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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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這半日,披著落日斜暉,終於回到家中。

謝家在餘杭城內有座“宜園”,位於城北通明巷一帶,枕鳴春支流芝水,乃是內城最為風景秀美所在,原是謝忱初到餘杭時購置的。彼時山河動亂,人人自危,各有各的苦楚,滿城盡是亟待出手的產業,於是乎,這處妍巧玲瓏的宅院,謝忱買入時所費,遠低於行市。

而今宜園卻已不常住人了。近年來,謝忱上了年紀,愈喜山水清幽,原先千頭萬緒的商場中事,諸多也有了女兒代勞,索性將家小都遷往城外鳴春山上園子裏去。尋常有事往城中來,一日間趕不及出城,方才會在城內老宅留宿。

謝郁文卻還是喜歡城中這宜園更多,畢竟自小便在這園中長大,一草一木總關情。

如今她協理家中生意,每月總有一旬上要進城,期間便留駐在宜園中。偶爾不在謝忱跟前承歡膝下,她也樂得自由自在。

今日謝郁文進城來,亦打算在宜園小住一陣,倒並不為公中事。此時望著夕陽下碧水盈盈,山石小品宛轉,更有一番久違的清閑意態。

謝郁文從前住西邊的“若雪堂”,這些日子便是回來得少了,一切仍打點如舊。她換了身天水碧的襦裙,當窗閑坐,看著天色漸收,廊下漸次點起了燈,臨水一溜映得似明滅星光。

侍女冉冉送甜盞子進來,瞧她兀自坐著發楞,笑道:“小娘子別總在窗下坐著了,入了夜那風吹得涼。”說著,將茶末釉的蓮瓣碗擺在案上,“小娘子嘗嘗這櫻桃酥酪——今年頭茬的櫻桃,還是恰逢著今日水路上公中兩只貨船入城,捎來了二簍櫻桃,小娘子可是城中頭一個嘗鮮的。”

甜白的酥酪,澆上殷紅欲滴的櫻桃煎,盛在茶末釉盞中,甚是明快好看,瞧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謝郁文素來愛吃酸甜的,一口下去,立時喜上眉梢,“趙媽媽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怕是鳴春樓的師傅都趕不上啦。”

今日冉冉與趙媽媽自城外徑直來了宜園,白日間未伴得謝郁文左右,方才聽了徐徐說起今日鳴春樓中種種,暗自心驚。徐徐重點敘述了那陸公陸庭蘭邀自家姑娘出游,孤男寡女如何如何,冉冉聽著,卻另有擔憂。

徐徐機靈,冉冉心細,她二人原是謝忱早年在官道邊救下的棄兒。兵荒馬亂的臨安城裏,奄奄一息的女孩子,年紀太小,索性帶回了府中,與自家女兒相伴長大,並不拘著做尋常侍女掃灑漿洗的活計,至多守著些主人家飲食起居上的貼身事。後來謝郁文進學,她二人也一同讀書作文章,現下更幫著料理謝家商行公中事宜,是謝郁文的左膀右臂,更兼有半友的情分。

冉冉語重心長,“小娘子今日遇到的那位陸公,他的身份,您有什麽想頭沒有?這個節骨眼上,自中京城來,又平白無故在鳴春樓中出現——哪有這樣巧的事?怕是來者不善罷。”

“我省得你在擔心什麽,”謝郁文將銀勺往碗中一撂,亦鄭重其事,“官家巡幸江南,要駐蹕謝家,算算日子,鑾駕還有十餘日方至。此時中京城來人,瞧著又不像是尋常百姓,橫豎是為著聖駕巡幸的差事吧,只是不知曉是哪處的大人。”

冉冉略一思忖,“不如與通判大人通個氣,去城門司查查他的堪合,便知曉是何處簽發的。”

謝郁文搖頭,“這不妥,若真是哪位大人奉旨辦差,我們還搭著官府的線去查他的底細,輕易便能叫他察覺了,屆時別連帶著通判一道受牽連。”

她一手支著腦袋,若有所思,“官家巡幸,裏外裏多少道關防駐蹕要安排妥當,朝中有官員先於鑾駕入城,偕地方州府籌措行在警蹕宿衛之事,倒也合乎情理。”

話雖這樣說,可冉冉仍隱隱覺著不安,“怕只怕是沖著謝家……”

謝郁文唇角一勾,浮起絲嘲諷的笑,“謝家安分守己,爹爹索性都上鳴春山去鋤籬笆啦,朝廷再忌憚,總要顧念往日情分,留些顏面——這才太平了幾年,過河拆橋的姿勢不能太難看罷。再者說,你當往日裏,餘杭府沒有朝廷的眼線麽?”

腦海中浮現起白日裏那張略顯俊秀的面容,遲疑一瞬,眼中蒙蒙蘊起柔和的光,“那陸庭蘭,我瞧著,實在不像是個壞人。”

話說到此,冉冉也不便再勸了,兀自默默留了個心眼。片刻,方才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那若陸公相邀,小娘子還打算去嗎?”

謝郁文搖了搖頭,“先撂下吧,徐徐說得也在理,畢竟那薛家也在餘杭城中住著呢,不能叫爹爹為難。”忽然想起一事,朝冉冉揚一揚臉,“這事兒得去和堂兄打個招呼,免得回頭人家都找上門來了,堂兄又叫旁的要緊事絆住了,安排不開。”

冉冉忍不住一哂,“他能有什麽要緊事。”

謝郁文所說的“堂兄”,乃是謝忱一位遠房族兄之子,謝賾。

謝氏祖居明州,乃世代簪纓的大族,至前朝恭帝時,謝忱少年登科,正逢蕭太後族人獨攬朝綱,謝忱入仕未久,便因開罪了蕭氏而褫奪官職,雖性命無傷,卻得“明州謝氏子永不錄用”的聖諭。謝氏族人由此怨謝忱甚深,不多時,謝忱在京中無以為生,不得已轉而從商,後來又南下於餘杭紮根,不出數年,竟成一方巨賈。

江山更疊間,兵荒馬亂的十餘載,從前宦游京中的族人漂零四海,早沒有了音訊,蝸居明州的呢,也好不到哪裏去。前朝恭帝遜位後五年,逐鹿中原的梟雄們在明州城打了好大一場仗,原先盤踞明州的郢王敗走,臨行前,為截斷糧草補給,在城中四處引燃了火藥,滿城連天的烽火足足燃了十餘天不滅。

後來江南稍平靖,謝忱還特特往明州走了一遭,見舊日煊赫門庭傾頹,人丁寥落,也頗不是滋味。期間,有遠房族親聞訊前來投靠,細問下,原是族兄的寡妻幼子,族兄三年前投軍,轉年便死在了戰場上,謝忱憐其是血親,便帶回了餘杭,養在自家府上。

便是謝賾和寡母韓氏。

謝賾初到府上時,已經是十三四歲的半大少年,早已曉事,眼睜睜瞧著國破家亡、族人雕零,又與寡母寄人籬下,倉皇之餘愈發沈郁。彼時謝郁文尚不足十歲,雖稱他一聲“堂兄”,二人全然玩不到一處去,直至如今,二人仍算不得親近,至多是相敬如賓。

前些年,謝忱欲將家小遷去鳴春山時,亦詢問了謝賾及韓氏的意見。謝賾在宜園住下後,謝忱雖也為他延請西席,但他於讀書上似乎無甚天賦,逐漸也不大上心了,年歲漸長,倒更多願意與謝忱親近,於是也跟著遷去了城外。

是以謝賾如今在謝家倒像是個閑來無事的二世祖,謝忱自然不會多說什麽,反正謝家養得起一個閑人。

謝郁文蹙著眉頭,“也別和堂兄說得太細了,就說是爹爹的故人之子,想來那陸蘭庭自己也不會上趕著多言。”

冉冉點頭,“小娘子放心,我有分寸。”

趙媽媽打了簾子進來,見她二人連燈都不點一盞,細聲說得入神,不知又在籌謀些什麽,很是心疼,“哎喲我的姑娘喔,黑燈瞎火的,也不嫌瘆得慌。”

忙喚了廊下的侍女進來點燈,方朝謝郁文道:“小娘子往前頭去吧,可以用膳了。”

謝郁文笑應一聲,親熱地挽了趙媽媽的胳膊,一道往外走,“知道啦,媽媽,是我不愛叫她們待在裏間的。傍晚時天光還亮著呢,光顧著說事,一不留神,竟就這樣晚了。”

趙媽媽是原是前朝上京城人,當年謝夫人有妊時,謝忱尚在京中,便選得趙媽媽入府,準備作奶娘,後來也一路跟著謝家出京南下。謝郁文兩歲上沒了母親,趙媽媽一手將她帶大,大約是這世上陪伴她最久的人了。

走至外間坐下,正拿了巾子凈手,卻見一個侍女慌忙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仍一聲聲急急喚著小娘子,直將謝郁文嚇了一跳。

侍女站定,好容易喘平了氣,“小娘子,王大娘子來了,說什麽都不肯稍待通傳,奴婢們如何也拉不住她,這會兒已經闖過東園了。”

王大娘子?什麽王大娘子?

謝郁文茫然地瞧著那侍女,又看向冉冉,見她亦是一頭霧水的模樣。

還是趙媽媽反應快,立時柳眉倒豎,一巴掌將那柚木桌子拍得脆生響,“嗬,反了天了,真把咱們宜園當自己家了?還敢硬闖?”眼風掃到一旁兩個姑娘,一齊仰著頭,眼巴巴困惑地望著她,趙媽媽愈發氣不打一處來,“我的小祖宗!薛家的王大娘子——與您定了親的那薛郎君的親娘。”

噢!是這個王大娘子啊。二人恍然大悟地扭過頭。

一年見不上一回的未婚夫婿他親娘硬闖她家內宅?這叫什麽事兒啊?饒是謝郁文在商場上歷練多年,此時也慌了陣腳,茫然無措中摻著一絲莫名其妙,全不知該作何應對。

還是趙媽媽鎮定些,握了握謝郁文的手,以示撫慰,“小娘子別慌,您別作聲,我來應對她便是。”

話音才落,一個杏色的身影當窗下奔走而來,一閃身進了屋子,神色驚惶。謝郁文正要起身作禮,那王娘子全不顧阻攔,一氣越過眾人,徑直上前握住她的手,“撲通”一聲竟生生在她身前跪下了。

謝郁文尚未來得及掙紮,王娘子已經開始呼喊了,還帶著哭腔,“小娘子,謝小娘子!求您救救我們家昌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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