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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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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兵諫失敗,官家布置的後手連夜浮出水面。兗州營到底沒能如陸寓微所料伺機南移,官家現身了,且遣去東海國瑞安城的五百騎兵,最終沒能成事。

因為那隊陸寓微的親兵中混進了個人,就是龍茂之。

官家在鳴春山上百般躥騰龍茂之,企圖引他聯手除掉陸寓微,龍茂之且說不上信或不信,只打算瞅準時機伺機而動。直至昨日,陸寓微暗中調兵,千頭萬緒中不免漏了他,龍茂之是多機敏的人,憑一點苗頭立時就覷出端倪,這才真正確信,中京朝廷君臣失和。

他也豁得出去,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庭世子,沒多猶豫就喬裝改扮尾隨其後,一等摸清了路數,當機立斷在山谷中抄近道,提前趕至瑞安,簡單粗暴一場火銃伏擊,縱然他陸寓微的親兵再驍勇善戰,也沒能逃出去一個。

五百騎兵死傷過半,剩下的俘虜官家也沒追討,義正辭嚴撇清關系後全數送給了東海國,甚至還借著兩國聯姻在即的名頭,連下數道恩旨,加賞安撫。東海王龍堃得了這樣大一份禮,又樂得看見中京朝廷內鬥,便連夜從俘虜身上審出一份“口供”,直指三司副督使陸寓微抗命作亂,送到官家手上任其處置,算是投桃報李。

東海國之事不了了之,江南路事務也盡,官家不日便自鳴春山啟程回鑾中京,折騰了大半年的南巡事務,總算落下帷幕。

兵諫的風聲並沒有傳出去,滿朝臣工見陸督使不在隨扈的隊伍中,也未起疑,只當官家又命陸督使去辦什麽密不可宣的皇差。說來也奇,那一夜之後,官家再未置喙他二人,只留親信在遂安驛館,將人看牢了,等謝郁文何日痊愈,何日便上路進京。

一時間,陸寓微與謝郁文像是被全世界遺忘了。官家留下的人只將人看住了不許出驛館一步,至於裏頭在做什麽,並不理會。

分明是絕望至極的境地,兩人卻過出了點生死相依的溫情。陸寓微日日往謝郁文跟前挨,眼睜睜盯著大夫診脈,盯著庾娘替她換藥,一整夜一整夜地在她床榻前看守,隔上片刻,兩根手指便往她腕上一切,聽一聽她的脈搏跳動,也不言語,單看著,眼中有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謝郁文的傷漸漸有了點起色。還是事敗那一夜,庾娘她爹被陸寓微的人夤夜請來,診過脈後施了套針,到淩晨時分,熱毒稍退,好歹性命暫且是穩住了。到五更天上,人轉醒了一回,雖力弱,氣若游絲,可神思卻是清明的,眼神緊緊追著陸寓微,帶著迫切的問詢之意,見他悲喜交集地緩緩搖頭,雖不知道具體是怎樣光景,但無疑事敗,也不想聽細枝末節,只慢慢朝內轉過頭去,闔上眼,半晌,眼角劃下好大一顆淚。

等第二日程太醫從鳴春山趕來,與庾老大夫兩人相互一通參詳,擬了個離經叛道的法子——將縫合好的傷口再往深處切開,清創餘毒,將毛病從根上料理幹凈了,之後再尋思慢慢調養。論理應當是錯不了的,先前遂安城裏的十七個大夫不開這個口,是不敢擔責,傷成這樣愈合起來已然很費勁兒了,再往底下剮,瘡毒是清了,可有沒有命捱過來,幾乎就是九死一生的幾率。

最後還是陸寓微拍了板,說就這麽辦吧,不為別的,只因知道她身體底子好,除非像前夜似的剛動完刀就頂著夜風策馬顛簸一個時辰,但凡能好好養著,不至於熬不過來。

好在這會回他賭對了,清完深處創口後,謝郁文又不高不低燒了兩天,到了芒種那日,在傍晚的驚雷中悠悠轉醒,然後便一日好過一日,養到夏至,除卻左肩尚不能用力去牽扯,渾身上下都好得很利索。

她尚鎮日昏睡的那幾日,陸寓微來得很勤,可後來她醒著的時候愈多,他反倒不來了。庾娘見她常當窗坐著發呆,以為她是為陸大人而愁苦,總想法子勸她,“陸大人這兩日總不見人影......想來是忙著吧。小娘子不知道,您夜裏歇著的時候,陸大人每每站在外頭門上,也不進屋,就盯著外頭侍候的女使問東問西,小娘子今日進了些什麽,可有走動,睡了多少時辰......陸大人不說,心裏還是極掛心您的。”

謝郁文聞言,勾出一個淡薄的笑。他忙?還有什麽可忙的呢,那夜官家的話她只聽見一小半,雖並不清楚具體的處置,可後來禦前撥來看管她的人將官家旨意傳得明白,命她入宮,如此不留情面,陸大人那邊自不用說,削權革職是起碼的。眼下還算好,終歸沒發明旨,一旦回到中京,通傳三省六部,陸大人賦閑在家,府邸外又處處有眼線盯著,幾乎就與圈禁無異。

她大約能明白陸大人的意思,因為沒有法子改變現狀,實在沒有希望,所以幹脆不相見。她理解,所以也不去找他,能說什麽呢,沒著沒落的,不過徒增傷感罷了。

官家將她拿捏得很精準,直接將刀架在陸大人脖子上威脅她,叫她不能再變著法子說不樂意,最後只能妥協。

情形是難,可要她從此放棄抗爭,那也不能夠。官家做出來的那些事可稱得上是人神共憤,經歷了這一路的鬧劇,她若還能如官家所願充了他的後宮,除非她死了再重生一遭,換了另一副性情,或許還有可能。至於這輩子,什麽茍且偷生、忍辱負重、曲意奉承、最後大仇得報那一套,她不可能做得出來。

所以只能先蟄伏,蟄伏至她不得不入宮前的最後一刻。先前他們都太急進了,只以為長夜將至,所以只爭朝夕,是以倉皇間顧不周全,叫官家反將一軍。眼下再沒有讓他們縱性的機會,非到能給予官家致命一擊的時候,絕不出手。

就是一瞬間,謝郁文想了許多事,庾娘只看見她若有似無的笑,還想再勸,她卻雲淡風輕地指了指床窗下的池塘,截住庾娘的話頭,“我是在瞧那池子裏的荷葉,看見荷葉,就想起我家後院裏有一小片水田,養了滿當當的芡實葉子,只為了每年夏末吃上那一口蘇芡——也叫作雞頭米。其實要說啊,唯獨平江府的南塘蘇芡口味最佳,要最新鮮的時候單拿水略一汆,七分清甜三分軟糯,願意吃得甜些就加上點糖桂花,若不然,便是清口吃也絕妙。”

庾娘久居壽昌,江南丘陵間隔座山頭,便是迥異的物產與風貌,所以平江蘇芡,她向來也只聽說,並不曾真嘗過。她聽著得趣,更為謝郁文而開心,能想要吃東西、有胃口,那便是好事。

庾娘笑說那還不容易,“等到了時候,小娘子身子也好全了,到時候去一趟平江府,多少蘇芡吃不到?”

到時候啊......謝郁文輕輕嘆氣。還有月餘,大約已經上路往中京去了,若走水路,是能途徑平江府的,可那時候,應當就沒什麽閑心,再去吃一口蘇芡了。

庾娘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何事,她並不知曉那夜天子來過,只隱隱覺得情勢急轉直下,陸大人與小娘子的情緒都差極了。她一手掩在袖中摩挲著手裏的物什,傾身似想示於謝郁文看,可話到嘴邊,又猶豫著咽了下去。

謝郁文餘光瞥見她的異樣,轉過臉來納罕問了聲怎麽了,庾娘這才為難地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

“前兩天陸大人來過一回,小娘子正在歇午覺,陸大人便給了我這個,說等小娘子精神好些了再交給您,我拿不準,不知道是個什麽物件,也不知道您見了是不是會難過,所以......”

謝郁文接來一看,是個荷包,還是那日在餘杭城裏官家傳喚她上山面聖時,她隨手揣上的,那陣子往來鳴春山上往禦前行走,不好帶侍女,是以自己也開始隨身帶些銀子用來賞人。便是那一日之後,官家脅迫她一路隨行微服,亂七八糟的衣衫換了好幾套,這個荷包倒是一直湊巧沒丟。

掂在手中分量很輕,裏頭並不再是碎銀,她打開來口朝下,抖落出來一塊青玉,鏤雕鹿鶴紋式樣,有銀紅色獨一無二地摻雜其中,正是當日陸大人得了旨意要護送龍茂之回建州,臨行前她在馬車中見他最後一面時,她留給他的。

當時是怎麽說的呢,“那你要平平安安來娶我”,一朝事敗,局勢變得很不利,陸大人這是就要退卻的意思嗎?

她還在逼自己沈下心來謀定而後動,他竟然就這樣放棄了?

他們的情誼,就值這點分量嗎?

謝郁文一時氣悶,這許多天來,眼中第一回 洇出淚,緊緊將那塊青玉攥住,棱角磕得她掌心生疼,好半天,才收住一腔委屈和著淚往下咽,側過頭,伸開手又將那塊青玉遞回給庾娘,含著不忿說:“你替我向陸大人問一句話——他究竟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他自己?還有,謀逆這種事,在官家心裏,有一回便有無數回,左右官家是不可能再信他了,他這時候想著回什麽頭?”

庾娘先是怔怔盯著她掌間那塊青玉,一時像沒聽明白她的話,在腦海中又過了一道,這才領悟,裏頭的意思更叫她驚惶,張口不能言。好一會兒,才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又點點頭,伸手將那塊青玉覆又收進袖袋中。

末了庾娘問她:“小娘子為何這樣信任我?畢竟我們萍水相逢,您並不清楚我的底細。”

謝郁文這才意識到那些話在她面前露過了頭。說來也怪,對著庾娘,她下意識就將那些話說了出來,似乎從未思慮過要防備她。

是因為庾娘悉心照料她許多天嗎?可那份信任,從一開始便是如此,她見庾娘第一眼,就不假思索要靠她逃離官家的魔爪,而她偏也覺得庾娘就是會幫她,那份天然的親近,究竟是從何而來?

謝郁文撐著腦袋想半天,索性放棄了,笑著搖搖頭,“我沒有同你說過吧,我娘便是姓庾——庾子山的庾。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甚至都記不清她的模樣,可聽我爹說了她不少的故事,也是個溫和但極有主見的女子。可大約就因為這個吧,所以我見到你,便天然覺得親切。”

庾娘卻絲毫不驚訝,又掏出那塊青玉端詳上頭的紋樣,忽然擡頭,定定望住謝郁文,悵然喊了聲小娘子,“您的母親,閨字是呦呦,幼年有個小名叫作仙羽,是不是?”

謝郁文震驚非常,“你怎麽知道?”覆又打量庾娘,漸露疑色,“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爹叫庾景春,”庾娘哀然看著她,“他有一個嫡親的妹妹,就是您的母親。”

謝郁文久久說不出話。她從不知道說過母親還有個嫡親胞兄,從小到大,都未聽爹爹說起過庾家人,更不曾與表親走動,小時候突然想起這茬,好奇問過一回,爹爹淡淡一句“戰亂裏都死絕了”,她嘆息兩聲,從此也不再提起。可這突然間,說她娘親在江南路偏遠的壽昌還有一個親哥哥......

她困惑極了,滿腹狐疑都不知道該從何處問起,怔忡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孩,忽然有了一個更要緊的領悟,“庾老大夫是我舅父?庾娘......你是我的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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