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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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郁文只覺得今日陸大人又不一樣了,好好的正經人,突然生出了點痞氣,難道是因為打定了主意要和官家翻臉打擂臺麽,真就將自己當反賊了。

說起來,她爹當年假假也是個反賊,跟著先帝易幟逐鹿中原嘛,而今輪到他們倆,也算是子繼父業,家學淵源。

心不在焉地在他懷裏動腦子,忽然發現他的手不老實,原先好好攬著腰,不經意間就摸到了身前肋骨上。謝郁文用力推他,“昨夜你不是吩咐了手下往壽昌去,將官家盯住嗎?還不去問問,眼下有什麽動靜沒有。官家跟得這麽緊,眨眼間就能往遂安來逮人了,而今我們這樣一點兒不避人,官家真要追上來,真假得有個應對吧。”

這是正經事,陸寓微再沒話說了,捶胸長嘆一口氣,到底還是悻悻放開她,爬起身來下地去收拾。今天自己的狀態不太對,陸寓微能意識到,明明前有深淵後有追兵的奇險境地,他卻篤定得不得了,滿心沒一點兒危機感,好像只要她在身邊了,攬她入懷了,旁的事都可以撂一邊兒,再沒什麽緊要。

擁有了惦念的人,原來是這樣的感受。陸寓微前半輩子從未對美色上過一點兒心,原以為自己那方面大約是有些冷淡,這世上不就有那樣的人嗎,性冷無情,也不見得是刻意,像他幼年經理悲慘坎坷,在心中留下了什麽創傷了也說不定。

可遇上了,才知道自己一顆心依舊能躥出火熱,甚至癥狀較那些慣常留戀花叢中、憐香惜玉的男人們只增不減。或許是積郁成疾,曠了太多年所以變本加厲。無論如何,陸寓微覺得自己變了,不再是刀槍不入、渾身上下無一處弱點與軟肋的完人,不再安全,可是暢快無比。

有些快樂是食髓知味,往裏探一探,就只有滑入深淵一條路,再沒可能回頭。

可是他樂意。若再來一次,他依舊這麽選。

陸寓微一邊收拾,覷著空問她:“乖乖,傷口感覺怎麽樣?還難不難熬了?”

一夜之間,她莫名其妙又多了個稱呼,聽上去和沒長大的女娃子似的。謝郁文不太樂意,隨口應了句還行,“你別那麽叫我,本來就大我這樣多,這麽喊更像我爹啦,聽著別扭。”

這下換了陸寓微不依,穿戴齊整了又往她眼前湊,疏淡眉目輕蹙,委委屈屈中蘊開點兒清愁,“你嫌棄我老?”

“那也不是......”謝郁文乜他一眼,“從前怎麽沒發現你這樣愛斷章取義呢?我就喜歡你年紀大,年紀大成熟穩重,我不愛給沒長大的小男孩當媽——可我也不想給我喜歡的男人當女兒,成不成?”

她太有主見、有膽魄了,顯得她身邊的男人多餘。陸寓微就欣賞她獨當一面,可偶爾也希望她留點兒嬌弱給自己,讓自己能像別的男人那樣,叫自己喜歡的女人賓服依靠。這點兒私心不算罪過吧,他也不能免俗,有世上大多數男人的毛病,外頭說一不二慣了的人,回了內宅不要權威,只要極少一點兒場合裏的強勢,就這麽點癖好,打個商量,總不會不成。

陸寓微順從地說都依你,末了卻又伸腦袋到她耳畔,氣息呢喃,“白日裏都再不提了,就只晚上沒人的時候喊,行不行?”

謝郁文還沒反應過來呢,陸寓微已經先一步走了,臨出門前撂下一句,“你再歇會兒,過會兒我讓庾娘來替你換藥,缺什麽吃的喝的用的,就遣人去同驛丞說一聲,別著急下地,我去去就來。”

也是巧,庾娘早在過道盡頭來回打轉了,適才她吩咐完陸大人的手下再回轉來,沒費多少功夫,顧忌著裏頭人大清早的粘纏勁兒,遠遠侯著沒敢再去催。陸寓微見了她,倒絲毫沒覺著尷尬,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招呼,道一聲有勞,便施施然離去。

庾娘進屋去看謝郁文,卻見她面紅耳赤,一句話銜在嘴裏要說不說的樣子,懸著半邊胳膊倚靠在圍子上,一看就發生沒什麽好事兒。

庾娘也是打那個年紀過來的,裏頭的事兒她門清,當下也不戳破,佯裝咳嗽了兩聲,示意她回神,“躺下,我來替您換個藥。”

謝郁文沒當庾娘是外人,瞧出她有打趣的意思,也不怎麽害臊,聽話躺下,由她料理傷口。庾娘手勢熟練得很,輕柔將傷口抹幹凈了,還安慰她,“愈合得不錯,水龍骨烈性是烈性了點,但好起來是真快,尋常傷藥都比不上。”

謝郁文現在還心有餘悸,“就那個疼法,要不是好得快,它還有命活在這世上嗎?”

庾娘被她逗笑了,想來她昨夜應當不好過,不過有陸大人在,這個那個的,大約也有旁的法子來消解。現在的年輕人啊......庾娘對她很有些好奇,邊往她傷口上抹藥,邊問道:“小娘子同陸大人好了多長時候?都已經到這一步了。”

這一步,是哪一步?謝郁文摸不準旁人的節奏,她只覺得自己和陸大人一切都是順理成章,感情不就是這樣麽,水到渠成,有什麽可等的?

她說兩個月,庾娘很驚奇,“這麽快?陸大人......看著很是個沈穩的人吶。”

言下之意就是說她急躁。謝郁文不當回事兒,臉都紅透了還要大氣地沖庾娘擺手,“哪能呢,陸大人他人前是沈穩,私底下也不讓人省心。”

庾娘很服氣她這種有擔當的氣魄。再開放的世風,女兒家的矜持都是刻在骨子裏的,可她不,大約是打小沒受過委屈吧,她身上有種拿得起放得下的熱烈,有底氣,所以覺得自己定然會贏。

庾娘利索地替她換好藥,又纏上繃帶,完了在她紅彤彤的臉上拍了拍,“你再躺一會兒,我去替你拿些點心來。”話音還沒落,面色卻變了——這麽這樣燙?不是那種羞赧的臉熱,觸手滾燙,絕不是好征兆。

庾娘如臨大敵,怕嚇著她,還是緩聲問:“小娘子覺得暈嗎?有沒有打冷顫?”

謝郁文猶不覺異樣。暈是有點暈,也當是適才叫陸大人鬧的,攬著她翻來覆去這樣那樣,不暈才有鬼。她搖頭說沒有,“不覺得冷,還有點熱,背上都在冒汗。”

庾娘心下又是一沈,狀似無意地替她把了下脈,末了勉強扯唇一笑,半晌才道:“那行,我還是替小娘子抓兩帖藥,內服外用,活血化瘀,您喝了藥也能舒坦點。”

謝郁文說好,略顯出點倦色,“那我再睡一會兒,陸大人要是回驛館了,你叫醒我。”

卻沒等到庾娘來叫醒她。沒多時,裹挾好一陣喧嘩聲將她給吵醒的,卻是龍茂之。

陸大人往城外大營裏去走了一遭,一來一回就耽擱了些時候,半日不見人影,竟是將此行的正主、東海王世子龍茂之給晾在了一邊。

卻說龍茂之那廂,大清早左右等不見陸寓微人,心裏納罕極了。陸督使的一絲不茍他見識了兩日,這會兒在邊陲重鎮,眼見著就要入東海國境,怎麽還能不翼而飛了?

使人出去一打聽,更不得了,都說昨夜裏陸督使帶著娘子進了驛館,滿城傳為奇談。龍茂之更覺得有意思極了——哪兒來的娘子,是說鳴春山上那位謝家的女孩兒?不是說官家要定了她充後宮嗎,陸督使那樣板正一個人,還能和君王搶女人?這可太有看頭了。

龍茂之是沒一點沒顧忌的,當即就要來驛館瞧熱鬧。也巧了,雖然昨夜他自己夜宿紅倌人幕中,可一應隨從手下都是在驛館中落腳的,撐起聲勢來一探究竟,輕而易舉。

謝郁文醒來覺得頭昏腦漲,楞了會兒神,才下地去查看動向。先覺出的是窗外天光正盛,不消看更漏,也知道時辰已迫正午。這一覺睡得真久,謝郁文恍惚揉了揉眉心,仲春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了幾分灼人的熱度,遠處一汪湖水泛起粼粼白光刺目,不似山間的明媚好天。

可人間事卻不太美好。謝郁文強打起精神,決定出去看看情況,才一挪動,兩步路卻走得腳下發虛,身子直打晃,險些摔著,忙往邊上簾子抓了一把,撐住身子,卻帶翻了高架上幾個銅盆,叮零桄榔震天響,立時引得外頭有人來拍門。

“小娘子,您還好麽?”是庾娘的聲音,謝郁文說了聲進來。庾娘推門而入,見她一副狼狽樣兒,忙上前來,扶過她就近在圈椅裏坐下。

庾娘趁此捏著她的腕子把過脈,憂心忡忡道:“小娘子,我且煎完了藥,您先將藥喝了,再睡一覺,這時候得好好修養,切忌受累。”

謝郁文卻不應聲,急喘兩口氣,朝外揚了揚臉,“外頭在鬧什麽?”

庾娘欲言又止,“是東海王世子......”提起這個,庾娘簡直驚魂甫。謝家巨富,能與謝小娘子情投意合的男人身份不會尋常,謝郁文說他是帶兵打仗的好手,她沒細問,只當是位虞侯、指揮使吧。直到適才,周圍人七嘴八舌議論得火熱,她才聽出來點眉目——京畿三司副督使!那樣高不可攀的官銜,根本想也不敢想,遙遠天邊上的人物,眼下竟活生生在她身邊。還有那位看起來很木訥的龍公子,自報家門是東海王世子,她還以為他是耍人玩兒。

太不可思議了,一晝夜間,她就同這些人牽連上,看氛圍,還不像是什麽太平光景。庾娘瞅了眼謝郁文,“東海王世子先說找陸大人,我說陸大人不在,他又改口說要見您。”

謝郁文沒猶豫,“見就見吧,我也正想找人打聽事情呢,你去請世子過來。”

庾娘真是擔心壞了,有些話不好說明白了,免得叫謝郁文驚惶,可她身子狀況不好,是明擺著的,再放任下去要出大事,“小娘子,您別以為箭鏃取出來就高枕無憂了。外傷重時最易引火熱之邪入於血分,積聚而成瘡瘍,熱毒侵五臟而高熱不止,是能要命的。”

庾娘心急,聲量一路揚高,謝郁文聽得腦仁生生疼,“哎,你別嚷嚷,”又好聲好氣地央求她,“龍茂之我一定得見,就這一回行不行?”

謝郁文打定了主意的事,陸寓微都勸不動,遑論庾娘。她沒辦法,只能先將藥端來逼著謝郁文喝了,才去請龍茂之進來。

龍茂之上過兩趟鳴春山,回回都是覲見官家,並沒有機會同謝郁文單獨打上照面,兩人也就那日在官家賜宴上,相互在人群裏估量過對方兩眼,要說熟悉,那絕沒有。

可今日,龍茂之見了她卻一副熟稔模樣,泰然走進屋子,未言語先咧嘴一笑,“謝小娘子好本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故事,世人愛聽,可惜向來只在話本子能見,不想眼下,竟叫我逮著活的了,還都是托小娘子您的福吶。”

龍茂之這人,長得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五官拆開來看,明明都四平八穩,可合在一處,裝在那張有棱有角的大方臉上,卻只見平平無奇,認上三回都不見得能記住的長相。加上他膚色又黝黑,平添份憨厚,平平無奇硬成了老實木訥,但凡他不開口,真就像是個莊稼漢。

可他一說話就不對了。身份貴重,東海國千餘裏疆土上名副其實的土皇帝,無法無天慣了,那份沒顧忌,比梁王那種自詡倜儻的貴公子做派,更多點惡意。梁王起碼還想給人留下風度翩翩的好印象,可龍茂之不,幾乎是反著來,他恨不得人人都厭棄且畏懼他。

上來就夾槍帶棒嗆著火,沒邊沒沿兒的惡意,一句話就調侃得謝郁文直犯惡心。看來官家跟前他還是收著力了,沒盡露出惹人厭的一面。

對著這等赤裸裸的惡人,謝郁文也用不著裝樣,索性冷下臉,將他那些不明不白的羞辱放一邊,只問道:“聽說世子點了名要見我?眼下既見了,世子就說說,所為何事?”

她壓根兒沒客套,龍茂之卻全不當自己是客,自如在她對面的圈椅裏坐下,雙手朝後張開一耷拉,翹起個二郎腿,嘴裏“嘿”一聲,說了聲不急呀,“有些事情同謝小娘子一個人說不上,我們先聊聊閑話——您與陸督使的故事,我可是好奇極了,不知道小娘子能不能滿足一下本世子的好奇心?等陸督使回來了,我們再一同聊正事。”

謝郁文瞇起眼來瞧他,混賬到了這個地步,官家那個人要是見了,只怕都會覺得遇著了對手。她挺直腰,斜斜往扶手上一靠,就那麽動靜間,做慣了天下首富家主人的淩厲氣勢立刻就起來了,一身近乎粗陋的荊釵布裙,卻像是身在錦繡堆裏,雍容儀態萬千。

謝郁文冷冷一笑,壓根不惱也不懼,只有不屑,“世子說的是什麽渾話?您放心,我能做得了陸大人的主,反過來,您若直接同陸大人商量,回頭他還是要來問我的意見——所以世子有話,不如直接同我說的好。”

龍茂之倒楞了瞬,旋即撫掌大笑,“妙!真妙,不愧是謝忱的女兒,謝小娘子您是個人物,龍某人今日真是長見識了。”

謝郁文神色不改,端足了架勢,只等龍茂之開口。龍茂之一通樂完,照舊陷在圈椅裏沒正形,渾厚的嘴唇一勾,生生勾出分邪氣,“也行,那茂之就與謝小娘子談。”

龍茂之撐頭想了半天,卻又改了主意,“嗐”一聲嘆,“沒成算的話我不樂意說。我同陸大人打了兩天交道,還能摸透他的心思,可同謝小娘子您,卻是頭一回說上話,與您真不熟。不如這樣,小娘子您先問——您有什麽話要問茂之的麽?”

謝郁文懶得同他打太極,這人太招人厭了,戳在眼睛裏都嫌汙染了她的視線。

她略點下頭,開門見山,“我還真有個問題要向世子您請教。這趟陸大人一路護送您回建州,臨行前在鳴春山上,官家召見您時,有過什麽特殊的交代麽?”

其實謝郁文沒指望他會坦白答話,不過試一試。可龍茂之竟真答了,大大方方說了聲有啊,一邊閑散換了只腳翹起二郎腿,不陰不陽地一笑,“官家同我打商量,說他看陸寓微不順眼,問我願不願意同他裏應外合,一到建州,就將陸寓微給做了——此事我本來還猶豫呢,除掉中京一員大將,我自然樂見其成,可向來沒聽說官家同陸督使生過什麽嫌隙啊!當年先帝多看重陸督使,只差沒收他做養子了,這點內情連本世子都知道,官家這是哪裏來的怨氣?怕不是個陷阱吧,就等著本世子往裏跳?”

還不算完,龍茂之還在那兒“嘖嘖”稱奇,上下打量著謝郁文,目光似挑剔著什麽物件兒,“直到今早聽說陸督使和小娘子您的故事,茂之才算明白了,嗬,還有這樣一段淵源,真是精彩!嘖嘖,也怪官家和陸督使都年輕,年輕人意氣用事,都到江山社稷的份兒上了,卻還在為女人爭風吃醋,動輒還要傾盡天下去要對方的命,翻遍史書,也少見這樣的,真是奇事。”

龍茂之意猶未盡,目光猶在謝郁文身上流連,“不過翻遍史書,也少見謝小娘子您這樣的......噫,那也成吧。我說,小娘子,茂之真是好奇,兩個男人為您將江山顛倒過來,您什麽感受?”

烏七八糟的一段話,可裏頭的信息太過驚人,謝郁文霎時如遭五雷轟,表面上還要鎮定不顯出分毫。心中亂極了,官家要陸大人的命?雖然她也疑心官家不放心陸大人,可是不至於就到這個地步,太離奇了,無論如何都說不通。

這才是陷阱。她強自道,不能叫龍茂之帶跑了。

謝郁文緩了緩神,慢慢笑開,淡然又不屑地搖搖頭,“世子,您這出離間使得太粗糙太不講究了,您是看我像傻子,還是覺得陸大人不聰明?”

她不上套,龍茂之連聲道佩服,表情卻很敷衍,“小娘子真不愧是謝家的當家人,聽到這樣的內情還能面不改色,可您大禍臨頭啦!這時候再裝模作樣的,能值什麽用?”

“可惜了,”龍茂之連連嘆氣,搖頭搖得比她還遺憾,“茂之說的句句是實情,您要是不信,那茂之也沒辦法。您就想想,茂之誆騙您,能有什麽好處?我閑得慌麽?”

“當然有好處,”龍茂之百般作態,謝郁文依舊不買賬,“世子滿口胡言,看準了而今陸大人與官家不對付,便想著賭上一把,若是能策反陸大人,於你們東海國而言,是多大的好處,於中京而言,又是多大的損害?”

“此消彼長,雖說單憑陸大人一人,就能改變天下大勢,還是過於狂妄了些,但少說能為東海國換來不少喘息的時機不是?假以時日,三年五載後,天下又有怎樣的變動,就難說了——總而言之,不都是對世子,對東海國,天大的好事麽?”

龍茂之像是被說中了心事,一聲哂笑,撓了撓頭,“小娘子您真是......叫茂之說什麽好,有膽有識,還有顆玲瓏心,難怪官家與陸督使都放不下。”頓了頓,換了個鼓動人心的口氣,“還真就叫您料準了,今日茂之來,就是要同陸督使商量這件事,若是在中京待不下去了,不如來我東海國。”

“官家容不下陸大人與小娘子您?那不要緊,我建州有的是地方,來了就封侯拜相。官家不許陸大人與您成親?我東海國替你們熱熱鬧鬧地操辦!我叫父王給您封個郡主當當都成,怎麽樣,來不來?”

來不來?

謝郁文擰著眉看他,不知道他這話說得有幾分真。這話太荒誕了,她與陸大人眼下就算艱難,也不至於淪落到要投靠他東海國的地步,龍茂之能說出口,多半是另有所圖。

像是聽見一個極好笑的笑話,她“嗤”地一笑,依舊閑適端穩地與龍茂之周旋,“世子,我還是那句話,您這計策使得太粗陋,太不講究。陸大人投靠您?他是瘋了還是傻了,而今陸大人是三司副督使,天下兵馬統帥,說句托大的話,他要是有朝一日不愛當這官兒了,卸甲歸田,一樣是先帝親封的平昌郡開國公,世襲罔替,子孫後代萬世不愁。您讓他投靠您再造一回反?他圖什麽?您能把天子之位給他麽,不能夠吧,到頭來依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陸大人他是閑的?”

龍茂之也學著她嗤笑,一樣的不以為意,“小娘子,您要這樣說就沒勁了,大家都是明白人,何必說那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呢?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陸督使,他如今還是這個光景嗎?官家都要對他開刀啦!要擱從前,他陸寓微自然沒道理投靠我東海國,可眼下不是世道變了嘛,說得不好聽點,本世子哪是在策反陸督使,本世子是在給他最後一條活路吶!”

“您也別嫌不好聽,茂之說的都是大實話。再造一回反又怎麽的?到頭來一樣是三司副督使,可他能娶著心上人做娘子啊!安安穩穩幸福一輩子,他為什麽不願意?”

“謝小娘子,您也別不當回事兒,陸督使,加上你們謝家,噢主要是謝忱謝大人——若都站在了我們東海國這一邊,這天下,還是很有一戰的。”

?88、一些重大轉折

謝郁文到底將龍茂之給敷衍走了,沒叫他與陸大人相見。真真假假一車話,說真不真,說假麽,卻也有那麽點道理——東海國願意見到她與陸大人投誠,這她是不懷疑的,可說官家交代龍茂之徑直取陸大人性命,九成是在胡謅。

官家那個人,私德上是個人渣,朝堂公事上愛弄權,可若這時候背地裏和龍茂之去搞什麽裏應外合,那就是昏聵了,不至於。

適才在龍茂之面前做足了姿態,此刻松懈下來,才覺出身上的不適愈重。有異樣的潮熱陣陣漫上來,漸漸吞噬清晰的神識,頭暈目眩,打眼朝周身一瞧,樣樣事物都在來回打轉兒。她擡臂搭上椅背,側身將腦袋枕在肘彎裏稍歇,闔著眼想事情,卻迷糊地扯不出個頭緒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有人輕輕推了她一把,睜眼瞧去,是陸大人寫滿焦急憂慮的臉。謝郁文微微一驚,也跟著擔憂起來,“怎麽了,是官家追上來了?”

陸大人卻搖頭,彎下身,將她從圈椅裏抱出來,語氣裏有薄薄不悅,一疊聲問:“臉色這樣差,為什麽不好好休息?早上見過龍茂之了?他叫你不痛快了是不是?”

徑直抱著她往坐榻上放。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搬來了一堆的軟枕,靠上去如陷在雲團裏,舒稱不少。謝郁文打起精神,追問他,“官家那裏有什麽消息?眼下人在哪裏?”

“從昨夜到今晨都沒挪動。”陸寓微答得漫不經心,只顧打量她的臉色,怎麽臉紅成這樣?觸手幾乎是燙的,才多會兒不見,殷紅飽滿的唇竟然龜裂出泛白的口子,可見裏頭燒得多厲害。

陸寓微心疼得沒法,本能地就低頭朝她唇上一吮,潤了潤那兩片幹涸。他在軍中見慣了刀劍傷,知道那驟然惡化的情形,真就是眨眼間的事,與她眼下這樣一般無二。心一點點沈下去,疼惜裏甚至摻上了惶恐,幾乎將他的心噬出一個窟窿,虛空而疼。

原以為昨夜疼成那樣,好歹是傷口在愈合的好兆頭,應當是捱過去了,沒想到眼下忽然急轉直下。得將全遂安的大夫都請來替她診治,陸寓微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邊扯過毯子,替她蓋嚴實了。

他沈聲安撫她,口氣不容拒絕,“葭葭,不許再費腦子,從現在起你只管休息,剩下的都讓我操心。”

謝郁文渾身都燒,他還要來給她圍毯子,根本不肯依,抓住他的手,就勢就要從毯子裏掙出來,也不肯歇息,“先等等......你知道龍茂之同我說了什麽?他說官家臨行前同他商量,要裏應外合,取你的性命。你想想,這兩日龍茂之在你身邊,有什麽異動沒有?”

陸寓微不過一怔,很快回覆如常,眸中寒芒一現,“扯什麽淡?龍茂之這番挑撥,手法未免太粗糙。“

這與她的想法如出一轍。謝郁文沈吟道:“龍茂之又說了好大一通勸你投誠的話——他這算盤打得,連我在餘杭的老父親都算進去了,也真敢想。”

投誠?陸寓微一哂,“官家再混賬,也是先帝的兒子。先帝待我不薄,我為東海國去掀了周家的江山?也不知道他龍茂之是從哪兒來的自信。”

陸大人是這般態度,謝郁文一點也不驚訝,若論私心,實際她自己倒尚在兩可,可爹爹謝忱與陸大人,當年同先帝都是戰火裏淬煉出的情誼,她體會不了,可也知道有多厚重。造反打天下這等事,看上去是力量的比拼,可實際上,非有一些情懷在,最終都不能成事。於引領者,是扶持蒼生萬民的“道”,於追隨者,是生死不論的“義”——可他東海王有什麽?揮師中京,他憑什麽,憑他年紀大,憑他兒子多嗎?

既如此,這話就不消再提了。她點下頭,“那就只當龍茂之在胡扯,往後不理他。”又朝陸寓微眼一橫,“你別一味打發我。不許我想事情,那你總得將打算同我說明白啦,不然我時刻擔心一覺醒來又叫官家給逮走了,怎麽能放心?”

她如此說,徒叫陸寓微覺出深重的愧疚來。她還要擔心這些,是他無能,居然連自己的娘子都沒有安全感,還時刻擔心會被人擄走,他這個三司副督使,未免當得窩囊透啦。

他才一路自城外策馬疾馳回來,恐身上沾帶的不幹凈,不敢貼她太近。此刻苦笑一聲,抽開手,移開點距離,俯下身在坐榻旁蹲得與她齊高,凝神道:“我是這麽打算的,官家蟄伏壽昌,我便假托龍茂之突發疾病,表面上也在遂安按兵不動。我這一路帶兵兩千,其中最得用的,是中京跟來的三司兵馬五百騎,從上到下的統領盡是我的人。今晚入夜,我令這五百騎南襲百裏,自處州過境,入東海國。”

陸寓微邊說,邊擡指淩空畫出條線,看過千百遍的堪輿圖,早就了然於心,“遂安至處州一路都是山道,離城鎮有些距離,又是夜晚,大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五百騎悄沒聲息入東海,一過境便是瑞安,瑞安是重鎮,可東海王明面上絕不敢在與江南路接壤的邊境上屯重兵,按歷年樞密院的奏報,整個東海西路,城池守軍統共不過千人。”

五百騎夜襲東海?謝郁文腦袋昏沈,可陸大人此舉,目的並不難猜,當即吃驚道:“陸大人要用五百人攻城,然後逼東海國動兵麽?”

陸寓微還能淡然一笑,“攻不攻城的,並不打緊,上城樓奪個王旗,活捆幾個都統,往回撤就完了。如此一來,不論東海王之後會如何應對,瑞安及周邊東海邊鎮,必然集結整軍,朝瑞安收縮防線——這是受敵襲後邊鎮的本能反應,至於整軍後是不是進攻,那就是後話了。”

謝郁文目光灼灼看著他,“東海國在邊境上調兵,異動瞬息間就能傳到一線之隔的處州......然後呢?”

“然後我就有借口調令遂安城外兗州營三萬兵馬,也不用什麽大動作,只要往南移營百裏至處州,”陸寓微胸有成竹,“如此,官家蟄伏壽昌又如何?再不足懼。”

他打的竟是這個主意!

可謝郁文根本不能信服,頓了頓,猶疑說道:“旁的且不論,兗州營三萬兵馬,陸大人說調便能調麽?朝政上我一竅不通,卻也知道,你雖是三司副督使,打仗的時候全軍自然都聽你號令,可打不打仗、發不發兵、動不動糧草,卻不由你說的算,唯樞密院有權力調派。縱然今夜處州一道邊關急報送入遂安,明早你便能使動兗州營三萬兵馬南移百裏嗎?不能夠吧!”

“你說得都在理,可有一點漏了,”陸寓微早想得透徹,寬慰她道:“這不是發兵,不是動糧草,不是宣戰,只是尋常布防——巧了,這上頭,我這個三司副督使,還能做得了主。規矩是死的,可實際情形有千萬種,如何可能處處都預料到?究竟可不可以,能不能夠,只看手裏掌控的力量罷了。”

陸寓微側頭朝窗外看去,那窗戶當北面開,崇山峻嶺後頭,仿佛是中京遙遙在望,“官家南幸,天子不在中樞,朝政運行處處開著例外,本就不似在中京城裏涇渭分明。樞密院使此行未隨扈左右,可我是在聖駕身側的,即便真是要開戰......我說話,未必就不做數,何況還不是,只是移營。”

就算如此吧,謝郁文沒再糾結這個,又問道:“然後呢?三萬兵馬在你身後盤踞於處州,又能如何?”

“然後還不簡單?”陸寓微痛快一笑,“兗州營三萬兵馬叫我控制住,不是為了威脅誰,是為了卸去官家的助力——你不是說官家早和兗州營勾連上了麽?可他眼下人還在壽昌,策應在身邊的,不過百餘人,剩下的近三萬人一無所知,此刻就在城外軍營裏待著。兗州營上下有不少部將,當年是我的手下,官家早先與兗州營通氣,至多言及微服路上命人護駕罷了,不會有旁的。若東海國真有異動,我立時便能叫兗州營往南去,官家除了那百餘人,還有什麽力量?”

“今夜引出東海國異動,明日兗州營就開拔支援處州,官家就孤立無援了——是他要微服私訪的,叫天天不應,怨誰?兗州營動身的同時,我就讓人把那百餘策應在壽昌的護駕兵馬繳械,順手就能將官家給圍了。”

終於還是要走到這一步麽?將刀架在天子脖子上談條件。

謝郁文看得更遠,猶有隱憂,蹙眉說道:“開了這個頭,往後你還有好日子過嗎?官家那個人不太要臉,刻薄寡恩,睚眥必報,如此大不敬的罪狀記在他心裏,即便一時應允了你的條件,往後的日子長了,只要你還在朝,爹爹與謝家還在野,他就有的是法子報覆。”

陸寓微卻滿不在乎,說管不著啦。蹲久了腿發麻,直起身子,抖動胳膊腿兒,垂目看著她,笑得饜足,“只要這回他松了口,我問他要一道聖旨,明天我就去同岳丈打商量,過禮下定,趕緊把你娶回家。只要把你娶到手了,往後再慢慢應付官家就是,過了這道難關,再沒什麽能叫我害怕了。”

這真正是壯士斷腕的辦法,成千上萬人牽扯進來,繞了這樣大一個圈子,最後也就是為兩人能夠成親這麽個結局,搏一時的太平。

艱難到這個地步,真是辛酸而荒謬。

短兵相接,逼官家松口,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舉動,無異於火中取栗。可謝郁文細細想了一遍,陸大人其實膽大心細,只要今夜兗州營之事能如他所料,斬斷官家朝兗州營握住的手,後面的事,看似兇險,實則順理成章。

她沒什麽可說的。只是將刀架上官家的脖子後要怎麽談......謝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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