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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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那位不是個好對付的。”

陸寓微這時候卻沒心思討論龍茂之,旁若無人地伸手朝她肩上略一探,小心將外衫拂開道口子,檢視裏頭傷處,忽然面色一變,“傷口在滲血......你覺得冷麽?”

陸寓微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自然知道中箭的兇險,絕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剜出箭鏃傷口沒長好的時候,但凡吹風受累染上寒熱,能不能熬過來,只能碰運氣。

他焦急去按傷口,一疊聲問:“箭鏃什麽樣?有沒有生銹?用的什麽傷藥?”

謝郁文想起來也覺得自己心大,那時候竟什麽也沒過問,只將一條性命全交在官家手上,用什麽藥都由他高興。

她答不上來,還是庾娘在一旁看不過眼,跟著喊了聲陸大人,“謝小娘子飲了藥酒,睡了一個多時辰,沒瞧見那些,您問了也是白問。箭鏃是骨質,入肌理不深,取出時仍完整沒豁口,應當無虞。小娘子的傷口我也瞧了,用的是水龍骨打底的傷藥,藥性烈,等麻醉藥效一過,只怕會極不好受,可活血生肌的效用好,只要捱過這兩日,往後應當就能平順了。”

陸寓微聽罷,忙對庾娘道了謝,又問道:“這位小娘子懂醫理?”

庾娘微笑說略懂,“陸大人喊我庾娘就是。”

陸寓微點頭,略一琢磨,換上請求的口氣,“庾娘,能否再勞你照顧我們葭葭兩天?陸某定有重謝。”

庾娘視線在陸寓微與謝郁文之間打轉,搖頭說了聲不必,“我與謝小娘子有約在先——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即便陸大人不說,我也不會撂開小娘子不管的,您不必掛心。”

這樣最好不過,軍中雖然有隨侍的軍醫,可照料她多有不便,臨時往遂安城裏去找大夫,也得頗費一番周章。葭葭身邊的人,想必她心中有數,自然是信得過的,陸寓微不疑有它,又道了聲謝。

說定了,陸寓微回過神來又看向懷中人,忽地想起適才庾娘一句話,讓他覺出異樣——水龍骨打底做的傷藥?這玩意兒他熟啊,舊年周軍麾下最常備的藥,藥性烈,效用快,唯獨疼起來不好忍。水龍骨不易得,民間等閑也不願用這種藥,尋常大夫亦不會往一個女孩兒身上使,怎麽會叫她碰上了?

替她料理傷口的人......是誰?

陸寓微且驚且疑,也顧不得庾娘在場了,就要深究,馬車卻恰好行到了驛館,外頭的參領恭謹來請他下車,“陸督使,您稍待,下官先去安排。”

參領沒多久回轉來,面有難色,“陸督使,真是不巧,世子手下人今日將驛館給包圓,驛丞好容易才勻出兩間空房來,多的是再沒有了。您看是不是要下官再領您去別處看看......”

真是不巧?那可太巧了。陸寓微不以為意,打橫抱著謝郁文下車,大手一揮,直將參領打發走了,“就這麽著吧,不礙事。”

庾娘在一旁聽得分明,其實確實不礙事,她與謝小娘子住一間,也方便照應,只是不知道她是個什麽意思。微微一哂,悄然向謝郁文遞去一個探尋的眼色,卻見她一手攥著陸大人袖口,含笑朝她眨巴了兩下眼,立時什麽都明白了,主動朝陸寓微道:“明日一早我來查看小娘子的傷,現下就先去歇息了。”

陸寓微答應得坦蕩,那大義凜然的模樣,真不像是要同相好的女孩兒夜宿一屋,而是領了軍令要去戍邊。

告別了庾娘,陸寓微徑自攬著她往客房去,謝郁文在她懷裏“哎”了聲,小聲問:“就這麽大搖大擺來了驛館,要不了兩天,整個江南路怕都要知道啦,合適嗎?”

陸寓微輕哼說怕什麽,“從前我就是太規矩了,才落到眼下這步田地,還害得你受了這樣重的傷。往後我就得狂一點兒,人人都說我陸寓微桀驁不馴,從前我還納悶兒,我不就沒沖那些人迎笑臉嗎,怎麽就算是桀驁不馴了——我這就給他們看看,什麽才叫真正的桀驁不馴。現在這樣正好,知道了就知道了,索性撕破臉皮,我也不想再藏著掖著。”

又低頭問:“你怕不怕?”

謝郁文脆生生說怕什麽,“我也算是見識啦,有些人不要臉起來有多可惡,你根本沒法想象,要是還指望和這種人講禮貌,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就該撕破臉皮真刀真槍幹一場,不然是沒完沒了了。”

裏頭有故事,陸寓微聽出來了,先且記在心上。先不緊著說那些,非得親眼確認了她的傷口他才能放心,抱著她在房裏安頓下來,喚人備好熱水及一應清潔用具在外間,將風塵仆仆的外衫盡褪,仔細擦洗過後,方才轉身進內室去。

上來就要撩衣裳查看她肩頭的傷口,謝郁文卻將他的手摁住了,不讓他往裏探。終於只剩下他們二人相對,她有更要緊的驚天消息,要迫不及待說與他聽。

謝郁文捏著他的下巴往上擡,示意他往上看,“官家微服出巡了——不對,說是微服,實際與兗州營通了氣,我親眼瞧見的。眼下官家人就在你身後五十裏處的壽昌,我跟在他身邊兩天,始終沒摸清他打的究竟是什麽主意,告訴你一聲,是要你千萬留神,不論你之後打算怎麽利用東海王,可別著了官家的道。”

官家從鳴春山上溜下來,還一路緊跟在他身後,這消息確實大大出乎了陸寓微意料。可此事還沒琢磨利索,隨之而來的領悟更要命。

陸寓微眉頭緊鎖,攥在她衣襟上的手指頓時停下動作,胸腔裏有怒氣升騰,“是官家叫你受的傷?也是官家替你料理的傷口?”

這要說是也不是,裏頭得有好一通解釋。謝郁文倚在坐榻上,將陸寓微拉近一點兒,右半邊身子往他懷裏鉆,尋到一個舒服的姿勢,腦袋恰好能枕在他肩上,說你別急,“得先說好了,你不許惱我自作主張,也別上火,你只想著,我此刻已經好好的到了你身邊,就成啦。”

陸寓微一聽就知道裏頭曲折不簡單,心裏焦急要探聽原委,只好不情不願應下。謝郁文簡短將這三天兩夜裏的波折說了,直聽得陸寓微驚魂未定,不由將她的手愈握愈緊,似乎只有如此,方能確信那些兇險已經安然度過。

末了謝郁文道:“總之,官家雖威逼了我,但跟著他出巡其實也是我自願的,非如此,沒法摸清他的意圖,要找旁人跟著,回到我這兒弄清楚了再知會你,只怕到時候黃花菜都涼啦。”

“後來的山匪,也是我設的局——食肆門口那女子是個餌,我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山匪常用的伎倆,專吊過路外鄉富戶上鉤,偷偷跟到城外山道上再劫財,我從前只聽家中管事的說過,沒想到還真碰上了。這麽一來,成功逼得暗中與官家策應的人現身,等認清是兗州營的人,我便知道我非來找你不可了,當即就裝模作樣替官家擋了一箭,好叫他放松警惕,當夜有機會脫身。”

陸寓微聽得入神,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後怕。官家猝不及防將她綁在身邊上路,那樣被動的境地,竟生生叫她赤手空拳織出這環環相扣的局,轉瞬即逝的契機不僅叫她發現了,還能果決抓住,急智與勇敢缺一不可,真讓人無法置信,這是個十八歲女孩兒能做出來的事。

好在她也運氣不錯,也是善良又機敏吧,能感染她身邊每一個人助她一臂之力。

陸寓微雙手一勾,從背後將她攬緊了,埋頭在她的發間深深一嗅。其實心裏慌得很,太兇險了,她怎麽能料到那支箭會往哪兒瞄?沒上過戰場,沒見識過刀槍,根本不知道如何躲才能活命,這種殺敵一百自損八千的伎倆,試問他自己,或許都做不出來。

可陸寓微知道她並不想聽說教,她有自己的見識與考量。才完成了驚天壯舉的女孩兒,根本不知道怕,提起來只有得意自豪,他便也只揀好聽的說,輕聲細氣的,從身後直往她耳朵裏鉆,“我們葭葭真了不起,本三司副督使都不見得有我們葭葭的膽魄,往後該要你去軍中指揮才是。”

謝郁文很滿意,終於卸下防備,陸寓微趁機一手將她兩只腕子固定到身前,另一手去撥弄她肩頭的衣裳。最尋常的交領襦裙,大約就是在隨處可見的成衣鋪子裏現買的,素凈的青色,沒有一點兒繡繪。陸寓微小心將那交領扯開一點兒,寬袖半臂的形制,腰間綢帶又系得松,上襦一側輕易就褪下肩頭,露出裏頭斜纏著的繃帶。

雪白一段肩頸洇著星星點點的血色,雪裏紅梅似的醒目,再往下就是同襦裙一色的青色小衣,禁錮著闊然起伏的形狀......陸寓微勉力自持,定住心神不亂瞟,只動手去抽開繃帶,不敢一下全松開,只一層層疏開一點空隙,就從那一點空隙裏覷探傷口。

好在創口不大,寸餘的長度,上頭有桑白皮線來回縫了兩折,粉末狀的傷藥沁出刺鼻的氣味,先前有鮮血往外滲,眼下倒是已經幹透了。陸寓微終於瞧了個分明,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小半,知道庾娘說得大致不差,好好將養,不許在外受風,大約能捱過去。

陸寓微還是心疼極了,小心將那繃帶重新纏上,想出口寬慰她,聲音仍止不住悶悶的,“明日請庾娘替你換藥——我下手沒輕重,只怕弄疼你。不許再用水龍骨了,那玩意兒太烈性,疼起來沒邊,左右你這幾日只在我這裏休養,慢一點便慢一點,不值當受那份苦。”

都說會很疼,可謝郁文眼下當真就覺得尚可,起碼比先前剛中箭時好得多,便不太放在心上,只說都聽你的。

陸寓微將那繃帶纏完,一手留戀地從肩頸上拂過去,要極力自持,方能忍下就著那瓷白細膩揉捏的沖動。

將衣領又帶回肩頭,小心將傷口掩住,陸寓微才忍不住道:“葭葭,往後還是別做這樣的事了,你沒見識過兵刃無情,不知道軀體是何其脆弱,死神又是何其臨近。你這回是運氣好,可下次記著了,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值得你去拿性命冒險。”

謝郁文說好,側頭又往他胸膛上安穩貼住,安撫他道:“你也別擔心啦,你想想,只要這回的事情一了結,我們應當就能平平順順過日子了,往後哪還會有機會叫我去冒險呢。”

陸寓微想了想,覺得也對,只要眼前的險難跨過去,再往前就是一片坦途了。可眼前的難關不好過,如今只起了個頭,就付出了這樣大的代價,兩人都心知肚明,之後只會更難。

謝郁文琢磨著官家的舉動,將自己盤算了兩天的情形同陸大人商量,“官家嘴上說此行是要去東海國查東海王的走私案——什麽破借口呢,我思來想去,覺得官家真正目的地,大約就是遂安城外的兗州營。你想,你這一路護送龍茂之回建州,官家則穩坐遂安,在邊境近距離觀望,東海境內一切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不論是東海王有異樣,還是你打算做些什麽,官家立時就能指揮三萬兗州營精銳東進,餘杭城外的江南路州軍主力,也用不了一日便能進軍,是不是這個道理?”

陸寓微凝神思忖,慢慢點了下頭,“話是如此。可官家若想借此次押送龍茂之回建州的機會,對東海國施行什麽謀劃,不可能越過我去——舍近求遠,於他有什麽好處?可我行前,官家對我並無一點交代,除非......”眼底寒光一閃而過,後頭的話沒有說出口。

除非,官家的目標不是東海國,而是他陸寓微。

謝郁文這半日所憂,正源於此。她喃喃道:“官家向你明確表態不許我們好的那一回,他有什麽異樣沒有?按理說不應該啊,那時候賜婚梁王與永安郡主的旨意都不曾出,你甚至都不知道龍茂之不日就要回建州的事,更不知道官家會將這趟差事派給你,後頭的謀劃,更無從談起——官家打哪處來對你起疑?”

所以令人想不通,官家這一通折騰,究竟劍指何方。謝郁文想起他來就恨得牙癢癢:“總之不會是什麽光彩事,不然他犯得著避開滿朝臣工,偷偷一個人溜出來玩什麽微服私訪?大大方方擺駕兗州營不就成了。”

陸寓微比她稍泰然一些。不到二十歲就統領三軍爭天下的人,對於勢與力量的掌控與認知,自與她不可能相同。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他伸手揉揉她的腦袋,“我已經命人去壽昌,先將官家盯住了,之後再一步步做打算。今日太晚,你奔波了一夜,我們先睡覺,別的事,醒來再想。”

本來並不是那個意思,可此情此景,“先睡覺”三個字說出來,難免帶出些旖旎況味。陸寓微回味過來,忙補上一句,“你睡床上,我就在坐榻上守著你,要有什麽不舒服,你立刻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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