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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譙樓上的更鼓漸次遞入沈沈夜色裏,一記一記的梆聲敲得人恍然回神,凝神細聽去,已是二更天了。宋大娘子停下來喝了口茶,謝郁文忙道:“不妨竟已這樣晚了——時雨,今日真是謝謝你了,快歇下吧,我這就告辭了。”

宋大娘子也有了些倦意,卻仍放不下心,依依追問:“我光顧著自說自話了,你也不提點我一兩句。哎,葭葭,那你聽到你想聽的事兒沒有呢?”

謝郁文但笑不語,“你就別問了,你知道得越少,我也少些愧疚,只怕牽連了你,總之這份情我記下了。今日叨擾了這樣久,你家大人怕是正恨得我牙癢癢呢,改日我再尋摸些好茶來,給你家大人賠罪。”

說到自家郎子,宋大娘子婉然一笑,案上的燭燈曳著明滅火光,襯得那一分饜足的快樂愈發熠熠晃人眼,“你別與我客氣啦——他今日也忙著呢,可顧不上我,你別管他。”

謝郁文又道了謝,起身告辭,宋大娘子吩咐管事嬤嬤送上一送,“夜深了,前頭院子裏的路不好走,那石階砌得七上八下的,你出去時小心些。”

謝郁文忙說不用,“我早命人將車駕候在後門上了,往後頭園子裏一穿,不過兩步路的功夫,早就走熟了的。”指了指一邊的徐徐,“叫我的侍女掌著燈就是,不必勞煩嬤嬤再走一遭了。”

“那行吧,”宋大娘子無奈,命人取了盞羊角燈來,交到徐徐手中,目送著二人走遠了。

走出百步遠,徐徐回身一望,月光幽微,黑漆漆的夜色沈寂。她壓低了聲音問:“小娘子,通判夫人那一篇話,您究竟聽出什麽消息沒有?我可是沒聽出個所以然來。我們今夜,該不會白來了吧?”

謝郁文此刻不願細說,只朝徐徐略笑一笑,以示寬慰。其實還是頗有收獲的,方才吃到第二壺茶上時,她便抓著了宋大娘子話語中的關鍵信息,心中依稀有了譜,但為了掩人耳目,不叫宋大娘子察覺,她生生又挨了片刻,直到第二壺茶吃完了,才告辭出來。

說話間,二人走到了通判府最西側的後罩房處,眼見著便要到了後門上,忽而斜拉裏自跨院中走出個人來,黑影一閃,將二人狠狠嚇了一跳。那黑影高大魁梧,謝郁文的視線甚至只能平視他的胸口,一瞬間都忘記了仰頭去分辨面容,下意識便要喊出聲來。

電光火石間,那人影趕忙出聲,企圖阻止她深更半夜地將整個通判府攪得人仰馬翻,“謝小娘子。”

沈穩的男子聲音,還很有些熟悉,謝郁文幾乎有些恍惚了。她的這一天實在是太過漫長了,連軸轉著,應對一通又一通麻煩事,還要時刻緊繃著腦內的弦,生怕一句話說錯就跌在了刀尖上……此刻一驚一嚇,尚未來得及去記憶中尋找這聲音的出處,身子一軟,一個站不穩便要倒下去。

那高大魁梧的身影見狀,先於徐徐一步,不假思索地傾身一撈,穩穩攬住了謝郁文的腰。

跌下身去的當口,謝郁文胡亂伸手,不知抓住了什麽衣料,待就著那伸過來的臂彎,穩了穩身子,才發現竟是傾身而下的陌生衣領。

因害怕跌倒,這一抓使了她十成十的力氣,緋色的曲領叫那青白似冷玉的手指生生攥開了一道口子,一哧溜露出領下的肩頸來。

那是遒勁厚實的軀體,與女子的纖薄細膩截然不同。不過三寸寬的口子,肩背連著後頸,肌肉流暢的線條坦蕩地橫陳在眼前。謝郁文看楞了,攥緊的手指都忘記放開,有殘存的理智告訴她這似乎不是她應該看的,可就是移不開雙眼。

頭頂上有人清了清嗓子,還是那個熟悉的男聲,沈穩中掩藏著微微發顫,“謝小娘子,您不妨先放開在下。”

謝郁文這才意識到自己不錯眼珠地是在瞧著什麽,擡頭去探尋那聲音的主人,赫然是一張熟悉的臉,驚詫立時蓋過了尷尬。

“……怎麽是你?!”

可不正是陸庭蘭,晌午在鳴春樓中初遇,兜兜轉轉半天,又重逢在了深夜通判府的後罩房前。

餘杭城比不得中京,可到底還是江南路治所之所在,泱泱數十萬戶的城池,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生人一日間遇著兩回,若不是處心積慮,那只能說是緣分天註定了。

謝郁文醒了神,四肢百骸的觸覺登時收攏,她的指尖貼著他肩頭的肌膚、他的手臂隔著衣料緊箍著她的腰、她半個身子堪堪就要貼在他的懷中……

後知後覺地,謝郁文“唰”一下臉紅了,急急從陸庭蘭的懷裏繞出來,救命似地抓住徐徐的胳膊,方才有了些許實感,順了順氣息,“陸公子,大半夜的,你做什麽這樣嚇人呢?這會兒是要回府?晚上與崔大人在書房議事的原來是陸公子你?”

大約是要掩飾方才的尷尬,她的問題又密又急,卻句句是自問自答。陸庭蘭有些無語地瞧著她,晌午時覺著她是靈動明朗的小娘子,家財萬貫且有擔得起的聰慧與胸襟,原來也有這樣跳脫的時候。

陸庭蘭適才心頭漏跳的一拍緩過了勁兒,再開口時已是清淡的語氣,“我自西邊跨院一路往後行來,就快出門了,忽然叫小娘子嚇了一跳,小娘子竟還怪上了我。”

“……陸公子真會說笑,”謝郁文忽然想起什麽,又端起了那副無瑕的笑,“郁文唐突了,或者應稱呼您陸大人才是。”

謝郁文的目光上下逡巡,企圖從他的裝扮中瞧出一絲端倪來。與晌午的青衫不同,他換了身衣裳,確實是緋服犀帶,方才游廊上那一瞥她並沒有瞧錯——可再往下她就瞧不出來了,國朝律例,仿佛是四品朝上服緋?可四品哪有資格佩犀帶啊……

謝郁文從未去過中京,餘杭府又從未授過權知府事,她的世界裏最大的官,便在腳下這府邸中住著,區區五品一介通判。新朝開朝才五年,各項律令初立,要一眼分辨清楚官員服制,實在很有難度。

謝郁文有些懊惱,這個不明不白的陸庭蘭,瞧著是越發不明不白起來了。可現下左右已經撞上了,恭敬有禮的倫常早就過了契口,她索性大著膽子問道:“陸大人是官家禦前的人麽?”

第一眼見他,她便覺得他應是個武人,且按照之前她與冉冉的思路,這陸庭蘭大抵是來城中布置聖駕關防事宜的。雖摸不清他究竟領著多大的銜兒,可瞧著年紀輕輕便身著至少四品朝上的服飾,多半是禦前的什麽統領吧。

陸庭蘭忽然起了玩心,拈著她的話,眉頭一挑,“官家禦前的人——除了妃嬪媵嬙,便只有內侍了。小娘子瞧著在下,像是宦官麽?”

什麽玩意兒?瞧著是個正經人,這會兒深更半夜的竟有心與她在這兒開玩笑?謝郁文有了幾分氣,“陸大人好興致,郁文今日卻累了,便先告辭了。”

回頭便要走,那陸庭蘭又喊住了她,“謝小娘子聰慧,又知道了在下的名諱,要弄清楚在下是不是官家禦前的人,並不是難事吧。”

這話倒不假,那,所以呢?謝郁文聞言,停下來疑惑地望著他,不明白此話意欲何為,“陸大人這是要考較郁文麽?”

陸庭蘭反叫她問住了,其實方才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他有些鬧不明白自己,為何總是對著她口出妄語,講話不過腦子。他身上攬著皇差,謝家並不該過早猜到他的身份才好,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倒叫他有些騎虎難下。

謝郁文見他不言語,又作高深莫測的模樣,也有了些不耐煩。可她是個生意人,眼珠一轉,當即心生一樁好買賣,盈盈笑道:“陸大人,不若這樣,郁文與您打個賭——以三日為限,若郁文弄清楚了大人的身份,那麽便算郁文贏了,屆時希望陸大人能應允郁文一個請求。反之,那便算陸大人贏了,謝家上下若有什麽能幫得到陸大人的,也無不應承。”

此話一出,陸庭蘭又對她有了新的認識。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在餘杭城中應對些商賈買賣事,或許還游刃有餘,可若放上了朝堂,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麽。她分明已經知道自己是朝中人了,竟還敢這樣討價還價。不說她若真贏了,向在朝官員討人情是個什麽罪名,就說若是輸了——什麽叫“謝家上下能幫到陸大人的”?謝家如今是個什麽風口浪尖兒上的光景,還要不明不白地與在朝中人結黨嗎?何況連他究竟是個什麽“黨”都還沒弄清楚。

這樣的膽色可不能慣著。想來謝公還自覺將女兒教得不錯,正暗自得意著吧,若再不叫她見識些天高地厚,遲早要捅出大簍子。

既然謝公狠不下心教她做人,那便讓他來教。陸庭蘭心下有了計較,作出對她的賭約十分感興趣的樣子,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那就依小娘子所言。三日後,陸某便在府上,恭候小娘子來為陸某揭曉答案。”

謝郁文心滿意足地走了。陸庭蘭出了通判府門,靜立了片刻,凝神見那馬車走遠了,方朝對面招了招手。

竟是個作禁軍模樣打扮的人,貓著腰兒“哧溜”一下從巷子暗處竄到近前,“陸公有何吩咐?”

陸公朝前遙遙一指,“領一隊人,盯著些謝家的人,將他們安全護送回府。”

那禁軍撇一撇嘴,有些不以為然,“陸公多慮了吧,在餘杭地界上,敢對謝家小娘子不利的人,怕是還沒有生出來。”

陸庭蘭一個眼風掃過去,鋒芒淩厲的眼神叫那禁軍心中一顫,暗悔不已,忙躬身領命而去,剛邁出兩步,陸庭蘭又追在後頭補了一句,“跟遠些,別叫謝家人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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