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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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寓微略一牽唇,也不同他爭辯。這種事兒都是當局者迷,孩子小呢,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你要硬說他也不聽,只會心生逆反,只能慢慢叫他自己回味,什麽時候開竅了,就萬事大吉了。

不過這是好事兒。陸寓微心中暗哂,永安郡主作梁王妃,本來也是各方樂見其成的事,權力鬥爭下硬湊在一處的兩個人,要能歪打正著地生出點真感情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聽完是這麽回事兒,要他出主意,陸寓微也不抗拒。可論弄權幹政,陸寓微實際不比梁王強太多,頂多是多個腦袋多條路罷了。他琢磨了兩下,有些沒弄明白,直切要害,“永安郡主不願與殿下結親?那殿下您呢,究竟願不願意?”

梁王一呆,這他還真沒想過。但也不算難題,梁王很快釋然了,“本來吧,我也是不願意的,可現在見著了人,我覺得她可憐——家人沒個家人的樣,竟比我還不如!我雖然爹不疼媽不愛,有個哥哥也盡琢磨著怎麽壓榨我,可也不至於動手打人啊!她還是個女孩兒呢,能有什麽反抗的餘地?所以要說娶她吧......”

梁王眼珠子一轉,最後拍了板,“那也不是不行,我只當是照料個可憐人了,我府上養得起。她瞧著也好性兒,左右不耽誤我喜歡其它姑娘。”

陸寓微直皺眉頭,這話有夠不倫不類,要叫永安郡主聽見,真得說謝謝他。

只祝周昱斐快點兒長大成人吧!

陸寓微當下不去管這茬,只說道:“既然殿下想明白了,那便好辦。您細想,永安郡主並不是不願做梁王妃,只是怕三年五載後東海生變,會累及於她,屆時褫奪王妃之位,乃至性命不保,如此才有要入內廷的想頭。既然這樣,殿下只消打消永安郡主的顧慮,許她往後安穩,無論東海國如何,與她都再無關聯,永安郡主自然就不會提入宮之事,只安安心心等著與殿下成婚了。”

沒錯啊!梁王一拍大腿,“您可說著我心坎兒上啦,要真這樣,可不就是最好的麽!本來我還覺著窩囊呢,憑什麽嫁給本王做王妃還就擔心朝不保夕了,哪至於,給官家做妾還比跟真本王做正頭夫妻強了?”

可高興完了,轉念一想依舊愁苦,“問題不就在於我要怎麽給她下保麽?空口白牙的說起來容易,可我哪來的能耐?本王又不參政,上哪兒去替她與滿朝精明人周旋?等東海王真伏誅了,總不見得叫本王帶著她跑路吧?”

梁王這人,有時候狂妄自信,有時候還真有自知之明。

就沖這份自知之明,陸寓微願意耐心開導他,“您不能夠,但官家能。眼下官家一心想促成與東海王聯姻,殿下您先前抗拒,鬧了好大一出,這時候但凡露出點松口的意思,不論什麽條件,只要不礙著江山社稷,官家定無不依。永安郡主一介弱質女流,是不是留她一條命,官家並不在乎,殿下只管去向官家求密旨,便能安郡主的心。至於官家如何擺平朝臣......”

那還不是玩弄在股掌之間。

陸寓微一句話沒說完,梁王已經一蹦三尺高,“對啊!好主意,本王怎麽就沒想到呢。”

說話間梁王在陸寓微肩頭重重拍了兩下,一陣風似的跑了。陸寓微無語盯著梁王的背影直搖頭,只得站起身,揚聲喊他,“殿下等等。”

“這會兒多早晚了?您這時候心急火燎去面聖,只會叫官家疑心這裏頭有異,怎麽忽然就轉了口風。”陸寓微一面往外走,一面曼聲道:“談條件的事兒,您不能主動開口,要等下回官家再召見您說此事時,裝作不情不願地往外露。”

梁王“噢”了聲,確實是這個道理,可是吧......他還是猶豫,“官家要遲遲不召見我怎麽辦?得等到什麽時候呢,永安郡主那兒可等不了多久,您是沒看見,她那張臉被世子一巴掌扇的啊.....”

梁王嘖嘖直嘆惋,實在不願意再久等。陸寓微今日還真就好脾氣了,竟心甘情願將道理掰碎了往梁王嘴裏送,“最多兩日吧。東海王世子既然著急推進此事,見您這邊沒動靜,一定會上山來催促官家,到時候官家自然會宣召的。”

“那成吧,”梁王將信將疑,終於還是沒再鬧騰,“我就信您這一回。”

陸寓微所料不差,隔上一日,世子龍茂之果然為此事請見,不多時,官家便宣召了梁王。

想來梁王這回很爭氣,一天一夜間盡揣摩演技了,成功把官家給忽悠瘸了,一口答應護永安郡主周全的條件。如此一來,東海國永安郡主與梁王的婚事變算是定下了。

落著這麽個結果,永安郡主喜極而泣,梁王不由也暗暗自鳴得意——瞧瞧!這回他真幹好事啦,舉手間扭轉了一個可憐女孩兒的命運,關鍵還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偷天換日,生平第一次,他成功糊弄了他的好皇兄。

嗬,一箭雙雕呀,梁王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出息過。

官家還挺體貼,特意不叫永安郡主隨世子再回東海,只留在鳴春山上,不日便一道隨聖駕回鑾中京城,屆時從內廷按宗室郡主儀程發嫁,亦準許郡主親族離開封地,往中京城觀禮,以示皇恩浩蕩。

如此安排,名義上是給郡主與梁王大婚前相處熟識之機,實際上呢,裏頭的名堂海了去了。

梁王得了密旨就萬事不愁,只顧上永安郡主跟前兒沾沾自喜去了,後頭的安排半點不在乎。可旁人就不一樣了,陸寓微是三司副督使的眼界,聞訊直嘆官家手段高。

不叫永安郡主回東海,而是從內廷發嫁,這是打從一開始就要割裂,既防著永安郡主有異心,也是一重保護,畢竟許了周昱斐密旨是不是,永安郡主身上東海國的印記自然越淡越好。

當然,這還都是細枝末節的緣由,最要緊的一樁,便是賜郡主親族往中京城觀禮。

陸寓微暗自思忖,若東海王腦袋靈光,這時候定然托個病推了,只派個無關緊要的王子或尊長列席。若非如此,真大搖大擺進了中京城,多半沒命再出去。

不過也難說,龍堃絕非庸人,只論看過的世事,官家與他陸寓微加一塊兒拍馬也趕不上,先帝都不敢冒進的對手,哪能小覷?官家視此為契機,於東海王而言又何嘗不是!這個局布得太光明正大,太堂而皇之,官家等著看東海王會不會往裏跳,東海王沒準兒將計就計,埋伏好了黃雀,自己開開心心去當那只蟬。

一場大婚,除了身在其中的兩個當事人別無所求,周遭的每一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

陸寓微也不例外。官家與東海王一場劍拔弩張的局,正好讓他去將水再攪得渾一些。

背後的軍國大事不少,陸寓微一面籌謀自身,一面靜等著官家宣他商議布置。

沒叫他久等,賜婚聖旨出來的第三日上,官家便召他覲見。大約是自覺一盤大棋下得不錯吧,幾日不見,官家更顯得胸有成竹,氣定神閑後頭是掩不住的驕矜。

官家似笑非笑地瞧著陸寓微,“陸卿歇了幾天,心情好點兒沒有?”

沒什麽好不好的,他有把握,自然不會在這時候消沈。可太健朗了也招人懷疑,陸寓微特地灑了點兒酒在袍角,做出形容憔悴卻強行支棱起來的模樣,聽官家如此問,黯然垂頭應了個是,“臣尚好,謝官家垂詢。”

官家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直皺眉頭。真就還好,能動彈,渾身酒氣,腦子倒算清醒,再緩兩天,應當勉強能用。

也隨他掰扯,官家不理會他,叫了坐,直奔主題,“今日朕宣陸卿來,還是要說說東海王之事。”

陸寓微明白官家的意思,順著說道:“臣聽聞了梁王與永安郡主大婚的旨意,官家聖明,一旦東海王踏足中京,便是朝廷的大好時機,若事成,一場大戰消弭於無形,於國朝、於天下百姓,都是幸事。”

“哪有這麽容易,”官家不為所動,只一哂,“且不說東海王會不會上鉤,即便他真有這個膽色,單槍匹馬赴會中京,你當東海國二十萬雄兵是擺設?龍堃是心腹大患,他那世子龍茂之,留著也是禍患。龍堃與龍茂之定然不會一同來朝,若要成事,只能兩處同時行動,談何容易。”

陸寓微沈著應是,“那便放出東海國無法拒絕的餌,誘出龍堃或龍茂之,東海國不論失了哪一個,都會大傷元氣,屆時即便戰亂仍不可免,於朝廷而言,都會輕松許多。”

官家卻搖頭,說這也是下策,“龍堃經營東海多年,勢力根深蒂固,龍茂之更是個狠角色,非嫡非長,卻能從十幾個兄弟中脫穎而出,得封世子,其人手段之陰狠毒辣,絕不比龍堃好對付。這兩人留下一個還是兩個,並無甚區別。”

陸寓微原是領兵的打仗的人,天才大勢的爭鬥不過剛剛上手,他學得快,可在官家面前露不得鋒芒。他顯出為難的神色,遲疑著開口,“官家,而今龍茂之就在餘杭城裏住著......”

背後的意思不言自明,官家卻直叱他糊塗,“這時候就叫龍茂之出了事,那還聯什麽姻!後頭的布置還有何用?”

其實還問什麽呢?這位天子也不是能聽進去話的人,陸寓微只得陪著他演,“臣愚鈍,沒什麽好主意,但聽官家吩咐。”

官家倚在高高禦座上,隨手挑起案上一樣擺件盤弄,見陸寓微也說不出個什麽所以然,不耐煩再與他商議,“成了,婚期定在十一月裏,還有些時日,朕回頭再找兵部議——讓你來,是朕有旁的差事給你。”

陸寓微立時起身,弓下身子領命,“臣聆旨。”

“永安郡主與周昱斐的婚事定下了,龍茂之便沒道理再留下,不日該啟程回東海。”官家灼灼視線盯住他,“朕要你一路護送他回去。”

這事兒不尋常,可也能說得過去,龍茂之便要推脫,也由不得他。不是什麽棘手的差事,且正好與心中所謀十分貼切,陸寓微幹脆利落領旨。

“入了東海國境,一路多聽多看,於日後大戰有益處。餘杭此去東海國都建州七百裏,月餘往返,綽綽有餘。”頓了頓,官家加重語氣,“朕在鳴春山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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