆行刺,車裂也不為過,朕說到做到。”

想起來仿佛挺有趣,官家的語氣裏不由帶上絲玩味,“謝郁文這丫頭一身反骨,沒拘束慣了,又目無尊上,天下沒什麽事她不敢做,但朕知道她的弱點,有你的把柄在朕手裏,不愁她不順從——你看看,什麽一往情深,兩情相悅,感人得很吶,其實你們互相都成了對方的命門,很光榮麽?”

言罷,最後朝他揮一揮手,舉步往外走,“朕就說這麽多,你自己瞧著辦吧。噢對了,往後她就是朕的宮妃了,你這一路護送她回京,自己註意點分寸,朕著人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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