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珍眼下沒空多去想謝雲蔚的事, 這些都等到她去了京市以後，再問清楚吧。

眼下關於麗珍記分店馬上就要開不下去的傳聞甚囂塵上，員工們人人自危。

到程曉珍跟前拐著彎打聽的人不在少數, 就連程家人也有不少問的。

早上吃早飯的時候, 錢素梅到底沒憋住，問了一嘴。

別看大家夥兒都專心吃飯呢, 其實豎著耳朵的人不少。

尤其是田桃兒, 之前瞧見程曉珍把張悅弄去管理分店，又把自己弟弟也弄去了, 心裏別提多不舒服了。好像周圍的人都要發財了, 就只有自己被落在後頭。

如今她倒是覺得幸好自家沒摻一腳，要不然這會兒擔驚受怕的人還有他們。

程曉珍吃飯還是慢條斯理的，聞言眉頭都沒動一下，“媽, 你別聽他們瞎說，沒有的事，分店好著呢。”

程曉珍越是說沒事，田桃兒越是覺得有事。

要真沒事外頭傳言怎麽越傳越烈了？

田桃兒吃好了, 擦擦嘴說：“曉珍，你要是真有事就跟家裏直說, 家裏能幫忙的絕對會幫你的。”

程曉珍擡頭看她一眼，田桃兒這回竟也沒縮, 就這麽直直頂了回來。

這是覺得分店肯定沒戲了, 底氣都比之前足了呢！

程曉珍：“店裏真沒事, 現在的困難只是一時的。”

果然還是有困難吧？

田桃兒扯了下嘴角, 之前一直覺得小姑子特別厲害, 好像她做的任何決定從來不會錯似的。現在看來也不是, 再厲害的人，也會有失手的時候。

雖然覺得有些遺憾，但心裏湧上一股隱秘的暢快感是怎麽回事？

但是場面話該說還是要說，“最近小超市盈利還不錯的，曉珍你要是需要的話，可以先把錢拿去周轉。”

錢素梅倒是意外，兒媳婦這會兒竟然這麽大方了，但想到能幫助女兒，便也點頭。

“是啊，曉珍，你拿去，家裏只要留夠孩子上學錢就是。就是縣城那兩套房子，要是用的上的話，賣了也成......”

田桃兒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她其實就是說說而已，哪知道婆婆會當真？

房子賣了，女兒們念書的事不就又打水漂了？

說起這個，她又覺得是自己不好，好好的幹嘛提這茬。

都不敢去看程曉珍的眼睛了，生怕對方真的應了下來。

程誠倒是覺得無所謂，房子本來就是妹妹買的，要賣還是留都應該由妹妹自己說了算。

程學良也說：“爸這裏也還有一些存款，是我們老兩口的棺材本，我去拿！”

甜甜蜜蜜還不懂發生了什麽事呢，神色懵懂地看著大家。

程曉珍將各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把程學良一邊攔住了。

“爸，不用，我真不用。做什麽事情都是這樣的，哪會樣樣都一帆風順，總會碰到一點波折。要是動不動就賣房子賣產業，那咱們還賺什麽錢呢？”

田桃兒緩緩吐出一口氣，連忙接話：“是，爸媽，你看看你們急的什麽似的。曉珍是在生意場上呆慣了的人，心裏哪能沒數？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不用他說我們自家就把錢送來了。”

田桃兒說的好聽，恐怕到時候扣著錢和房子一毛也不願意出的人就是她。

程曉珍覺得挺奇怪的，以前也沒見她有這些毛病呀，怎麽這會兒家裏條件好了又都變了呢？

若是謝雲蔚在這便會告訴她，有些人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田桃兒便是這種。

田桃兒緩過了勁兒又說，“曉珍，你要不還是叫食品廠停停吧，我聽我弟說廠裏堆積的那些貨物，根本就沒有賣出去。食品廠這頭越生產越多，貨積到倉庫裏不得壞掉？”

程曉珍睨她一眼，“嫂子這麽說也對，我想來想去確實還有兩個資金缺口呢，要不我們先把房子賣了又或者把小超市抵押出去，你們看怎麽樣？”

田桃兒一聽，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臉色青了又白。

自己也是，都不說這一茬了，順順當當接過去就算了，為什麽又非得轉過頭她刺他一腳！這下好了，不管是抵押小超市還是賣房子，哪一個都足夠讓她心疼的。

偏偏她還沒辦法，說一個不字。

程誠當然沒二話，當初家裏的東西都是妹妹賺來的，光靠自己恐怕到了，如今還在廠裏上班呢。

他站起身即刻就要去拿：“咱們超市的那個證件在我屋裏，房產證是不是在爸床頭的抽屜裏？我是都給拿來還是怎麽說？”

程曉珍本來是沒想要的，但是田桃兒這麽一再蹦跶，讓她不高興了。

她想一想，決定給田桃兒一個小教訓。

“要小超市的證件吧，我先收著，要是沒用上再還給你們。”

程誠點點頭，很快的進屋拿了證件又出來，半點都沒大磕巴的交到了程曉珍的手上。

程曉珍看著田桃兒那張青青白白的臉，心裏笑開了花，嘴巴很甜道：“謝謝哥。”

程誠還挺高興的，妹妹走到如今家裏壓根沒幫上什麽忙，這會兒能幫上就行。

“謝啥謝呀！你是我妹。”

程曉珍心裏還頓時舒坦了，過後又覺得自己好笑，多大點事情，竟然還真跟田桃兒較真了。不過，不管她，自己舒服了就是。何況，家裏人為著她的這片心，讓她覺得熨帖。

程曉珍還不知道呢，晚上田桃兒就跟程誠說身上不舒服，具體問她是哪裏，她又說不清楚，問要不要去醫院又說不要。就是一會兒覺得想喝麥乳精了，一會兒又想喝粥了，一會兒問程誠能不能給她拿個湯捂子。

折騰的錢素梅都去看了一眼。

說要帶去醫院檢查一下，田桃兒立馬頭搖的撥浪鼓似的。

程曉珍在隔壁房間聽見動靜，頓時覺得好笑，田桃兒哪裏是身體不舒服，根本是心裏不舒服。

唉，雖然吧她也沒想著拿小超市幹啥，但這證件還是多留兩天吧，田桃兒不舒服就不會惹事了，她一消停大家的日子都好過，就是程誠辛苦了一點。

不過沒事，自己娶的媳婦兒，哭著都得伺候好咯！

家裏的事情倒還好說，甭管對方有多少小心思，說到底都是一家人，真正碰上困難了，都是會伸手的。但分店這裏就沒這麽簡單了。

原本水就渾，人心惶惶了，幾天程曉珍發現水更渾了。

陳曼一大早過來上交了財務報表：“看看這表格做的，要不他自己說是幹了多年的會計，我還以為是剛從學校畢業沒多久的小年輕呢。”

程曉珍就瞥了一眼，立馬放下了。

陳曼比她還氣，“分店還沒怎麽著，這些人就上躥下跳，是還嫌這裏不夠亂嗎？朱會計肯定不知道，你以前在總店的時候，每天處理多少賬目，還想拿這玩意兒糊弄我們呢，糊弄鬼去吧！”

程曉珍一點兒也不生氣，現在發現了，總好過之後發現。

“等著吧，魑魅魍魎還沒出來呢，我估摸著食品廠那邊也不會少。到時候要是有人跟你說想辭職你就批，想走的人留不住，人家都想奔著大好前程去了，我們總不能當他們的絆腳石。但是走的時候一定要記著簽合同，從我這個門出去了以後再也別想進來。”

這也是程曉珍自己不出面，並且叫張悅離開的原因。

她們兩在附近這一帶長大，這個叔叔那個伯伯多少有幾分香火情，回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求情，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

程曉珍索性不摻和了。

陳曼和這些人可不認識，她就只要照著規矩來就成，就這麽鐵面無私的把事情給辦了，人家說不定還要記分店的好處。

程曉珍一說，陳曼就應了，她可不傻，麗珍記還有他的股份呢，沒道理自己辛辛苦苦的給別人賺錢。

果然到了下午就有人來報告說，食品廠那邊不停也要停了，有好些人自以為知道了“內情”，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壓根不肯等明天當即就要辭職。

張紅找過來的時候，氣得不輕。

“趙叔叔的腿有殘疾，當初是給廠裏的機器切到了一點，不影響活動，但怎麽說都算是殘疾人，那些個好的場子都不會要他。當初你說收他，他進來的時候說了多少好話，就差沒給你下跪。眼下分店還在開著呢，不過是有了幾句傳言，這就轉臉不認人了？”

“還有簡婆婆的孫子根本都不夠年齡，要不是你當初看在簡婆婆不容易的份上收了他家的小孫子，現在還不定怎麽樣呢。如今拿了一筆錢這就要走了，攔都攔不住！”

張紅氣得叨叨叨罵了半天，楞是給自己罵渴了，程曉珍給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三兩口見底，這才覺得暢快了一些。

“你跟他們生什麽氣門就在那開著呢，要走的人都叫他們走。”

張紅細細打量程曉珍一番，發現這個人壓根沒生氣，眉頭皺都沒皺一下。

張紅就忍不住說她，“真不知道你是性子太好還是人太傻，他們走了食品廠怎麽辦？就徹底轉不起來了，到時候你要再出貨都沒得出。還有倉庫裏寄的那些貨也沒人推銷了！你難道真的忍心看著分店才開起來就關門？”

這才是真的急她所急呢，程曉珍就覺得這個朋友沒白交，到底是老同學，不光是她有了好事兒，想著對方出了事兒，張紅也想給她擔著些呢。

程曉珍如此想著變笑了。

張紅：“不得了不得了，我看你真是氣傻了。對了，你表姐的丈夫不是開長途車的？要不我們把貨拉到附近城鎮賣賣看？”

她說著就要張羅。

程曉珍發現張紅是一點都不閑著，說幹就要幹，恨不得她倉庫裏的那些存貨一下子都清空了才好。

“不用不用，真還沒到那份上了，你呀就按部就班的上班，什麽都別管，事情都交給我。”

張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心說你要是有解決的法子也不會等到現在。

不過到底是老同學，她也沒辦法說她的痛處不是？

張紅：“行，反正食品廠那邊我還是會繼續給你盯著的，只要你這裏一天沒有徹底倒閉，我就一天不走。”

“行，多謝你了，等度過這個難關，咱們在一塊好好吃頓飯。”

張紅虛點了她兩下，沒再廢話，她得回廠裏盯著了。

廠子是新的還有不少值錢貨呢，那幫龜孫子要走就走，要是敢順手摸點什麽，她就敢把人扭到派出所去。

一開始走的，都是那些心裏有鬼，知道不對勁擺明想跑路的。

再後來走的那些，多少是被煽動了，甭管程曉珍這邊又多篤定，人家就是不信，非走不可。

這種人程曉珍也是不會留的。

等劉莉莉來麗珍記的分店轉一轉的時候，店裏貨架滿滿當當，但就是沒人，只有一個售貨員，顧客是一個也沒有。

劉莉莉穿著泡泡袖襯衫，底下套了條短款包臀裙，走起路來搖曳生姿，進門瞧了一眼就笑了。

“我聽說你也回來了，還在這開了個分店，想著應該生意挺好的，結果進門一瞧，除了你我就剩一個售貨員了。程曉珍原來你也有不擅長的事。”

“我不擅長的事多著呢，倒是你這麽快就放出來啦？”程曉珍沖著站在一邊的服務員招招手，“小高，你過來一下，這個人你不知道嗎？我老同學以前還一起念過書呢，只不過人家太有能耐，把自己作到牢裏去了，這不剛放出來！快去撿著我們店裏的經典款糕點給這位來一些，想必這些年你在裏頭沒好好吃過吧。”

程曉珍穿著白襯衫一步裙，但她那衣服和裙子一看就是專門找人設計的，帶了一點小巧的荷葉邊，料子隱隱有一些珠光，明明是很普通的款式，她穿在身上卻一點都不普通。

一雙手伸出來白嫩嫩的，一看就知道這些年絕對沒吃過苦。

劉莉莉瞬間想到了自己，她就算掩飾的再好，身上多少有些傷口，都是那些年在裏頭留下來的。

想起往事就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把對方撕碎了。

劉莉莉：“你就得意吧，你能出我的無非就是那個弱點，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但你不一樣，程曉珍你現在這個分店是不是一天不如一天，要維持下去得不少錢吧？不瞞你說，錢我有的是，等你這裏一關門，我就能把它買下來。到時候，我想賣什麽就賣什麽，就算把這裏拆了砸了，也沒人敢說二話！”

程曉珍極其敷衍點點頭，“你就想吧，因為你永遠也看不到這一天！”

劉莉莉才不信，程曉珍就是嘴硬！

很快，那個叫小高的服務員就來了，手裏的糕點拎了好大一包，別指望程曉珍會把這些都送給他，這個都是要錢的。

劉莉莉直接給氣笑了，“好，你好的。這些糕點我買了，就當賞你了，免得你這個老同學睡大街。”

程曉珍笑笑：“謝謝惠顧，歡迎再來。”

劉莉莉腳步一頓，停都沒停。

哼，她等著看程曉珍能得意到及時。

接下來的幾天，劉莉莉格外關註程曉珍這邊分店的動靜，她不止自己關註，還叫人幫忙一起盯。

信程曉珍的人還是有，他們照樣按部就班的工作，好像不管分店會不會倒閉都同他們沒關系。

劉莉莉找了人，又是散播謠言，又是上竄下跳，這些人就跟沒聽見也沒看見一樣。

“果然有什麽樣的主人，就有什麽樣的狗！我等著看這些人哭！”

劉莉莉信心滿滿，總覺得不用等到月底，分店就該玩完了，她連接手之後開什麽店都想好了。

她要可勁糟蹋程曉珍的心血，裏頭的裝飾能砸的全砸爛了！

劉莉莉笑起來，閉上眼睛就是自己帶著人在程曉珍店裏打砸的一幕，要多開心就有多開心。

剛入夜，簡軍海就來了。

他就是之前張紅說的簡奶奶的孫子，和程曉珍幾個算是一塊兒光屁股長大的，不過就算如此又怎麽樣，該舍棄對方的時候，他一點都不會猶豫。

劉莉莉是個已經結了婚的婦人，那方面需求又比較旺盛。

簡軍海和她混到一起，半是為了劉莉莉的錢，半是為了劉莉莉這個人。

劉莉莉擡眼是他，就癡癡一笑：“怎麽這麽晚才來？”

簡軍海個頭高，整個人鐵塔似的，那方面比王志華強出不少，劉莉莉最近有點食髓知味，說著用手扒拉簡軍海的衣服。

簡軍海聲音悶悶的，一把抓住劉莉莉的手腕。

“別鬧，我看見食品廠那邊進了好幾輛貨車。”

劉莉莉：“貨車就貨車唄！”

簡軍海：“我說的是用來裝貨的那種貨車！你知道的，食品廠和分店倉庫都積了不少貨，程曉珍要這些貨車做什麽？”

劉莉莉聽了沒覺得有什麽，反倒更高興了，“應該是覺得這裏賣不出去，要拉到別的鎮上賣？程曉珍也就會這些伎倆了！”

簡軍海：“可我怎麽瞧著不對勁呢！那些糕點禮盒上都打了蝴蝶結，像是要給誰送去一樣。”

“怎麽可能......”劉莉莉嘴上說不可能，心裏卻開始思索起來。

是不是自己有什麽細節忘記了？程曉珍這次不會翻身了吧？

這麽一想又不確定了。

劉莉莉立馬起身，披了件外頭，疾步向外走，“我們也去看看去！”

還不信了，都到這份上了，程曉珍還能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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