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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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郁文與這位王大娘子打交道不多,薛家的事,謝忱有意無意並不叫她插手,是以這些年,與這位名義上的婆母,不過是逢年過節照面客套的交情。熹微的印象裏,王大娘子是沈穩和氣的婦人,從未有過像這樣失了體面分寸的時候,看來這回真是出了大事。

謝郁文回過神來,忙傾身扶了一把,一旁趙媽媽見狀,忙過來搭把手,一同扶著王大娘子往貴妃榻上靠著。王大娘子也不堅持,順勢起身,嘴裏哭喊卻不間斷,“我苦命的孩兒啊,六歲上便沒了爹……娘沒有本事,沒照顧好你……”

這話一出,滿屋子謝家人立時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卻不敢顯出分毫——得,人家這是提點你呢,孩子六歲上沒了爹是為了誰?要不是我的孩子沒了爹,今日沒爹就是你啊!

這一呼喊,謝郁文倒鎮定了。定了親的夫妻婆媳間該如何應對,她束手無措,可聽著王大娘子的架勢,是要撇開了人情不談,單揣著上輩裏的恩情沽求報償了,作為天下第一生意人——的女兒,這可撞在了她的槍口上。

謝郁文親昵地撫著王大娘子肩頭,在她身側坐下,一疊聲命侍女拿來平火靜氣的菊花茶,一面軟言相勸,“大娘子,您別心急,先將事情經過細細說一說,好讓我們大家一齊想想法子。您放寬心,薛伯父是我們謝家的恩人,他的家事便是我們謝家的事,薛伯父的恩情,不論過去多少年,便是傾家蕩產,我們謝家也是要償還的。”

聽她心思清明,一席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意有所指的,反倒叫王大娘子胸口一窒,不好再攜恩自重了,哭喊聲不由頓住,抽泣聲悻悻低下去,臉色卻不太好看。

謝郁文見狀,便知道自己是押對了路子,對這位王大娘子的認識更深了一分,微不可查地一勾唇角。又接過侍女手中的茶盞,親自奉與王大娘子飲了。

王大娘哭喊了半天,確實也口幹舌燥,垮著臉呷了兩口茶,方才開口,“今日哥兒自府學回家,本一應如常的,誰知酉時上,一群官兵忽然闖進府中,將哥兒抓走了。”回想起當時情形,仍十分惶然,聲音不由發顫,“那群官兵全披甲胄,與府衙前立著的卒子不一樣,全不留情面,不僅哥兒,連哥兒書房裏的三個小廝,也盡擄走了。”

不妨竟是這樣的事,謝郁文聽來,也有幾分錯愕。謝家是餘杭的基石,薛家雖沒什麽名望,可城中但凡有些頭臉的人物,誰不知兩家間的淵源,瞧在謝忱的面上,等閑也給足了薛家人客氣。今日若薛家真犯了什麽反了天的事,要上府中拿人,也不會是這樣不留情面的做派,不說別的,就說事發前竟無人上謝家來通聲氣,便極不合情理。

事情原委也不覆雜,王大娘子三兩句便說完了,可其中的牽扯,怕是海了去了。謝郁文不便問別的,只問王大娘子,“不論是哪處衙門,也不會胡亂抓人,大娘子,您好好想想,今日來捉拿薛郎君時,領頭人按的是什麽名目?”

問到了節骨眼上,王大娘子卻猶豫了,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方才開口,“……他說哥兒,是,國喪狎妓。”

……

此事太過荒誕,荒誕到堂上侍立的眾人聞言先是困惑,仿佛要想一想,才能明白過來王大娘子所言何意,片刻轉過神來,面上又各有各的古怪神色,要強忍著,方能維持若無其事的端穩。

一時無人應聲,趙媽媽強忍著要破口大罵的沖動,謝郁文呢,則是一時拿捏不好要換上怎樣的神態,方能顯得妥帖。

終歸不是什麽光彩事,王大娘子也有些羞愧,她身為長輩,為著這樣的緣故,到名義上的兒媳跟前求情,自知理虧,卻也不得不替愛子分辨:“小娘子,我們哥兒定是叫人冤枉的,您不是不知道,昌齡是最知理懂事的人,如何會做出這樣的事啊。”

說著又急切起來,抓著謝郁文的手不肯放,“小娘子,您別怪我行事荒唐——您是什麽身份的人,哪該聽這樣的汙糟事,我實在也沒臉得很……可我就昌齡一根獨苗了,他方才就那樣叫人抓走了,我急得和什麽似的,嚇得魂都沒了……您也知道,我們薛家在餘杭舉目無親,我一個婦道人家說不上話,眼下城門關了,出不去城,否則便是爬、我也爬到鳴春山上去,請令尊去拿個主意,無論如何也不會來煩擾您……”

一席話牽動積年孤苦,思及自身,這回是真觸到了傷心處。王大娘子的眼淚又收不住了,“小娘子,謝家在餘杭城一句話分量頂我千萬句,您小小年紀才幹敏達,已經能作謝家半個主,您一定要替我家哥兒想想法子啊小娘子……”

其實這王大娘子還算識趣,從頭到尾都沒拿薛昌齡與謝家娘子的婚事說嘴,只當是尋常世交討個情分,到底為謝家人留了餘地。謝郁文感念她識趣,寬慰的話也多出了真誠,“大娘子,您先別急,這事郁文既然現下知曉了,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王大娘子得了她的保證,總算是送了一口氣,“有小娘子這句話,我也就放心了,我們哥兒的性命,就全托付小娘子費心周全了。”

這話說得又叫人皺眉頭。這算什麽呢?事情還沒有分辨清楚,就將責任全推到她肩上了嗎?

趙媽媽終於忍不住了,似笑非笑地開口,“王大娘子,您也太看得起我們小娘子了,官府辦案,哪裏是我們小娘子左右得了的?謝家自然是希望薛郎君平安無事的,能使得上力的地方,一定會極盡所能,可若硬要讓我們小娘子下保,您實在是強人所難了些吧。”

謝郁文心中反而平靜些,若說不忿,倒還是訝異更多——日子平波無瀾的時候,大家輕易能作得一團和氣,原來是瞧不出一個人的本性的。她忽然很想念謝忱,這時候若爹爹在身邊,定能說出許多擲地有聲的漂亮話來,往常她很煩謝忱總拿講古般的學究氣和她說道理,可是那樣不動聲色的底氣,在生命中無盡的未知和困難撲面而來時,很能叫人心安。

心思千回百轉,面上還是端起謙恭的笑意,語氣愈發懇切,“大娘子原也是明州世宦出身,定然知道官民間的分野是怎樣光景,溝壑之深,絕非金銀能填。而今我們謝家雖在餘杭是有些薄名,可若拿到真正的權貴面前去,根本不夠看的。”

王大娘子聽他們主仆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橫豎是不肯給一句準話,只覺憂憤交加,可又辯駁不出半句話,想起早早舍了妻小為他人丟了性命的丈夫,張口又要哭嚎起來。

謝郁文忙又端了茶到王大娘子跟前,低伏了身子,半蹲著仰頭看她,“大娘子明鑒,郁文說這些,絕非是要推托,只是想請大娘子體諒一二——這事最終如何,實在不是我們謝家這樣的門庭,能夠置喙的。但郁文向大娘子保證,定當竭盡全力,首先一樁,是讓薛郎君能落個分明,不叫他平白蒙受冤屈。另一樁,謝家必會盡力打點,不論薛郎君現下是往哪處衙司去了,起碼少讓他受些苦楚,盡量輕省些,挨到是非曲直辨明的那天。大娘子,您看呢?”

王大娘聞言,也算是得了兒子一時平安無事的承諾,暫時只好如此了,轉而堆出感恩的神色,“小娘子有心了。原是我嚇得糊塗了,先前說話不知輕重的,小娘子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眾人好歹是安撫下了王大娘子,謝郁文留她在府中用飯,王大娘子竟好似一下子知進退了起來,客氣地告辭,“府上還有好些事要回去安排呢,就不再叨擾小娘子了。”臨走前,又上前來握著謝郁文的手,情詞懇切,眼中似有淚花,“小娘子,但凡有丁點消息,還要煩請您來知會一聲……嗳,是了,這是要上下使銀子的事——在小娘子面前提銀錢,未免托大,薛家那點家底,實在是不足道,可畢竟都是為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兒……待我回去歸置歸置,幾畝薄田一時半會兒不好脫手,明日便先去當鋪換些現銀來,給小娘子送來。”

這又是說笑話了,左右都是謝忱積年贈與薛家的產業,現下若拿了來,轉頭必也是要翻倍地送回去的,這鬧的,何必白費功夫呢。

謝郁文只得又和顏悅色地說了兩句場面話,臨了依依吩咐,“冉冉,你替我送一送王大娘子。”

前腳將王大娘子送走,謝郁文不過思索了片刻,向堂上的侍女一招手,後腳也徑直往外走,一邊吩咐,“去請張管家到快哉廳來議事,另外差一個小廝去商行,將商行裏養信鴿的劉爺請來——帶著他最拎得清的鴿子一道。”兩個侍女忙快步去了,謝郁文頓了頓,又揚聲朝侍女的身影強調,“要快!”

一不留神,若雪堂中就只餘了趙媽媽唉聲嘆氣——得,這是飯也不打算吃了。只好又領著人將晚膳裝回廚房去熱上一道,再送到前廳去,好讓謝郁文邊用膳、邊議事,雖然是不講究了些,可好在關起門都是自己人,不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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