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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雞崽下山【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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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雞崽下山【VIP】

東明山常年飛雪, 僅在伏月與相月之交偶有幾日晴空。

這天正是一個七月裏的日子,心宿剛剛西墜,極難得地無風無雪, 天空湛藍而明朗, 雪地的表面被陽光烤得微融, 印著雪松鼠葉瓣般細長的足跡,幾只椋雀落下來, 又添上一串爪印。

這種天氣不僅適合東明山的小動物出門覓食,也很適合東明山的小師妹下山歷練。

葉鳶裹著狐裘,臉被掩在赤橘狐絨中,像一只白白軟軟的甜團子, 此刻正左挎鎖靈囊,右提百寶袋,背著把長劍,儼然是一個開學第一天的小學生。

百裏淳是越看越可愛,越看越心疼,最後只得別過眼去,握著葉鳶的手細細叮囑。

“這一路艱苦, 師兄連夜做了許多符咒給你帶上, 蒼舒背著師尊埋在後山的那些陣盤收在鎖靈囊第二格, 反正放在他手裏也只是幹壞事, 不如都讓你帶去防身。還有四時衣物, 零食果品,千萬凍了要穿, 餓了得吃……”

“我說了多少次不該如此嬌慣她。”

眼看大師兄越說越沒完, 顧瑯索性將小師妹一把拉到身前來。

“百裏師兄,我, 蒼舒師弟,我們都曾下山歷練,其中雖有艱險,但最後總是化險為夷……要是有人與你過不去,你就讓他看看你手中的劍,要是你實在打不過他……”

顧瑯殺氣騰騰道。

“那你就給師姐傳書,讓師姐來與他論道。”

葉鳶:……我看你這是要物理說服啊!

“別擔心我。”被過度關心的小學生葉鳶十分感動地表示,“過去師兄師姐歷練,都是出山斬妖除魔,而我不過下山去送個信、取件寶器而已,絕不會有什麽問題。”

“山外險惡,豈是你一個小姑娘能輕易應付得來的?”百裏淳幽怨的目光飄向了一旁的白胡子老頭,“師尊,縱是非要讓小師妹歷練,又何必去北辰洲這樣遠的地方呢,我看桑洲就很好……”

“然後你師妹上午出發,下山溜達一圈,茶館子裏嗑二兩瓜子,回山還能趕上晚飯是吧。”

無霄門的開山祖師元臨真人呵呵一笑。

“為師還沒計較你薅了為師的紅豆糕給你小師妹填行囊呢。”

“我……這不是怕師妹路上饞嘴了麽。”

宛如土撥鼠般掏空了師門上下私藏寶貝的百裏淳竟然還敢露出委屈的神色,為防自已被氣壞了身子,元臨真人連忙把臉轉向最小的弟子。

“別聽你師兄的,此番遣你去北辰洲,是因為卦象顯示你的機緣落於玄武宮,又隱有白虎相。你向北辰出發,一路西行,正合機緣指引。”

元臨真人取出一封書信,葉鳶以雙手接過,塞進百寶囊,乖巧地說:“徒兒一定替師尊將信送到,再把寶器取回來。”

她又想了想,有點擔心地問道:“不過,師尊說那寶器是北辰顏氏一族的至寶,人家當真願意交給我麽?”

“我無霄門人丁不旺,不像人家高門大派有許多弟子可以揮霍,所以既然師尊能遣你去,就沒有叫你為難的道理。”元臨真人老神在在地說,“此行並非是我門要去求取這件寶器,而是一月前,顏氏卯宮一脈的族長顏飛章給我來信,要將這叫做天衍珠的寶器托付給無霄,因此我才要你攜信代取。”

說到這裏,元臨真人囑咐道:“信中附有顏氏的密紋,顏飛章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弟子,所以你可把信收好了,如果你路上把信丟了,沒把天衍珠帶回來——”

葉鳶懸起了心:“會如何?”

“為師就罰你一百年不準吃點心。”

“竟是如此。”葉鳶肅然道,“徒兒便是舍生忘死也要將信親手送到顏前輩手裏。”

“雖然那顏飛章確實是我舊友,但他早已大半截身子入世,不算我們道門中人,你以世俗之禮待他就行。”

元臨真人摸了摸葉鳶的腦袋。

“時候不早了,這就出發吧。”

“可是……”葉鳶猶豫道,望了望四周,“小師兄呢?我還沒有與他道別。”

“蒼舒還關在劍湖裏。”元臨真人擺了擺手,“你們倆意欲私自去大荒海捉龍,本該各關上一月禁閉才對,但念在你要下山歷練,你那一個月禁閉就讓蒼舒替你蹲了吧。”

小師兄,都是我不仗義,帶累你受苦了。

這樣默默懺悔過後,姐,獨自踏上了歷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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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氣確實好,葉鳶沒有忙著禦劍,而是,一路上景色宜人,鳥鳴啾啾,著實讓人心曠神怡。

不過,漸漸地,葉鳶發現好像有什麽在跟著自已。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松林後躥出一個火紅的影子,正緊隨著她的足跡奔來。

葉鳶定睛一看,發現是一只極漂亮的赤狐。

那只赤狐,然後放慢了腳步,邁著貴妃般優雅矜持的步子走到她身邊來,在這樣近的距離下,葉鳶更直觀它毛皮似火,柔順光亮,一雙琥珀透,更不用說還有條毛蓬蓬的大絨尾巴,實羞花的狐中西施。

狐中西施驕矜地搖晃著魅惑眾生的大毛尾巴走近她,擡起上半身,似乎想將兩只前爪搭在葉鳶膝上。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此時早已色令智昏,芳澤,但葉鳶並非常人,她是個要下山歷練的小師妹,雖然,她仍然將師兄心頭,始終沒有放下警惕。

在赤狐表現出對她的親昵時,葉鳶瞬間做出了決斷。

“我身上這件狐裘就是小師兄在山裏給我打的,像你這樣漂亮的狐貍看見我身上的狐裘躲都來不及,怎麽可能主動靠近我呢!”葉鳶轉身就跑,“其中必定有詐!”

赤狐:“……”

葉鳶一溜煙小跑下山,中間不敢多做停頓,不知過了多久,她遙遙望見了雪道盡頭的一棵千年巨松,只要過了那棵雪松,就是山下的世界了——

她忽然在那片蒼翠下瞄見了一點醒目的火紅,再仔細一看,果然是那只赤狐!

葉鳶不由得大驚,一時沒有註意腳下,不小心被一片濕滑的積雪滑倒。她本來穿得就多,倒是沒有被摔疼,奇怪的是,明明剛才看那棵雪松還在遠處,葉鳶一跌倒,再擡起頭來,自已就已經在雪松亭亭如蓋的樹蔭下了。

這伎倆終於讓葉鳶產生了熟悉的感覺,因為在她認識的寥寥幾個人裏,恰巧就有一個最擅長這奇門遁甲之術。

這時,赤狐也走到了她面前,葉鳶盯著那雙琥珀眼睛看了一會,壓低聲音試探道:“……小師兄?”

赤狐蹲坐下來,甩了甩尾巴:咪嗚。

“你怎麽——”

葉鳶急忙收住這一口大氣,抄起赤狐就跑,直到估摸著應該已經出了師尊那塊蓮花池鏡的映照範圍,葉鳶才松了手,而那漂亮狐貍也從她懷中跳出來,一落地就化作了一位貌美絕倫的小師兄。

“小師兄!你你你……”

“你是不是要問我怎麽從劍湖跑出來了?”蒼舒隱無辜道,“劍湖禁制什麽時候攔得住我。”

“可……”

“你是不是要問師尊會不會懲罰我?那自然是會的。”蒼舒隱又嘆息道,“可難道我犯下那許多事之前,就不知道師尊會罰我嗎?”

“倒也是。”葉鳶略作沈思,接受了這個設定,“那麽,這次小師兄逃出來又是想犯什麽事了?”

“我要和你一起去北辰洲。”

他笑著走上前來,握住葉鳶的手。

“可是小師兄不是十年前就通過歷練了麽?”

葉鳶懵懵懂懂地被他牽著走,隱約察覺有點不對。

“師尊是不是告訴你他蔔了一卦,算出你的機緣落在西北向?”他帶著葉鳶徑直走向山腳的小鎮,“我也蔔了一卦,我的大難恰好也應在西北向。”

“那你豈不是更不該去了嗎?”

“難道我不去,這大難就不會來找我了嗎?”蒼舒隱說,“更何況,我們本就約好要去大荒海的,既然沒去成,那就一起去北辰洲吧。”

葉鳶代入收拾了半月行囊興沖沖要出門旅游卻被師尊一劍挑回劍湖關禁閉的小師兄思考了一下,竟然覺得這話也有道理,幹脆點了點頭:“那也行。”

“我就知道師妹明事理。”蒼舒隱笑道,“既然如此,就讓我們先去鎮子裏準備些足夠我們兩個人用的補給……”

“等等,小師兄,可以是可以,但我得與你約法三章。”

葉鳶反手拽住小師兄,與他一條一條分說起來。

“第一,畢竟是我的歷練,你不可幹涉太多。”

“放心,我心中有度。”

葉鳶神情認真地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和人動手之前,須得問問我的意見。”

“想必這才是你真正要與我約的法。”蒼舒微笑道,“不過,我可以答應你——還有第三條呢?”

“第三條則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如果師尊問罪起來,你得替 我背。”葉鳶輕快地說,“這條你答應麽?”

果然小師兄點了點頭:“那是自然。”

“好那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現在就出發吧。”

葉鳶生怕他反悔,一邊飛快說著,一邊從鎖靈囊裏掏出了一片柳葉。

柳葉悠悠變大,化作飛舟,連蒼舒也不禁楞在原地。

他指著這柳葉舟:“你可知——”

“你是不是要問我,說好的下山歷練,怎能用柳葉舟作弊呢,不怕被師尊罰麽?”

葉鳶已經扒拉進了柳葉舟,此刻探出頭來,趴在船沿對小師兄笑嘻嘻。

“當然怕了,但這不是有小師兄給我背鍋麽?”

她伸手拉住蒼舒的手腕,把他拉上船來。

“快走,小師兄,若送完信還早,我們還有時間去大荒海捉條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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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淳匆匆地走到丹鉛閣外,在門外一拱手:“弟子有急事求見師尊!”

此時的丹鉛閣還只是很小的一間屋子,百裏淳的話音剛落,這間小屋的門就豁然打開,小屋中央,坐在蒲團上的元臨真人正對著油燈翻閱竹簡,慢悠悠道。

“有什麽事如此著急,慌慌張張不成體統。”

“是蒼舒師弟!”百裏淳說,“蒼舒師弟又從劍湖裏跑了,這次我在哪裏都找不到他,他怕不是——”

“八成是去追阿鳶了。”

百裏淳楞了一下:“師尊這也算到了?”

元臨真人沒有回答,只是合起竹簡,嘆了口氣。

“蔔算並非窺探天機,而不過是盡人事的一種手段罷了——譬如說,我若蔔出你在山外有機緣,那麽即使你從此刻起閉關百年,這機緣依然會陰差陽錯地應驗在你身上。”

他吹滅了油燈。

“若說我活了這樣長的歲數,見過了這樣多的卦象,究竟勘破了什麽,那也不過是順應天道就能少吃點苦頭這個道理罷了。”他回過頭來看憂心忡忡的大弟子,“別擔心,無論如何,還有阿鳶與他在一起。”

“的確,既然有阿鳶在,或許是我多慮了。只是——”

百裏淳猶豫道。

“師尊,你可記得過去蒼舒師弟去妖洲歷練之事?”

元臨真人知道他要說什麽。

蒼舒隱本就是妖洲生人,在元臨真人給他算了一卦,沒從卦象裏看出什麽血光之災之後,還是應允了他去妖洲歷練的請求。

但畢竟妖洲兇險,惡修橫行,因此在他出山前,元臨真人為他點了一盞魂燈,而恰在他下山的第四個年頭,蒼舒的魂燈忽然明滅起來,這是神魂不穩的征兆。

師門擔心他遭遇不測,於是百裏淳乘飛舟夜行千裏,去妖洲尋蒼舒隱。

“那時我跟著魂燈指引,一路找到妖洲邊境,在那裏發現了屍蠱門的老巢。”

百裏淳頓了頓,想起了當時所見的可怕景象,不忍道。

“屍蠱門將方圓百裏,無論男女老幼,都煉作了活屍……但除了活屍外,我竟未見到一個屍蠱門人,直到我走進他們的洞府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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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蠱門洞府中有一口血池,將活人在血池中浸泡七日,再輔以術法秘藥,就能將其神魂生剝離體,而把□□維持在將死未死的狀態,供人驅使。

這是屍蠱秘法,百裏淳自然不會知道。

是蒼舒隱告訴他的。

那時,屍蠱門人已被殺絕,數量之多,竟填滿了丈深的血池,真正是屍山堆疊,血海橫流。

連一點袍角都沒有弄臟的蒼舒隱坐在這屍山上,對百裏淳笑道。

“我覺得他們的術法有意思,於是在屍蠱門人身上試了一試。”他的琥珀色雙眸熠熠生輝,同時透出無邪和殘忍,“我又想,既然能將神魂剝出活體,那為何不能把神魂鎖在死物內呢?”

他手中捧著一盞燈,燈罩是千年紫檀陰沈木渾然雕就。

那一整塊靈氣豐沛的紫檀陰沈木,是屍蠱門積累百餘年的家底中最珍貴的一件,哪怕是放在眼光最高的繁盛仙門中也是無價之寶,卻只被蒼舒取了最好的一處,雕成薄如蟬翼的燈罩,其餘的通通被棄如敝履。

東明山只有冬天,但那燈罩雕刻著春景,連草針花蕊都精細可見,幾只憨態可掬的小雞藏在這春意中,每一只都情態各異,活靈活現,人間最好的工匠也不會做得比他更好。

而這燈罩下,閃爍著美麗的瑩瑩幽光。

那是用神魂做的燈芯。

“我造了一盞小燈,本想帶回去給小鳥玩兒。”

蒼舒不無遺憾地說道,百裏淳望著他,明明是過去朝夕相處的師弟,此時他卻忍不住繃緊脊背,鞘中的劍已嗡鳴起來。

“但既然師兄說師妹不會喜歡,我就不送她了。”

而蒼舒不過是隨手打碎了這盞燈,那茍延殘喘的神魂滾落在他腳邊,慢慢黯淡下去。

“畢竟,我總是願意讓她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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