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皮子腫了, 牙齒還磕掉了一半，薇薇就有些不愛笑。

寧寧去上學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就繃著臉, 誰逗都不吭聲。

小姑娘已經到了愛美的年紀, 平時不去學校，一準要自己挑花裙子穿的, 這會兒成了這樣, 肯定心裏不舒服。

謝雲蔚很是心疼，不過臉上還算持得住, 知道自己一露出心疼的表情, 小姑娘一準會哭。於是早上吃了早飯，急急走了，避免薇薇尷尬。

程曉珍倒是心態好的很。

小孩子哪兒有不磕磕碰碰，半顆牙齒是有點醜, 不過薇薇馬上就換牙了，醜也只醜一陣，可以接受。

這就導致薇薇在窗戶邊坐了許久，連一個安慰她的人都沒有。

她捏著書, 氣鼓鼓的走到媽媽書房，“媽媽, 你給我講故事吧？”

程曉珍哪兒有心情講故事，麗珍記那邊雖然沒人當著她的面說什麽, 但底下人心浮動的厲害。她正焦頭爛額的想對策呢, 沒什麽心情顧慮女兒。

薇薇小大人似的, 也不吭聲了, 自己坐在媽媽對面。

程曉珍看書, 她也看書；程曉珍翻資料, 她還是看書。

母女倆還算和諧，底下張姐說傅家人來了。程曉珍這才合上資料，領著女兒下去。

是鄭潔，為著的是股市的事情來感謝程曉珍的。

她笑瞇瞇，心情很好的模樣。

“我婆婆給我拿的西洋參，給你也帶了，還有一盒子燕窩。我們女人就要趁著年輕開始保養，等老了可就來不及了。”

她是真心感謝程曉珍，若是沒有程曉珍的提醒，自己這一波鐵定血虧。

畢竟誰能想到那支股票價格到達最高點以後，會突然回落？還是一落千丈那種落，鄭潔沒說的是，她可是把自己的私房錢，全放在裏頭了。

要是賠了，她一定會心疼死。

程曉珍淡笑著點點頭，見女兒和傅卓那小子玩的正好，心裏舒出一口氣。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天多虧了你們來，薇薇正悶悶不樂呢。”

鄭潔剛才也瞧見薇薇嘴巴上的傷口了，問了一嘴，倒抽一口冷氣。

“怎麽有孩子心這麽狠的啦？樓梯上推下去可是會要人命的。我早說，叫你們來兒子的學校試試。”

鄭潔的兒子上的是名校，不止學校一流，師資也是一流。

普通人要進去難於登天，得有老學員家長引薦、考察過父母的資質、孩子的水平之後，才能進去。

傅卓這孩子看著胖墩墩的，其實智商超高，人緣也好。

只有一點，愛貪嘴。

不過，這不影響到鄭潔給兒子轉學，這不傅卓轉學不到一年，程曉珍就聽他媽媽誇了十幾次。

“我再想想，我總想著碰上事情逃避也沒用，總得去碰一碰，看一看才行。”

鄭潔：“你這麽想也對。”

兩人說著有聊起麗珍記。

其實這才是鄭潔過來的真實目的。

“本來也不該瞞你的，之前教育部不是在你這兒定了禮盒？”

程曉珍想起來了，就是過年前的事兒。

說實話那一陣子找麗珍記訂禮盒的單位實在不少，光是過了個年，程曉珍就幫著洪麗娟把在股市裏輸掉的錢賺了大半。

不過如今的麗珍記今非昔比，鄭潔過來絕對不可能追訂。

鄭潔有些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還是堅定開口。

“原本我計劃年後也跟你這邊定的，但是那邊的負責人說，他們找到同等價位中，收價更低的廠家了......"

程曉珍有種果然如此的之感。

見鄭潔還小心翼翼的看著自己，她嘆口氣：“沒事，我能受的住。主要是，你這都是第五個來退訂單的了。”

以往麗珍記火的時候，多的是個人和單位在後頭排隊等著。如今麗珍記眼看著就要被別的鋪子替代了，一個個都來取消訂單。

前一陣子程曉珍才和聞彩月放完狠話，就來了這麽一出，如今也覺得臉上無光。

鄭潔安慰道：“你也別這麽悲觀，要不你們也降價銷售？或者不做這個品牌了！”

鄭潔看來天大地大，自己開心最大。

如果經營麗珍記，讓她覺得這麽不開心，不如不要了。

程曉珍搖頭苦笑，要是真有這麽簡單就好了。

問題是這不僅僅是麗珍記，這個品牌的問題還關系到謝家和聞家。

不出意外的話，這裏頭又是一筆爛賬，叫人算不清。

鄭潔覺得自己挺不夠意思的，程曉珍幫了她那麽大一個忙，現在只不過介紹一些訂單，介紹了就介紹了，竟然還有往回撤的，她自己也覺得沒臉。

“要不這樣，我也有幾個朋友自己出來單幹了，手底下領著一些人，要不我幫你去他們單位問一問？”

“不用，真的不用，這根本就不是訂單的問題，而是品牌本身。”

麗珍記若是自身能立住，那些訂單不用找，自然就來了。若是立不住，找再多訂單也會被搶走。

鄭潔：“有什麽我能幫忙的你一定要說，別覺得不好意思開口。”

不過，即便程曉珍開口了，鄭潔也得掂量掂量。

合適了才會幫。

不過她也怕程曉珍獅子大開口，這話說的猶猶豫豫的。

“我這兒倒是真有一件事情要請你幫忙。”程曉珍轉頭笑瞇瞇的看著她。

“什麽事？”鄭潔說的盡量雲淡風輕，其實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她有些後悔自己大話說太早了，要是程曉珍說了什麽，她沒辦法答應，豈不是很丟臉？

程曉珍：“我知道你兒子的私立學校，放學比較早，能不能請他放了學以後，多過來和薇薇玩？薇薇的兩個哥哥放學晚，小丫頭在家裏待一整天，非得憋瘋不可。”

還以為有什麽難事，沒想到就這？

還是說程曉珍，其實看出來她未必會答應，所以故意挑了一個簡單的說。

鄭潔連忙說：“沒事沒事，這孩子放學了在家裏也就傻玩。領了過來一塊兒還能做個伴，對了，你們薇薇是要學鋼琴的吧，我們家傅卓也跟著一塊學學怎麽樣？”

程曉珍：“當然可以，一只羊是放，三只羊也是放。正好他們的鋼琴才剛剛起步，傅卓這麽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孩子們在邊上玩，兩個媽媽坐著寒暄。

要是一直這樣也挺好的，可惜送走了鄭潔，等昱寧和徐聰回來，程曉珍便要去麗珍記了。

在家裏幹等著，焦灼且沒有意義，到底如何還要去看看再說。

......

“程總，這個是立和紡織廠的退訂單。”

“程總，這是華豐房地產的。”

“還有這個，這個是鵬翔運輸公司......”

程曉珍看著自己跟前厚厚的一摞退訂單苦笑。

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助理小文低著頭都不敢看老板的表情，生怕自己哪句話說不對惹得對方生氣。

程曉珍：“好，我知道了。”

小文有些呆住了，原以為會迎來暴風雨，沒想到老板表情始終淡淡的，都這樣了竟然也沒生氣。

“怎麽了，還有事？”

小文：“確實還有一件事......”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程曉珍笑：“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麽支支吾吾的必要。”

“是這樣的，程、程總，和這些退訂單一起來的，還有好幾個分店經理的辭職報告。”程曉珍還沒生氣，小文已經先一步怒了。“當初他們一個個的如果不是老板，您不計前嫌的接受他們，哪兒能賺這些錢？如今，一看公司飄搖不定拍拍屁股就走了！白眼狼說的就是這幫人。”

小雯這麽說是有原因的，當初這些經理有好幾個都是正常的廠子不會錄用的，雖然學歷高，但身上帶著“汙點”，程曉珍覺得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時代的產物，他們過來面試就一並接納並且重用了。

這才能在找不到工作的時候，搖身一變成為麗珍記的分店經理。

結果麗珍記剛面對一點風雨，這些人拍拍屁股就走，小文罵起來絲毫不嘴軟。

程曉珍其實早有預料，真正面對的時候，反而很平靜。

這和之前在金河縣開第一家分店時又不一樣了，之前是成竹在胸，再加上店裏有內鬼，程曉珍巴不得多走幾個。

如今，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好。

“分店是這樣，我估摸著總店也是這樣。小文你出去問一問，總店這裏有誰覺得呆著沒有前途了，想走的都可以。感謝大家陪麗珍記度過這麽長一段時間......”

程曉珍話都沒說完，小文已經偷偷紅了眼睛。

“程總，留在總店的都是當初最早一批和您幹起來的，別人能走咱們可走不得，咱們真走了麗珍記可就沒了。”

“你這話說的，人家也是人，也有妻子孩子，一家老小每天睜開眼睛就要吃飯，柴米油鹽的，沒了進賬，難道叫他們全家去喝西北風嗎？”

小文知道是一回事，心裏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不管，程總不論你怎麽說我都不走。”

“你這孩子真的是......”

小文年紀比程曉珍小一些，背地裏也是叫姐的。沒結婚，又沒有孩子，所以才能輕輕松松說出這樣的話。其餘員工們可就不一定了，有家有口的更是要多方面思量。

果不其然，小文把程曉珍的話帶到，就見大家陷入了沈思。

“小文，程總真的這麽說？”一個身材胖胖的，戴著黑色邊框眼鏡的年輕人想了想問。

小文心裏警鈴大響：“劉建，你不會要走吧？當初你找不到工作處處碰壁，可是程總把你招了過來！”

名叫劉建的年輕人，臉上閃現一抹掙紮之色。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走，可他女兒上個月剛出生，要是麗珍記開不下去，孩子以後的開銷從哪兒來？

張晨也沈默了。

他媽媽病了，一直靠吃藥維持生命，如果沒有錢交到醫院，那就得斷藥。當初他跳槽來麗珍記，就是因為麗珍記工資高，只要肯幹就能賺夠藥錢。

小文氣的臉都紅了。

關鍵還不止這兩個呢，總店裏面好幾個員工都低著頭生怕同她對視。

“程總。”

不知道什麽時候程曉珍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她看著大家神色很平靜。

劉建：“真的不好意思，程總，我知道您對我有恩，您的恩情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報答。”

張晨：“還有我，我也是，如果不是我媽要吃藥，我一定會在麗珍記一直待下去，和大家共存亡。”

“還有我......”

“程總，我......”

程曉珍擺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話想要和我說，我這裏也有幾句心裏話不吐不快。”

“程總，您說！”

“大家都是老員工了，應該也知道麗珍記剛剛起來的時候，遠沒有現在這樣的規模。咱們這個店從無到有，如果硬要把功勞堆在我頭上，恐怕也是不行的。沒有大家就沒有麗珍記的今天。你們每個人都是促使店鋪不斷向上的養分。”

“而且我總不覺得我對你們有什麽恩情，說白了是因為你們有才華，所以才在這裏。至於說拿更高的工資，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等等，也都是靠你們的努力得來的，我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換一個老板，換一家店，你們未必會做的比現在差。”

“所以不要覺得對我、對麗珍記有虧欠，咱們首先要生存，其次才能談理想。我希望你們從麗珍記離開以後，也能繼續認真的生活。如果以後麗珍記還在，並且繼續發展下去了，那麽你們再回來。”

程曉珍是一個很討厭煽情的人，說完了這一大段話，也不敢去看員工們的反應，自己一個人默默先走了。

員工們還有退路，因為家裏有家小，但她不一樣，麗珍記是她和麗娟姐的心血。

無論別人怎麽樣，她是一定要陪著麗珍記走到最後的。

再說，她總覺得還不到最後呢。

小文看老板走了，抽抽鼻子，一跺腳也走了。

他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反正她不走！

......

程曉珍還沒到家，包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陳曼的聲音通過電話傳過來，有些不真實。

“行啊，你老娘在外面累死累活的跑單子、拓展銷售渠道，結果你背著我偷偷的解散員工......程曉珍，你說說你是不是皮癢了？”

陳曼聽到消息的時候，氣的恨不得過來捶程曉珍一頓。

這就好比兩軍對壘，還沒來得及放狠話呢，後頭就已經有人撤兵了。這不是搗亂麽！

程曉珍嘆氣：“不這樣做怎麽辦呢？已經有人提出辭職了，我們總不能把人強行扣住。人家家裏有老人有孩子，等著錢吃飯呢，總不能叫他們個個都去喝西北風吧？”

“沒人叫他們喝西北風，但是為了麗珍記，好歹也該堅持堅持吧。小文有句話說對了，這些人真是沒良心。以前來的時候，我們不管他們從前什麽背景，只要有能耐都接納了，如今說走就走......”

陳曼又是心疼又是難受。

連她自己都這樣，程曉珍此刻會有什麽樣的心情不難得知。

“......算了，強扭的瓜不甜。不過我可告訴你，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別人走我不管，反正我不走，我陪著你把這個難關度過去，我還不信了，聞家是人又不是什麽龐然大物，只要是人就有弱點，找到弱點我們就能獲勝了......”

陳曼在電話裏絮絮叨叨說了一堆，程曉珍慢慢的走到了家門口。

許是從屋裏看見她回來了，孩子們都從屋裏出來了，站在門口笑著沖她揮手。

謝雲蔚無奈：“可算回來了，一個兩個非說你沒吃晚飯，要做媽媽喜歡吃的東西。你去看看那桌上就是孩子們親手給你做的，他們還親自守著，就怕我偷偷摸摸嘗一口......”

程曉珍被他的說法逗笑，一手拉著一個孩子進屋。

徐聰從廚房拿了一雙筷子出來，笑瞇瞇道：“小姨，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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