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莉莉住的地方離麗珍記很近, 她幾乎是起身披肩衣服，兩三分鐘就能到分店門口。

她出來一看，簡軍海確實沒說假話。

分店的倉庫哪兒來了好幾輛裝卸車, 把倉庫堵了個嚴嚴實實。

劉莉莉還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個熟人, 好像叫什麽壯，那人正幫著一塊兒搬運東西呢。

輕拿輕放的架勢, 一看就知道在搬糕點。

簡軍海湊過去給貨車司機遞了支煙：“老哥哥, 你們這是做什麽呢，三更半夜的。”

司機沒接, 簡軍海要搭話, 卻也樂意說幾句。

他是晚上開夜車的，等會兒裝了貨，就得往外頭開，一路要開到省城呢！

“咱們這運貨呢, 馬上不是年中了麽，省城好幾個廠子專門要的糕點禮盒。本來說是要去京市買的，沒成想這邊開了個分店，這不, 立馬就下單了，好容易貨全出完了, 才叫咱過來搬。”

司機幹的是晚上運東西的活，辛苦歸辛苦, 出一回車賺的比平時多多了, 要是幫著搬貨那賺的更多。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要不是因為是同一片長大的, 程老板也不會把這活交給自家不是。

“你們是不知道程老板的能耐, 之前還叫她的食品廠歇了別做了, 今天好了吧，這些東西都是別人跟程老板定的，瞧著是貨，一轉出去就是一大筆錢進賬。”

要不說是有能耐的人呢，旁人賺錢還在一分一厘的往家劃拉，程曉珍則是一車一車的往回運。

司機瞧著眼熱，但也僅僅只能眼熱，他得幫著把事情辦好了，下次再有這種好事，程老板一定會頭一個想到自己的。

程曉珍這裏貨有多少呢，光是麗珍記分店這邊，直接就來了五輛大貨車，食品廠只會多不會少。

原以為這一茬子運出去就得了，沒想到還有第二回 ！

一來一去，天亮透了才把東西都裝好，就這幾乎都把整個分店搬空了。

街坊鄰居們都來瞧熱鬧，都以為見過那天搶著買禮盒的架勢就已經很了不得了，沒想到還有論車銷售的。

瞧的人心裏都跟著激動的發抖，“這一車運出去能賺多少錢？”

“人家就是一個司機，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呀！”

“其實也好算的很，禮盒中高檔分為三擋，就算折成中間價一盒也要五十塊，一車得幾百盒吧？光分店一個倉庫，千八百盒是有的......”一趟就得賺五萬。

“食品廠的倉庫大，我剛過來的時候，瞧見十幾輛車都往那邊開，一天的收入比這邊只會多不會少。”

謔！這就有點嚇人了。

要不怎麽說程曉珍就是摟錢的耙子呢，賺起錢來就跟秋風掃落葉一般呼呼的往家樓。

街坊鄰居們面面相覷，再也不敢說分店會倒閉的話。

劉莉莉直接看呆了，又氣又急，心裏有一萬只螞蟻在咬似的，眼見臨門一腳了，結果還是翻了車。程曉珍是專門來克他的吧，就是不讓她好過是不是？

越是這麽想心裏就越難受，整個人就跟進了死胡同似的，怎麽都轉不出來。

簡軍海心說，人家根本不拿你當回事。

可這世上最難過的便是你把對方當敵人，每天恨著算計著，結果對方壓根不在意你，不管出不出現，都拿你當空氣。

剛想勸幾句，劉莉莉好似受不了刺激，一下子撅了過去。

簡軍海是個有良心，連忙抱著送醫去了。

他們這裏小動靜一點都影響人家搬運東西，鄰居更是連個側眼都沒給。

也不是鄰居們無情，而是都在瞧熱鬧了，你們這邊悄無聲息的自然沒人發現。

錢素梅因為閨女的事情，一晚上沒合眼，眼見天蒙蒙亮，她就起來了。

一邊做一家子的早飯，一邊替女兒想對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自家門口就有人來拍門了。

打開門一看不是旁人還是老熟人呢！

範菊香笑的見牙不見眼，看見錢素梅就跟看見財神爺的媽似的。

“老姐姐要不說你有福氣呢，人人都說你們家曉珍是財神爺，那你就是財神爺的媽呀！我們家張紅能跟你們曉珍當同學，真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錢素梅人還蒙著沒反應過來，張紅去分店幫忙的事錢素梅也知道，但後來不是分店效益不好嘛，她也就沒多關註。不過前兩天大道是聽說範菊香在家裏跟張老頭狠狠吵了一架，錢素梅也沒去勸，不過她估摸著和分店的事脫不了幹系。

本來女兒是好心想著拉拔一下老同學的，誰能想到呢！

範菊香上門，還說了這麽一通話，她下意識覺得對方在說反話。

“她嬸子，你女兒的事真怪不到我們曉珍頭上，我們曉珍是好心。”

“知道知道，我這不是給你家送禮來了嘛！”範菊香說來送禮，真不是說說而已的。

左手拎了兩只大肥雞，右手挎了一籃子雞蛋，整個人喜氣洋洋，臉上半點陰霾也沒有。

錢素梅心說如今騙人都開始下血本了？可範菊香圖啥呢？

見對方一臉懵，範菊香也反應過來了。“嗐，我忘了跟你說了，你家分店門口還有廠門口，出現了好多貨車，說是幫著把糕點往省城運的，好幾家廠子都看重麗珍記的糕點了，特意來買。我聽人說，曉珍準備的這些還不夠呢，還得食品廠加班加點的生產......”

錢素梅腦子有點不會轉了，這人的意思是不是說自家女兒堆積的那些糕點都被人買走了？

可為什麽啊，不年不節的。

甭管人家為什麽，能買走錢素梅就阿彌陀佛了。

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內的嫩肉一把。

嘶——真他娘的疼。

範菊香看錢素梅還楞著，幫著把東西往家裏一松，扯著錢素梅的胳膊往外去，“走！咱也去幫忙去，那些東西可不老少呢，都是貴重品。就算咱們老胳膊老腿的幫不上忙，不是還能給盯著麽？”

錢素梅如夢大醒，也不用範菊香攙了，自己一路跑的飛快。

到了地方，她才知道範菊香根本沒騙她。

貨車來了，把她家女兒積壓的貨全都裝走了！分店內一下子空了大半。

之前吵著要走的人，看了錢素梅又換了一副嘴臉，語氣要多親熱有多親熱。

這個說“老嫂子來了啊，曉珍又給家裏賺不少錢了吧！”那個說“之前就叫我家娃才店裏好好看，這才多久就敢偷偷辭職，看我回去不打斷他的腿！”

還有蹬鼻子上臉的：“老嫂子，當初走的時候都是孩子不懂事，您看看能不能在曉珍跟前幫著說說話？”

錢素梅才不幫呢，自家的孩子自家心疼。

當初遇到難事的時候，你們一個個拍拍屁股就走，現在覺得賺錢了又想重新進店裏幹活。這店是你們家開的嗎？說進就進，說出就出？

心裏這麽想，但她不會這麽說，對上街坊鄰居錢素梅還是好聲好氣的。

“抱歉啊，大家夥，你們看咱們分店這忙著呢，先幹活你們的事往後再說。”

反正就往後推唄，今天不行推明天，明天不行推後天，一天推一天的，只要你們孩子能在家裏幹等，能著忍受沒有收入的生活！到最後旁人就算要指摘，也說不出啥話來。說什麽呢？當初還不是他們自己要走的。

程曉珍之前幾天把分店和廠子的事都安排的妥妥當當了，好容易能安安生生睡一覺，自然睡到中午才起來。

油條、豆腐腦、小湯包，走近一看還散發著熱氣呢。

田桃兒從廚房嘆出個腦袋：“妹，我知道你平時喜歡吃這幾樣，瞧著有新鮮熱乎的就趕緊買了送回來。這裏還有豆漿呢，我給您端過來，剛熱好的。”

態度要多殷勤有多殷勤，恨不得幫著把吃的直接餵到程曉珍嘴裏。

田桃兒想獻殷勤，程曉珍就受了。

甭管是為了房子還是啥，她受的心安理得。

田桃兒：“妹，之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目光的短淺，態度不端正，有什麽得罪的地方，你大人不計小人過行不行？”

程曉珍嗯一聲算是應了她的話。

不是不生氣也不是不惱火，可你跟這麽個人生氣惱火有用嗎？再說還有兩個孩子在跟前杵著呢，總不能叫程誠離婚吧？不過這樣的事情也就一會，下次再敢惹到他頭上，程曉珍就直接撒手不管了，他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去。

吃了早飯，程曉珍便想去分店瞧一眼，田桃兒在她後頭還喊呢。

“妹，你回來想吃什麽？醬大骨、糖醋魚、油燜大蝦行不行？”

程曉珍還沒說話，鄰居就說了：“要不說你們姑嫂關系好，別的小姑子回來沒這待遇，瞧瞧這一個個的都是硬菜。”

田桃兒這時候很會說話：“平時我們沒少受妹妹關照，難得她回來住幾天，可不得多做些好吃的給她。”

“也是，曉珍手裏漏下來的，三瓜倆棗就夠你們用的了。”

田桃兒又說了什麽程曉珍已經有些聽不清了。

她搖搖頭嗤笑，錢可真是個好東西。

到了分店門口，一堆人老遠給程曉珍打招呼。

這個說“曉珍，睡醒了啊。”那個豎起大拇指“曉珍，真了不起了啊！”

程曉珍還跟從前一樣，對他們的誇讚一笑置之，該禮貌的地方禮貌，該溫和的時候溫和，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得罪任何人。要不然有些人又該說了，‘有幾個錢了不起，尾巴都翹起來了’。

不過那些求情要重新進分店，程曉珍一律不應，也不把話說死了，只說忙完這陣再說。等事情一忙完，她拍拍屁股去京市去，一年回不來兩三次，這些人就是想求也求不到她跟前。

街坊們不知道啊，他們還真當程曉珍好說話呢，得了回應瞬間安了心，轉頭回去就準備給家裏的閨女兒子說去。重新回去上班的事情沒問題，不過這回可一定要好好幹了......

這些人還是不了解程曉珍，她這個人軸，執拗。

當初會幹出向上舉報劉廠長的事，如今就會冷著臉將這些人一個個趕出去。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留下來的，她得好好栽培，走的人，別想再回頭。

要是都一樣，留下來的人該委屈了，這不是讓人寒心麽。

光出貨的事就出了一天，程曉珍沒回去吃飯，而是叫了一桌子菜送到麗珍記來吃。

店裏沒位置了，好辦，就在外頭撘個桌子，凡是今天出力的員工，有一個算一個都來。

領導和下屬一塊兒吃飯，一般都會發表講話，往常程曉珍不愛做這種花裏胡哨的事，這回還真就幹了。

街坊鄰居們住的又不遠，麗珍記請員工吃飯，他們聽見風聲也端著自己的飯碗來了。

小縣城裏端著飯碗出去八卦的事很多，沒什麽可丟人的。

自家碗裏裝著豆腐白菜，少少有幾片肉的都算過的不錯了。

麗珍記的員工們吃的啥，烤鴨、紅燒魚、五花肉......個個都是大菜，香味飄出十裏地去。

鄰居們瞧的見，吃不著，口水一口口往下咽，還有聞著香氣下飯的，看著好笑。

程曉珍站起來，說要敬大家一杯。

“今天早上我們過來看，但我瞧著車上貨物一摞一摞的，擺放的整整齊齊，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沒有惜力。我以前為什麽在這辦分店呢？還是我表姐跟我說廠子不行了，工人們就算不下崗，在廠裏拿到的工資還是不夠家裏人生活。我對咱們縣是有感情的，不能自己賺錢，看著你們連飯都沒得吃，所以我在這裏建一個分店，又把紡織廠收回來改成食品廠。”

“當初來我這兒的人不少，如今呢還剩下幾個人？不過我得謝謝你們這些留下來的人，最困難的時候已經熬過去了，後面只會越來越好。我也知道你們已經很累了，但是今天吃完飯活還沒有幹完，還是得去食品廠加班，我們還跟很多個公司和廠家簽了合同，連著三五天都是要出貨的。”

“我跟你們保證，今天所有出了力氣的員工，每個人都能拿到五千塊錢獎金。往後根據每個季度的營業額都會給予一定比例的獎金，在座的員工也會優先考慮出去培訓深造。今天你或許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員工，但是過一兩年培訓過了深造過了，就有可能是別的城市的店長，別的城市的經理、別的城市的廠長！”

“話我放在這裏了，我先幹為敬，大家吃好喝好。”

起初程曉珍說話的時候誰也沒當回事，領導嘛，都有官隱，都喜歡說一些假大空的話，以前在廠子裏大家夥就沒少聽。可是聽著聽著大家夥都覺得不對了，以前沒有那個領導敢說每個員工給五千塊錢獎金。

私底下說這話還有反悔的可能性，當著大家的面說了，那可真就是一口唾沫一口釘，回頭要是說到了沒做到，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程曉珍就這麽幹了！一給還給五千！

好家夥，五千塊他們得幹多少年才能攢到呢？如今一個月頂天了也就一百塊錢！

聽到這裏捧著飯碗的鄰居，不少人開始手抖了。

更別提程曉珍，還說給他們機會深造，叫他們去當店長、經理、廠長！！！

以前吧，大家提起程曉珍，就覺得這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女娃，會讀書考上了大學，嫁人也嫁的不錯，但也僅此而已了。如今這一輛又一輛往出運的貨車，一打又一打往回收的錢，誰還能不把她當個財神爺捧著？

程曉珍說叫你去當店長、經理、廠長信嗎？不信。

可這話要是財神爺說的呢？

員工們鼓起掌，用力到把手都拍紅了。

田大壯忽然想起那天曉珍姐留他說話的意思了，他直接眼圈發紅，家裏的親姐姐把他當包袱似的四處亂扔，可曉珍姐卻想著栽培她。

還有張紅，原本她就是看在老同學的情面上，留在這裏幫扶一把，沒想到等著自己的會是這樣大的一份禮。

這些人，此時此刻只有一個念頭：以後他們生是麗珍記的人，死是麗珍記的鬼！

先前從店裏早早辭職的員工們，悔的腸子都青了，頭發大把大把的掉。

堅守下去，就能拿五千塊獎金，能當未來的店長廠長，早早辭職可就什麽都沒了。

還有個娃當場就哭了，他一路小跑著過去，當著大家夥兒的面和程曉珍說：“姐，我知道錯了，我是真的知道錯了，以後就算有人花錢請我走我都不會走。既然今天還要出貨，能不能叫我跟著一塊兒去食品廠盯著？”

程曉珍笑笑，聲音沒什麽起伏：“不好意思啊，最近這兩天正是忙的時候，你的事情我們回頭再聊行不？你看當初是你主動要辭職的，不能夠看我們這邊賺錢了，又說要回來。你說要回來我就收了，那我還怎麽對得起一直留在我身邊堅守下去的員工們呢？所以這個事情還是緩一緩再說吧。”

坐在桌上吃飯的員工們虎視眈眈的看著他，這人還能說什麽呢？當然是，連聲應了下來，然後屁滾尿流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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