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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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裏遙迢遞來更鼓聲,細聽已是四更天。

這樣長的一天一夜,簡直是她此生最可怕最動蕩的十二個時辰,從清晨天剛亮官家在她眼前殺人起,眼見又是一個清晨,終於盼到了柳暗花明。

身體也疲憊到了極處。肩頭那樣大一個血窟窿,襯得兩手掌心的傷都顯得無關緊要了。陸寓微替她擦洗,將她兩掌上的紗布拆開,原以為是中箭時跌跤擦傷,細看傷痕才發現不是,心中又是一沈,“這是怎麽弄的?”

官家惡心人的舉止,要說起來那可是罄竹難書了,謝郁文適才簡短漏過沒提,這下陸寓微問起,也只撇撇嘴,“左不過是官家幹的好事兒,你別細問啦,知道明白了也沒法找他撒火,統統記在賬上就是,回頭一塊兒算總賬。”

陸寓微覺得自己快忍得發瘋了。他一介世家公子躍馬提刀掙功名是為了什麽?不就為了有朝一日離開兗州苦寒之地,不用再忍氣吞聲,能擡頭挺胸、昂首闊步地過活?可結果呢,征戰小半輩子,拿命換來的功勳,一樣叫那位天子隨心所欲踩在腳底下,自己娘子受了屈辱,他連要問清楚原委都只能忍著,這日子,真得趕緊有個了結才好!

他面色極差,雖沒言語,謝郁文也明白他的苦惱。黎明前的黑夜嘛,總是最寒冷、最難捱的時候,所謀者大,受點委屈也是沒法子的事。她幾乎是叫滿城人捧在手心上長大的女孩兒,遇上官家被如此對待,此刻倒也不覺酸澀,只激起她無窮的勝負欲,滿心是蓄滿力要雪恥的豪壯之情。

大約女孩兒天生就更有韌勁些,男人總愛搞寧折不彎那一套,他們管這叫氣性。謝郁文垂目看陸大人,只見他氣得眼角眉梢都發抖,薄唇緊緊抿成條直線,臉色冷得快滴水成冰了,一邊還強壓怒意,捉著她的手,細心清理傷痕。

謝郁文暗嘆一聲,傾身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輕快道:“你和旁人置氣,也別在我面前甩臉色嘛,難不成你是怨我?”

當然不是!陸寓微攥著軟巾子,擡頭倉皇看她,“我是當然不是怨你,是——”

謝郁文也知道,不過是想逗一逗他,怨氣盛在心裏沒一點好處,實在不能抒解,只能用旁的快樂去壓過。她柔柔一勾唇角,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霎時截住他未出口的解釋,相對摩挲,猶不盡興,又在他下唇上輕嚙。

半晌分開,兩人都是氣息不勻臉紅心跳的狼狽樣兒,陸寓微的怒火呲溜一下就叫她的柔情澆滅了,此時反應過來,又受用,又覺不足,直起身來,手上不松,稍一用力便將她拉近到咫尺之間,沙啞著出聲,“葭葭,你今夜不想睡了?”

當然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陸寓微也不忍心真讓她不睡覺。料理完了,他眼睜睜見她回床上躺下,吹熄了燈,自己倒停在原地躑躅無措。

他心肝兒上的姑娘就在眼前呵!外頭是東南邊鎮兵戈擾攘的夜,裏頭是年久失修樸素陳陋的屋,此情此境,與“良辰美景”四個字風馬牛不相及,可陸寓微卻心潮澎湃。

她這樣近,觸手可及,臥在床榻上,呼吸逐漸勻停,有種撫平人心的靜好況味。陸寓微頓了半天,終於挪動步子往坐榻上和衣躺下,也不管她是不是還醒著,只朝前說了聲有事就叫我。

隔了好一會兒,才聽她悶悶“嗯”了聲,陸寓微闔著眼,掩不住揚了揚唇,也不知打哪兒來的莫名歡喜。原來她也沒睡著,是緊張麽,還是悸動,總之和他有著類似的心思......

要留神聽她的響動,陸寓微不敢睡太沈,輾轉反側不知多久,忽然一個激靈醒透徹了。警覺坐起身來一瞧,外頭天色仍擦黑,看來只過去不到半個時辰,正疑惑是什麽響動,忽然聽見兩聲痛苦難耐的低吟。

是葭葭。陸寓微神色一凜,忙湊到她床榻前探看,只見她闔眼翻來覆去扭動身子,右手覆在左肩上,想抓弄又無從下手,臉色幾乎煞白,猶掛著淚,顯是痛苦極了的模樣,卻仍緊咬著下唇不肯盡喊出聲,幾乎要咬出血來。

陸寓微急得沒法兒,一疊聲喚著葭葭,“是傷口疼嗎?”

謝郁文已經疼得恍惚了,迷糊間睜開眼,辨認半天才意識到是他,委屈喊了聲庭蘭,“我疼......”

陸寓微被她一喊,心都揪緊了,手忙腳亂地將她在肩頭亂蹭的手拂開,“乖乖,別抓,別抓,傷口要是抓開了,還要再疼一回。”

傷口愈合生肌的時候就是這樣,鉆心的疼癢,根本沒法消解,只能硬抗,何況官家不知安的什麽心思,給她用了水龍骨那樣的猛藥,等麻醉藥性一過,發作起來恨不得能將傷處剜下來,且有好一陣要難受。

謝郁文被他制住了手,沒法往傷口上撓,眨眼的功夫便受不住,尖聲哭喊起來,一邊劇烈扭動身子掙紮,要將手抽開。可她哪能敵過陸寓微的力氣,抽了兩下抽不過,劇烈的疼癢迅速壘滿每一寸經脈,只覺快要叫那漫天的難受淹沒了,又急又氣,嗚咽著沖他發脾氣,“你放開我!我疼,我好疼嗚嗚嗚......”

太難忍了,抓不著撓不透,只能扭身去往床圍上撞,企圖蹭著那堅硬的棱角緩解難受。陸寓微見狀,忙用力圈住她,急得語無倫次,“葭葭,葭葭!你這樣會傷著自己的,你看著我,別去想,別想。”

謝郁文被他攔住,淚眼朦朧地轉過臉來瞧他,那痛苦到幾乎狂亂的一眼,叫陸寓微心痛到不能自抑,只恨不能代她身受。

謝郁文依言勉強忍了瞬,可那疼癢只愈積愈多,根本無法自持,又難耐地往陸寓微圈住她的臂上去蹭。

陸寓微別無它法,攔腰將她攬進懷裏不許她動彈,兩手在她背上一下下安撫,一遍一遍喚著她的名字,“好了好了,乖乖,馬上就好了,馬上就不疼了,葭葭乖,不哭。”

陸寓微將她攬得很緊,用著前所未有的力量,像是想與她融為一體,仿佛這樣就能替她受疼。謝郁文感覺陸大人滿滿當當地包裹在自己的周圍,沒有一點空隙,整個世界都被他隔在了外頭,她的周身全是他,只有他。

大約是貼得緊,肩頭的疼癢像是沒有了喘息的空間,剎那間真就緩和了一點點。她的抽泣聲低下去了一點點,身子也不再那樣劇烈地扭動,只安分地嵌在他懷裏,偷偷聳動肩頭,輕微的觸碰能讓那股疼癢好過不少。

謝郁文坐累了想躺下,陸寓微卻不敢放開她,只怕她再做出危險的舉動。索性褪了鞋襪,自己也爬上床榻,從背後攬緊她,然後掀起被子向右側臥躺下。

驟然間就在一個被窩裏嚴絲合縫地躺著,心中卻沒有一絲邪念,只盼她的疼痛能退得快一些、再快一下。她的抽泣聲隨著陣陣襲來的疼癢忽高忽低,陸寓微只一刻不停地哄她,一手從她肋骨側穿過,將她受傷的一邊胳膊格開,伸到她背後不停地安撫,“葭葭不哭,很快,很快就好了。”

“你騙人,”她恍恍惚惚地嗚咽著,“剛剛就說很快,現在還是很快,可是一點都沒好。”

陸寓微這輩子沒哄過人,她是多堅韌挺拔的女孩兒啊,心性那樣堅定有主見,認識她兩月有餘,根本沒有哄她的機會。可眼下,肢體上的疼痛叫她卸下了所有堅硬的殼,露出最柔弱無措的內核,他心疼得自己都快哭了,可仍說不出太多哄人的話,只能翻來覆去地重覆。

他想引開她的註意力,絞盡腦汁哄騙,“我騙人,是我不對,等葭葭好了,來罰我來罵我。葭葭不哭,你打我好了,”上半身不能動彈,只好分出一邊腿來湊到她手邊,“往這兒打,來,讓你出氣。”

謝郁文被他鬧得暈頭轉向,真就循著那高高低低的疼痛感往他腿上卸力,可拳頭落在他堅實的肌肉上,疼的還是自己,馬上又不樂意了,哭喊說不要,“你又騙我,還是疼嗚嗚嗚,更疼了......”

陸寓微徹底沒了主意。她的抽泣聲像針似的,刺得他腦仁心尖兒哪哪都疼,此刻她哪怕說要天上的月亮他也得派人去打探了弄來,只要她能不哭了。他的心慌沒法抒解,一低頭,就是她露在外頭弧度細膩妙曼的脖頸,一晃神,就弓起身子湊上去,在她頸間落下細細密密的吻。

大約是不該的,她疼成了這樣,他卻只顧著吻她,這算什麽?可他憋不住了,好似只有這樣才能撫平他的慌亂與心疼,吻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體貼著她的柔軟馨香,再也無可貼近的相依,才能抵禦這一刻所有的惶恐與無措,喚起一點希冀的光。

謝郁文背對著他,一開始還沒意識到他正幹什麽呢,直到他溫熱的氣息越來越濃、愈演愈烈,方覺出頸間的酥麻輕癢。肩頭壓倒性的劇痛太強烈了,那一點細密的觸碰本來遠遠不及,可她慢慢醒過神來,他的觸碰開始在心底一層層牽出漣漪。

那是另一種癢,她曾體會過,在每一次與陸大人貼近的時候。可此刻尤其新鮮而濃烈,大約是兩人滿身都貼在一處,他不停歇的吻,猶如火星子一撩,觸碰雖是在頸間,那種火熱的癢卻是從心底直抵指尖,霎時叫她渾身一顫。

那種癢漸漸壓過了肩頭銳痛,竟暫時能讓她忘記傷口愈合時無法忍耐的難受,全身心沈浸在與他的親昵裏,簡直是飲鴆止渴,不願撒手。輕吟出聲,完全是另一種韻味,她在他懷裏喃喃:“不要停......”

陸寓微感受到她氣息聲調中的變化,簡直驚喜交加,原來這事竟還有這樣的效用!他合該早一點發現,白讓她多受那麽些時候的苦。她還鼓勵他,這時候陸寓微哪裏受得了這個,火熱的浪潮驀地朝下湧動,他一個挺動繃緊身子,密密匝匝的吻又一路往下,自頸間沿著椎骨往她後背上落。

又酥又麻,她的抽泣聲漸漸停了,擡手抹了抹淚痕交錯的臉頰,只闔著眼,全身心沈浸在他的吻所到之處激起的戰栗,循著他的動作,迎合上那似有魔力的源頭。陸寓微一路慢慢吻到腰際處,已然快溜到她口口了,她忽然一動,有異樣的口口觸感撞在他下頜,那一下子,直叫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有什麽地方疼,他知道不好,再下去怕是收不住。可場合不對,時機更不好,不該是現在,起碼得要形勢明朗有奔頭了之後。陸寓微猛地停下動作,緩緩從下探身上來,順勢帶她平躺仰臥著,自己雙手撐在她耳畔兩側,支起身子,完完全全籠罩她。

“葭葭,”他極力平息心頭狂跳,從沈淪裏醒來,仍帶著濃重的眷戀俯視她,“今夜怕是我不想睡了。”

謝郁文知道他的意思。要問她願不願意,其實是不太願的,兩個人就這麽相依著就很熨帖舒服,連傷口處的不適都能忘記,要再折騰那些事......聽說會很疼,疼上加疼,場面得很不好看吧?

她難得扭捏了一下,伸手掰了下懸在她上方的腦袋,不要他看著她,含混了聲不好吧,“還是睡吧,明日有那樣多事,還不知道要怎麽應對呢,陸大人總要養好精神,才能起來拿主意,不然全指望我一個人麽?”

沒了旁的事叫她分神,左肩上的疼痛像是從壓彈之下又擡起了頭,謝郁文不由又齜牙咧嘴“哎喲”了一聲,說話間就要去撓。

“還疼?”陸寓微見狀,忙又躺回床榻上,回覆了先前從後緊摟著她側臥的姿勢,一邊在她背上撫弄,“現在呢,有沒有好一點?”

有沒有好一點呢,其實說不太上來,不過他這樣圈著她,確實讓人踏實安心,扛起痛來都更有底氣,有了依靠,就好像不是她一個人在戰鬥。謝郁文應聲說:“好一點兒了,就這樣吧,別動了。”

陸寓微不由輕笑一聲,“別像剛才那樣動?”

這個人!謝郁文將臉埋得更深,赧然一嗔道你閉嘴。

不由想起剛認識陸寓微的時候,他人前威風凜凜,冷漠到叫人生畏,她憐惜他,覺得他心裏一定不快樂,變著法子叫他敞開心扉、放下防備,結果倒是如她所願了,可慢慢才發現,防備是放下了,卻好像還放出了些旁的什麽東西。原來他也會逞口舌之快,會撩撥人心弦,會一句話就叫她臉熱,原先高嶺之花似的一個人,為她走下凡塵,竟是這樣的活靈活現、精彩紛呈。

怎麽辦呢,誰叫她就是認準了他,好歹都收下。出貨不退,就只當是買一送二,物超所值吧。

她嵌在他懷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些那些,他也絮絮不斷問著她話,還疼嗎,好一點沒有,是哪種疼呢你形容一下,冷不冷......絮叨得令人不可思議。她嫌煩,揀了兩句答後就不吱聲了,漸漸被他不折不撓的聲音催起了困意,連肩上的疼痛都自嘆弗如,快五更天時,終於朦朦朧朧地睡沈了。

陸寓微比她熬得更久一點兒,撐到確認她應當是安定下來,一覺能睡得無虞了,方才闔起眼歇一歇,身上卻仍一動不動,保持著從後頭緊攬她的姿勢,扭得僵硬也不肯松開手,偏偏這樣沒著沒落的,還真能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屋子裏已經大亮。還是懷裏的人將他推醒的,他茫茫然一睜眼,只見她睡得紅彤彤一張靈動明艷的面孔,只以為是夢,楞怔喚了聲葭葭,說著就要伸手去觸碰,不敢相信真是她。

結果手指還沒碰到臉頰上呢,就叫她一把捏住了,急切又推了他一下,“有人敲門呢!怎麽辦,是不是你的下屬沒見著人,正滿城找呢?”

昨夜,哦不對,應該是今晨的記憶,這才一點點回籠而來,陸寓微終於聽見了拍門聲,很謹慎,拍兩下停一停,好像並不著急,只是試探著給裏頭的人提個醒。

陸寓微還算淡定,泰然起身去披外衫,一邊納罕,真是奇了!他是軍營裏摸爬滾打長成的人,對周身時刻警惕的本能早就刻進了骨血裏,即便是睡夢中都不會大意,夜間稍有響動,立刻就醒,哪可能像現在這樣,人家門都敲了半天,他竟毫無知覺?

難道這就是芙蓉帳暖度春宵的快樂嗎,陸寓微心動,從此君王不早朝,忽然都變得情有可原起來。

陸寓微踱步去開門,門一開卻是庾娘。庾娘見是他,倒先退後一步,斂祍行了個禮,才不無尷尬地道明來意,“適才我去樓下要了點吃食,正好見驛館門口吵吵嚷嚷地在尋人,兩個兵卒問驛丞他們陸大人昨夜是不是宿在此處,模樣瞧著還挺著急的。我聽他們的描述,這怕是您,可唯恐弄錯了鬧出麻煩,便沒應聲,趕著先來知會您一聲,免得耽誤事。”

陸寓微聽罷,和聲說知道了,“有勞你,煩你先下去再看看,若人還在,叫他們先等一等,我一會兒就來。”

看這樣子,是不怎麽著急?庾娘像是懵了一瞬,才應聲稱是,回身又往樓下去。

陸寓微關上門往屋裏走,一邊利索地剝下外衫隨手一甩,又直楞楞躺倒回床榻上。謝郁文撐著半邊胳膊坐起身,目瞪口呆看著他,“你下屬尋你呢!陸大人一點不著急?還有龍茂之這會兒在哪兒呢,你不去瞧瞧?”

“有什麽好急的。”陸寓微側過身,長臂一展,又攔腰將她攬入懷。這事兒真是一回生二回熟,體會過了才知道其中滋味,上了床榻就只想一直躺下去。

這回是面對面的姿勢,舒舒服服地側躺好,“官家在後頭跟著,這事兒沒弄明白,我不可能就貿貿然往東海國境內走。左右今日是不開拔了,管他娘的!老子今日要休息,要和我軍師娘子商討後路,還管什麽屬下,管什麽龍茂之?”

滿口跑什麽駱駝呢!謝郁文熱著臉瞪他,“什麽軍師娘子,你睡迷糊了吧!”

“怎麽不是,”陸寓微簡直蹬鼻子上臉,大概是睡醒了,渾身有勁,動起來比昨夜裏更猛烈得多,“昨天我在城門口親口說的,這會兒怕是全遂安城都已經傳遍——葭葭,這下你是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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