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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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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方行到十全街,謝郁文叩了叩車壁:“停下。”

她扶著徐徐的手下車,向趕車的護衛叮囑:“往前頭拐個彎兒,去甜水巷後門上候著,小心些,別點人眼。”

謝郁文攜著徐徐,身後跟著一個小廝名叫雷鳴的,捧著滿懷禮品,往巷子深處行了半柱香的功夫,方到了通判府前。

聽到響動,半掩的如意門“吱啞”一聲響,一個小廝探出身來。府門上兩盞蓮花燈雪亮,照得燈下的人楚楚玲瓏,小廝一眼竟晃了神,定睛一瞧方認出人來,連忙客氣地納了個福,“哎,是謝小娘子。”

餘杭府通判姓崔,乃是土生土長的餘杭人,二十歲上中了鄉試,原是個家有薄產的舉子,不多久卻遇上天下大亂,稀裏糊塗地入幕周家軍府僚,領一份糧草督運的差事,是以早早便與謝家過從甚密。後來周氏入主中京,南面稱王,崔督運也擢升為餘杭府崔通判,直至今日。

從前跟著謝忱,這通判府上謝郁文也沒少來,但只身一人拜訪,還是入了夜的時辰,這可是頭一遭。謝郁文按捺下惴惴,矜持笑著道:“這樣晚來叨擾通判府上,是郁文不該,但今日確有急事需見一見夫人,還請小哥向夫人傳個話。”

徐徐趁機伸手遞了角碎銀子過去,那小廝聽她說得這樣客氣,唬了一跳,忙欠身道不敢,恭謹地將她迎進門去,“請小娘子隨我來,您先在座房稍待,小的這就去通傳夫人。”

在座房坐著,一盞茶尚未喝完,就有內院的管事嬤嬤前來引她入內,“小娘子這邊請。”

謝郁文道了聲謝,又客氣地賠罪:“今夜是郁文唐突了,這樣臨時來打擾夫人,只盼夫人不要怪罪郁文才好。”

那管事嬤嬤“哎喲”了一聲,訝然一笑,“謝小娘子這說得是哪裏話——小娘子來可巧呢,夫人才用了飯,直嚷嚷著閑得慌,正長嘆短籲地,就聽說小娘子來了,實在是喜出望外還來不及。”

通判夫人娘家姓宋,才二十出頭的年紀,不過略長謝郁文四五歲。崔通判的原配夫人亡故得早,頭些年兵荒馬亂的,沒有功夫張羅著再娶,便孤寡一身耽擱了多年。直到天下初定,除官五品,方才動了續弦的心思,四處探尋,恰好與左近臨安縣的宋家對上了眉目。

宋家原也是詩禮人家,家中一位小娘子本與世交之子定了親,誰知尚未過門,這位郎子便發急病死了,宋小娘子的婚事便耽擱了下來,年覆一年,好容易挨到太平歲月,已到了二十歲上,也正四處打探合適的人家。

起初崔通判聽了保媒的話,還老大不願意,畢竟自己一介鰥夫,年近四十,又無甚顯赫家世,平白去聘一個官宦人家出身的黃花閨女作續弦,無論如何都覺著耽誤了人家姑娘。誰知宋家卻格外堅持,崔通判無奈,便應了與那位宋小娘子堂皇見上一面,本想著等年輕姑娘見過自己年老色衰,好斷了心思,誰知兩下裏一見面,二人竟頗為聊得來。

宋小娘子生得好相貌,又飽讀詩書,更難得是性情爽朗,一面見下來,一把年紀的崔通判竟又動了慕少艾之心,如遭當頭一擊,昏昏沈沈似墜夢境,便再不肯放手了。

崔通判是耿直訥言的人,娶得了這一位品貌出眾的年輕娘子,少不得嬌寵縱容得緊,恨不得將她捧到天上去。宋大娘子年紀小,與城中一應官宦夫人皆說不到一處去,愈發怠懶場面上周旋應酬,崔通判也由得她去。後來因著謝忱與崔通判的交情,宋大娘子結識了謝郁文,倒與她頗為談得來,也常常邀她來府上閑話。

通判府是規正的形制,五進半的深宅大院,大約是前朝南遷的北人所建。沿著游廊正進到二門上,忽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盡頭處一閃,拐過彎去,便瞧不見了。

有管事嬤嬤在旁,並不好東張西望的,可只一眼,便叫謝郁文留了個心眼。就著廊下的燈光,依稀瞧見那身影緋服犀帶,雖隔得遠了,分辨不清品階或衙署,可定然是在朝之人無疑。那是往書房去的方向——餘杭府天高皇帝遠,平日裏最是太平和樂,幾曾有什麽公事需要夤夜往通判私邸商榷的?

她索性大大方方地瞧了一眼,狀似無心地與管事嬤嬤打趣,“這個時辰了,竟還有府衙中人來尋崔大人議事嗎?難怪夫人要嚷嚷著閑得慌呢。”

因謝郁文與夫人親近,很有些傾蓋如故似的情誼,這樣一句玩笑話,講來也並不出格。管事嬤嬤聽了,也賠笑道:“哪裏是府衙中人——是中京來的大人,不然怎會這個時候上門來。”

謝郁文暗道一聲“果然”,坐實了心中猜想,只是現下來不及細想了,說話間邁過了月洞門,宋大娘子眼尖,親自出了上房正廳,滿含笑意地來迎她。

謝郁文忙上前去見了個禮,“夫人,郁文……”

客氣的場面話還沒有說出口,宋大娘子便擺了擺手,截住了她的話茬,一面親熱地挽著她往房裏走,“好幾日不見你了,聽說你進了城,正想明日去宜園請呢,誰知你這會兒就來了。”又稱謝郁文的小字,笑嗔道:“葭葭,你可別與我客氣。”

宋大娘子性子質純,對於認準的人,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對她好,便是嫁作了人婦這幾年,也未改一股子熱烈的率真,還未說上話,便令人覺著暖洋洋的。

謝郁文忽然也多了幾分底氣,由衷一笑,也換了稱呼,“你不怪我冒昧就好。”

二人的相處倒總是這個模式,甫見了面,謝郁文總先做足了一番禮數,宋大娘子則傾情鋪好臺階,謝郁文再順勢就著臺階下來,後頭才開始從從容容的其樂融融。

宋大娘子引她在當窗的席上坐下,命女使溫了花茶湯上來,又朝謝郁文指了指幾子上的兩碟點心,促狹笑道:“你瞧,傍晚方去你家樓子裏買來的,遣去的女使回來說這是鳴春樓新創的樣式,你自己嘗過沒有?”

謝郁文瞧那碟中小巧玲瓏的滴酥鮑螺,因在面裏和入了甜菜與菠菜汁水,一個個殷紅攘著翠綠,很有些春日的新意,也笑了,“不瞞你說,我也是今日晌午去了樓子裏,才頭回嘗到。”

女使上來添了茶,清幽的花香氤氳成香暖的水霧,宋大娘子回過頭,朝廳上侍立的女使們揚聲道:“行了,你們都出去吧,將院子守好了,等閑不許放人靠近。”

女使們依言退下,管事嬤嬤仔細掩好了門,親自守在廊下。宋大娘子瞧著謝郁文,關切中隱有擔憂,說道:“今夜你來,定是有要事,葭葭,你不用與我拐彎抹角的,若遇上了什麽難事,盡管和我說。”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謝郁文下意識便要否認。細細分辨,多少有些別扭積結在心中——此事是薛家的事,她現下深夜奔走,只是承了兩姓老輩裏過命的恩情,如今該是報恩的時候罷了,絕非是因為那薛郎君與她定過親,她憂心未婚的郎子,方才如何如何……謝郁文與那位薛郎君毫無私情,平日裏偶爾提起他時,要將他想成與自身相關之人都十分困難,可今日面對著熟悉的好友,不知怎麽的,還是有些別扭,恐叫她誤會。

謝郁文心下有些煩亂,“時雨……”喚了聲宋大娘子的閨名,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千頭萬緒的心思盤纏著。

宋大娘子不由納罕。謝郁文聰慧機敏,垂髫稚齡時便跟著謝忱理事了,謝忱沒有兒子,向來當她作家業繼承人培養,見識眼界絕非一般閨閣少女可比,這般沒了成算的樣子,實在是頭一遭。

可瞧著卻也不像是有什麽了不得的禍事……宋大娘子滿頭霧水,“葭葭,究竟是怎麽啦?你且說說看,實在不行,我去叫大人替你想法子。”

這一句話倒點醒了謝郁文。薛家是不能點明的——只要她不言明薛家,便不算是崔通判處洩露了消息,只是她與宋大娘子說閑話,謝家不論推測出什麽、往後作何應對,都與通判及宋大娘子無幹了。

謝郁文心思漸清明起來,下定了決心,要先將其中機竅與風險辨明清楚,“時雨,是有件棘手的事,今晚我原是想著向你來探聽消息的——不是我,是為了謝家的一位故人。可此事又決不能是你向我洩露的,否則回頭可能會牽連崔大人,你明不明白?”

宋大娘子恍然大悟,只當謝郁文先前猶豫是怕牽連了自己,了然之後,卻一口應承,全不以為然,“只是探聽消息而已——哪怕是官府辦案呢,查案的、捉捕的、看押的、刑訊的,但凡經手的人多了,哪可能一絲風聲都不漏呢?葭葭,你不用怕牽連了我與大人,只管問便是。”

謝郁文卻搖了搖頭,安撫她道:“時雨,你肯幫我,我便十分感激了,要是回頭真出了事,再害了你與崔大人,那我如何能安心。是以我想,那位謝家故人是何人,是為著什麽樣的事,我不向你透露分毫,如此,你便是不知情的。我今晚來,只與你閑聊些城中趣事,我聽去了什麽,回頭要做什麽,都與你、與大人毫不相幹,好不好?”

宋大娘子無奈,“何必如此麻煩呢,”可見她堅持,只好應承下來,順著她的話問下去:“近日城中的趣事……你想聽各家王公大人府上的趣事,還是大人府衙中的事?”

謝郁文凝眸望著她,輕快一笑,想要緩和了氣氛,“時雨,崔大人近來可與你說過什麽獄案?荒誕的、離奇的、牽扯了公侯官宦、有爵之人的獄案。”

“獄案啊……”宋大娘子兀自思忖了片刻,娓娓道來,“那倒也是有幾樁。前日裏大人說起陳留侯府上的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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