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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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王世子龍茂之啟程回國,日子定在三日後。

臨行前有諸多事宜需要布置,陸寓微忙前忙後,還抽空去見了趟謝忱。

原本是半熟不熟的兩個人,比肩為先帝效力的同袍之義,近日聖駕南巡,因著公事,深淺對談過幾回,也不過是君子之交。這下子忽然差了個輩分,一時間,兩人都沒太能找準開口的姿勢。

謝忱眼瞅著陸寓微,慣常威勢薄天的一個人,此刻正襟危坐的樣兒,竟顯得有些局促。不錯眼珠地盯著眼前那香幾,雙手規規矩矩擺著,微微攢起膝頭衣袍,指頭份兒裏都露出些拘謹來。

謝忱忽然有些恍惚,陸寓微那張堅毅的臉,仔細端詳,真叫他看出些舊日的影子。

不由嘆了口氣,主動打破沈默,“上回你在我這裏說起前朝舊事——說陸宏道是你祖父。回過頭來我還想呢,怎麽打眼前看了你這麽多年,我竟絲毫沒瞧出來,眼神真是差勁,這可不是挺像的麽,”謝忱擡手往眉際處一點,“你祖父這兒也有顆痣,眼窩深,鼻梁挺,全不像個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到你父親那兒傳丟了,沒成想,倒是隔代傳著你身上了。”

拉家常的語氣,立刻就拉近了距離。陸寓微心中感念,又想起舊事,澀然回應道:“家裏出事時晚輩尚年幼,祖父的模樣,早記不大清了。而今聽謝公這樣說,真是叫晚輩感到無比安慰。”

他口稱晚輩,謝忱也不和他客氣,便直呼一品大員其名,“寓微啊......”搓了搓手,琢磨著進入正題,“我那個女兒郁文,可不是個宜室宜家的姑娘啊。我這輩子就獨養這一個女兒,又不愛拘著她,未免養得她不太有尋常大家閨秀的樣子。”

“原先我想著,我這一大攤子家業,有朝一日都是要交給她的,要是能再招個老實體人意的郎婿倒插門,往後再生個孩子,男女不論,仍在謝家門中承繼家業,那便最好不過了。所以吧,太有出息的郎婿我們謝家要不起,你堂堂三司副督使,這個......”

老父親說這話,並不真是在自謙,而是要看郎婿的真心。陸寓微知道表現的時候到了,站起身來,紮實行了個禮,誠懇與老丈人掏心窩子。

“謝公的意思,晚輩明白,晚輩與謝公的心是一樣的——小娘子不是二門裏閑弄風月的閨秀,她是要辦大事、要闖天涯的姑娘,這些晚輩都看在眼裏,晚輩仰慕小娘子,也正是因為她的眼界與心胸。若晚輩有幸得謝公應允,娶小娘子為妻,未來也絕沒有要將她困在內宅的打算。”

陸寓微擡起頭來,一雙清冷俊朗的眉目,此刻洋溢著熱烈光芒,“晚輩與小娘子說好了,她要成一番事業,要去看大千世界,晚輩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披荊斬棘,絕不會攔著。往後的路怎麽走,而今形勢不明朗,晚輩尚無法給謝公一句準話。只一樣晚輩是確信的,無論什麽時候,晚輩都會盡力叫小娘子縱情做翺翔的大雁,絕不因晚輩而折翼。”

“至於謝公所言倒插門之事......”陸寓微說起這話依舊正經八百的,真像是在思忖著是否可行。

半晌覆又作一揖,“前朝時陸氏那場災禍,原是夷三族的下場,晚輩也險些不在這世上,能有今日,全賴謝公出手相救,留下我陸氏百餘口人的性命。如此大恩,晚輩能以一個姓氏相報,實在是輕了,哪怕如今我陸氏列祖列宗在此,想來也不會有異議。”

“謝公放心,往後若我與小娘子......有了孩子,男女不論,隨不隨母姓,承不承嗣謝氏,全由小娘子說了算,晚輩不在乎這個。”

陸寓微這番表態,在謝忱聽來,不說究竟能做到幾分,起碼這態度真是沒話說。他起先說謝家要不起太出息的郎婿,不過是謙辭,哪個父親真願意女兒嫁個窩囊廢?

只是迫於無奈,謝家要女兒承挑家業,尋常人家不願意要這樣太出挑又不著家的大娘子,謝忱只好退而求其次,只求個人品好的老實人,配給女兒解解悶。

可其實呢,這哪裏是長久的方兒?品行再好的老實人,富貴金銀堆兒裏打滾久了,真能不忘初心麽?那薛昌齡不就是個現成例子麽!當年看著相當本分老實一孩子,謝家照應下金尊玉貴地養大了,結果呢,才幾年功夫,這就養成了什麽樣?

謝忱太了解男人的臭德行了,可著滿天下挑燈籠去找,也不見得能找到這等稀罕人。

所以要真如陸寓微所言,這麽有本事的一個人,還能全心全意遷就女兒、顧全謝氏,大約是沒有更讓人滿意的結局了。

何況謝忱算是從陸寓微十四歲時一路看著他長到今天,深知他的能耐,原還顧慮他冷情冷性,沙場上的良將,芙蓉帳裏只怕不是個可心人,眼下他一段衷腸卻訴得這樣好,叫謝忱最後的顧慮都少了幾分。

當真沒得挑,可謝忱老辣,也不立時顯出滿意來,只“唔”了聲點點頭,又不經意問了聲,“你用飯沒有,留下一道吃兩口?”

能留他用飯繼續深談,這是好兆頭,陸寓微哪會說不。當下傳了酒菜,兩人移步到外頭山亭子裏,謝忱邊領他走,邊遙遙眺向西面昏黃天幕,“晌午下了場大雨,傍晚的日落定十分壯觀。”

陸寓微木然順著謝忱的目光瞧了眼。日出日落,最尋常不過的自然氣象,在閑吟山水的人眼裏,大約是要比他陸寓微眼中有趣百倍吧。

陸寓微只以為謝忱要抒一通文人意氣,可還沒等他擠出點酸墨水來湊趣兒,謝忱又朝他一眼橫過來,嘖嘖稱奇,“寓微啊,沒想到你一介武將,也有這份風花雪月的閑心——先前在西崖賞日落,那可是賞得滿山轟動,連我都大吃一驚。”

這話說得陸寓微一時怔了,等想明白過來,不由大窘。那日與謝郁文明目張膽地滿山晃蕩,旁人不過是看熱鬧,可落在謝公眼裏,想必不稱意透了。

當即手忙腳亂地告罪,“是晚輩魯莽,唐突小娘子了......謝公明鑒,晚輩與小娘子,那日......”

謝忱卻“嗐”了聲擺擺手,沒聽他解釋,“我不是說這個。你們年輕人,情熱了挨到一處釀釀醬醬的那些......我也年輕過,都明白。這上頭我女兒是明白人,她有數,我不和你計較這個——我要和你說道說道旁的。”

兩人行到山亭子坐下,謝忱說這話的,陸寓微忙又站起來聽訓,“晚輩請謝公示下。”

“坐下,坐下說,”謝忱給自己斟了盞酒,正要往陸寓微面前的酒盞裏傾,忽然手腕子一頓,“你明日要送龍茂之上路是不是?那我就不鬧你飲酒了,免得耽誤差事。”

陸寓微謝過了坐下,點頭稱是,聽謝忱體諒,卻不敢托大,忙表示不打緊,“晚輩陪謝公稍飲,不礙事。”

“差事要緊,”謝忱搖搖頭,還是說回先前的事,“先頭我與郁文也說,你們這事兒辦得欠妥,這時候撩撥官家有什麽好處?她說是你說的,要看官家的心——眼下你看清楚了沒有?看清楚了,又有什麽打算?”

如今兩人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何況都有些力量,若要謀事,合該擰成一條繩。陸寓微本也指望向這位深藏不露的岳丈討教些主意,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再沒有更好的時機了。

當下再不猶豫,陸寓微答道:“此行奉旨護送龍茂之回東海建州,晚輩將領中京隨扈而來的三司兵馬五百騎,並駐守江南路的一千五精銳州軍,一路隨行。”說著往謝忱臉上覷了眼,“晚輩準備借這兩千兵馬生些事端。”

近乎就是謀反的意思了,可謝忱面不改色,一點兒沒驚著。一口酒慢慢咽下去,不太確信地問道:“中京來的三司兵馬自然聽你號令,這個我不擔心,可州軍天下輪戍,裏頭能有幾個是你的舊部?能用的就五百人,能成什麽事?”

謝忱的態度比陸寓微料想得還要好,便一點顧慮都沒有了,和盤托出,“五百便夠了,剩下的不過是裝點門面——並不是真要打起來,晚輩是想在東海境內挑動些事端,逼東海王作出整兵對壘的勢頭。江南路接壤東海,東海王稍有異動,滿朝臣工必定逼著官家回鑾。”

“聖駕一旦回鑾中京,一方面,謝家頭頂的重壓立時消失殆盡,另一方面,屆時晚輩便是陣前統帥,到時候再與官家談條件,就方便多了。”

要談的條件是什麽,不言而喻。

陸寓微又道,“晚輩想過,此事看上去兇險,實際並不困難。東海國名義上仍是國朝之屬,並不敢在與內陸接壤處駐軍,其二十萬兵力盡布在建州以東的山谷及沿海一線。此番護送龍茂之回建州,皆走西路,驟然生事,東海國重兵鞭長莫及,反應起來至少有十餘日的時間差,而國朝江南路的駐軍一日可達,何況還有龍茂之這個質子在手上......並不兇險。”

他不過是要作出事態不穩的假象,從而逼官家回鑾。戰場上的調度,一兵一卒的微妙之差,在大勢上可能就是天壤之別,這裏頭的把握,只有他這個精於用兵的將領了然於心,不好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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