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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師兄【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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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師兄【VIP】

這是季蒓走後的第三日。

“這些小姑娘就是沒吃過苦頭。”海棠淡淡蹙眉, 宛如煙籠黛山般美麗哀愁,“葉鳶一個就算了,怎麽季蒓也走了, 這樣我們得讓誰來給我們操勞身後事?”

“小丫頭就是靠不住, ”丹桂輕嘆一聲, “到頭來,還是得靠我們自己多活幾年。”

“既然有我們這樣願意蹉跎於此的人, 自然也有想要離開的人。”

這時文心蘭走進了閣中。

“今日午時就要關閉城門了,你們閣中情形如何?”

“想走的女子皆已離開,走前也都立過誓。”海棠惋惜道,“想來此去是再也不會相見的了。”

“這也未必, 只是我們當下還是避世自保要緊,等到我們探求出立足之道,早晚會有再開啟城門的一天。”

說到這裏,文心蘭提起了另一件事。

“再過幾日,我們打算把鹿閣都推倒,將城心最好的水系用來蘊養靈植,煩請兩位屆時帶著九閣姐妹遷去城郊的屋子裏, 去得早說不定還能挑著好位置。”

“那裏的院子不是只有三五幢、六七進嗎, 怎麽住得下我們十二閣的人?”丹桂與海棠對視一眼, 一起驚叫起來, “難不成各閣要混住在一起?!”

文心蘭點了點頭。

“那我絕不要和你們十一閣的一起住, 我與十一閣的女子合不來。”丹桂揮了揮手,“你放心吧, 到時我們一定早早去搶最好的屋子!”

“這座城很快就不再是南晝, 也不會有鹿閣,何必分什麽彼此呢。”文心蘭輕笑出聲, “如果你們願意,也不用再以花為名,就叫你們原本的名字好了。”

“這麽一說……”丹桂笑著看海棠,“我們這樣相熟,卻都不知道彼此真正的姓名。”

“倒也不是有什麽忌諱,只是南晝女子的過往各有各的淒苦,再提往日也不過是徒增傷心,說得多了還討人嫌呢。”海棠說,“既然我們相識時就已經是海棠與丹桂,從此就只做海棠與丹桂吧。”

文心蘭點了點頭,正要再說什麽,卻看見有個小姑娘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通報道。

“文姐姐,有人闖進了城中!”

“不要急,慢慢說。”文心蘭站了起來,神情凝肅,“是什麽樣的人闖進來了,在城中做了什麽,往哪兒去了?”

“是一個仙人模樣的男…男修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著急,小姑娘的臉漲的通紅,“正在茶堂裏與蘭閣主喝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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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瑩潤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提起羊脂玉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葛仲蘭望著那只美輪美奐的羊脂玉杯,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只價值連城的杯子,被你的手一襯,竟連路邊的一塊破石頭都不如了。”

那雙手的確美麗至極,卻並非纖纖之美,縱然它們此時淡然優雅,卻絲毫不讓人懷疑這雙手會握不住武器,至多不過是擔心血會破壞它的美態罷了。

“實話告訴道友,我一點也不想與你在這裏喝酒。與你共處一室,本閣主都要被奪盡了風頭。”葛仲蘭說,“你究竟是誰,又有何居心,不如我們開誠布公罷。”

“蘭閣主不是知道我是誰麽?”

那修士微微露出一點笑意,正為他斟酒的女子被攝魂奪魄般心中一震,失手滑脫了酒壺。

就在酒壺將要砸落在地時,他輕輕拂袖,那只銀壺浮起,酒註偏轉,穩穩地落入杯中。

他以簪綰發,青絲如瀑,在素衣外攏了火氅,做桑洲修士打扮。端坐斂容時,便如仙人般風儀高雅,爽朗清舉,令人見之慕之,卻只能仰觀玉山。

但當他笑起來……

閱盡千帆的蘭閣主客觀評價。

天下竟有如此妖孽。

“是,雖然你極少露面,但我確實知道你是誰。”

揮退隨侍的女子後,茶堂中只剩下他們兩人,葛仲蘭索性不再掩飾。

“只是我仍不知小小的南晝城怎麽引來了你這尊大佛。”

“這得從幾日前說起。”他緩聲道,“那日,我偶然在荒江中拾得一捧灰。”

他所說的話奇怪極了,灰落入水中自然就要飄散,怎麽會有人能在江水中掬起灰呢?

但他的確從懷中取出了什麽。那修士張開手,細碎的灰燼從他指縫中流出,灑落在茶桌上,泛起微光,漸漸拼合起來,化作一紙契約。



“所以,我此行來南晝,是為了尋故人。”

葛仲蘭只瞥了一眼契約書,臉上卻不動聲色,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據我所知,南晝城裏稱得上是閣下故人的,只有城主玄漪仙子。”

他搖了搖扇子。

“可是如今城中情景謝絕城外,南晝已遣散了教養嬤嬤,連白鹿女也各自奔逃,至於城主玄漪仙子,從花”

“不愧是耳目通天的漱玉閣,我的確與玄漪仙子有舊。”那修士說,“她曾是魔境諸門下蝕靈一派的長老,因為竊取卷宗而被我重傷,百年前叛出魔境。”

“也就是說,你是故意留她一命,讓她建起南晝城,道,,險惡之處,常人難及也。”

“蘭閣主說笑了,當時情形並非如此。”被稱作“魔境主”的美貌修士只是淺笑道,“玄漪仙子趁我小憩時闖入我的書閣,我以為是蚊蟲侵擾,才隨手打出一道咒法……等我真正再想起這個人來,都已過去了五十年了。”

話說到這裏,他又感慨:“不過最後也是我反受己誤,錯過了與故人相會的時機。”

“閣下的故人究竟是誰?”葛仲蘭調笑道,“難道魔境主也曾為南晝嬌娥難度美人關?”

“不,並非如此。”

那殺人如麻惡名昭著的魔境主聽了這話,竟赧然地微垂目光,玉像般剔透的面頰浮起淡淡緋紅,這點艷色出現在那樣一副相貌上,簡直是驚心動魄般惑人。

“世問其他姝色,在我眼裏與白骨無異,我早已心屬小師妹葉鳶……”

“葉鳶?”

葛仲蘭只驚訝了一瞬,隨即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對,正是阿鳶。”魔境主頷首道,“蘭閣主在此處與我周旋,想必也是因為與阿鳶有約——而我本該感謝你幫了阿鳶許多忙……”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頓,嘆息道。

“但我實在是個氣量狹窄的男子,一想到為阿鳶解困的不是自己,而是蘭閣主,就難抑心中嫉恨。”

葛仲蘭早就料到他會發難,卻沒想到這一擊會如此難以提防,其猛烈迅疾,讓人毫無還手之力。

魔境主並非動用了什麽高深的法術或寶器,他不過是捏碎了手中的酒杯,將一枚玉片擲了出去。

這片被魔氣打磨得陵勁無匹的碎玉,接連擊破葛仲蘭加之於身的重重防禦,他手中的紙扇,腰問的環佩,發問的犀冠……種種寶器幾乎在同一瞬碎裂,而玉片已深深刺入了葛仲蘭的心口。

“真不愧是魔境主,這竟是一筆賠本買賣……”

葛仲蘭艱難地呼吸著,漸漸難以支住身體,卻依然大笑起來。

“如此一來,我倒要多向葉鳶討一筆債。”

他傾倒下去,但留在茶堂內的卻不是一具沒了氣息的修士屍身,而僅僅是一只巴掌大的靈偶。

魔境主並未露出驚異的神色,他拿起面前那只委頓在地的靈偶,從它胸口處拔下了那瓣玉片,又把玉片和零零落落的杯盞堆在一處,覆掌其上。

等他將手收回,那堆碎片又合攏成了一只白璧無瑕的羊脂玉酒盞。

這時,文心蘭走進了茶堂。

她身姿綽約,迤然走到靈偶剛剛被毀的位置坐下,雖然行動如弱柳扶風,與魔境主相對時,並不顯得怯懦。

文心蘭微擡起秀頸,溫聲說道:“魔境主自稱是葉鳶的故人,我卻不知道閣下是友是敵?”

“我在蓮花池鏡的遺影中見過你的棋。”他沒有立刻回應文心蘭隱晦話中的試探,卻先問道,“你的棋路與北辰洲的棋聖顏狄很相似,你本是顏氏女?”

“是的,那正是家父。”文心蘭坦然道,“我家本是北辰洲顏氏地支一系,二十年前以黨同伐異的罪名被族中夷滅,如今這一系只剩下了我,我也不再以顏為姓。”

“此舉善哉,反正姓顏的沒有一個好東西。”魔境主笑道,“這樣吧,看在阿鳶的份上,我們來下一局棋,如果你勝了我,我就發一回善心。”

文心蘭微微一楞,隨即點頭應允。

魔境主一翻袖,一副木制棋盤出現在兩人面前,文心蘭執黑,魔境主執白。

那時與文心蘭對弈的葉鳶,所執也是白棋。

他將術式鋪展開,文心蘭不知不覺地陷入幻象,被引出了與葉鳶所下的那局棋的記憶,魔境主置身其中,從文心蘭的視角看見坐在棋盤另一側的葉鳶,恍惚問,與她對弈的人似乎正是自己。

他仔細地用目光描摹她的面容。

小師妹的相貌與過去有了很多不同。

她與那時相比減了幾分身量,膚色瑩潤,不似過去長居雪山時般蒼白……她眼角的小痣不見了,但是她微笑時,眼中的明亮靈動從來不曾改變。

“小鳥,這一步下得不好。”他指出了棋盤中的一處,“我早說過當棄不棄是你的弱點,而兩方對弈,果斷不夠,更要殺伐。”

他像過去一樣親昵地喊她,教她下棋,但他並沒有得到回應,畢竟坐在面前的不過是葉鳶的一段殘影而已。

“我過去總認為你太心軟,但到底是我想錯了,原來你才是我們之中最鐵石心腸的一個……”

“但我仍然想念你,小鳥。”蒼舒忽而握緊了棋子,輕聲說,“自從你走後,五百年來,這思念還未有過止息的一刻……但我也不禁在想,我們晚一些見面也沒有不好。”

——“阿鳶,我有一件事從未告訴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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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再難落子,文心蘭才驚覺這一局棋與花宴節第二日,她與葉鳶下過的那局幾近相同。

之所以說是幾近,是因為面前的修士雖然有與葉鳶相似的棋風,棋力卻不可同日而語……或者應當說,是葉鳶的棋風與他相似才對。

在這一局棋中,文心蘭已全力以赴,卻還是落敗於白子之下。

“葉鳶說她之前只與一人下過棋,想必,那個人就是魔境主。”

“我姓蒼舒,單名一個隱字。我已多年不再提及舊門,以是世人只稱呼我為魔境主。”他說,“但我在教她下棋時,還是東明無霄門人,葉鳶的師兄。”

“……原來有這些淵源。”文心蘭不禁感慨,隨後問道,“我終究是輸了這局棋,魔境主打算如何處置我們一城呢?”

蒼舒隱思索了片刻:“你們的護城陣盤本來是玄漪仙子從我這裏竊走,現在被毀過一次,又被某人縫縫補補起來,依然是不堪大用,以後讓人知道這陣盤是從我魔境主手中流出,實在有傷我英名。”

文心蘭不解道:“閣下的意思是……?”

“阿鳶還在東明山時,陣盤就學得不好,這些年來也沒有半點長進。”蒼舒隱笑道,“不如我來給你們做一副更好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運轉在南晝陣盤中的靈氣驟然激蕩起來,它們如同一條河的細小支流,忽然被一股強大洪流碾過,不分彼此地溶混在了一起,奔流進霞水之中,而就在這些驅動陣盤的靈氣眼看就要四散而去的時候,這股力量又精巧地將其分開,導引進無比精妙的陣盤刻印。

新的護城結界在南晝上方立起,豐沛的靈氣灌註其中,在循環往覆中護佑著這一方天地。

“魔境主——”

文心蘭失聲驚呼,但那修士已不見蹤跡。

留在茶室中的,不過一局棋和一只白玉杯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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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件事從未告訴過你。”

蒼舒隱望著棋盤後轉生在南晝的少女葉鳶,心中浮現起在東明山上的某一夜,葉鳶在燭火映照下的容顏。

“你們成婚前的那天夜裏,我本要去殺了顏思昭,然後卷了你叛門出逃去魔境。”

“但我經過你的窗前,看見你在對鏡試妝,於是我就扔了準備好的咒符陣盤,空手赴會,心想這樣一來,你為之描眉的郎君總不至於輕易被我殺了吧。”

蒼舒隱笑道,眉目一如往昔。

但也唯有眉目一如往昔。

“還是現在這樣更好,既然你那時騙了我——那從此刻起,哪怕要殺的人是你,我也不再騙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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