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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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VIP】
元慕回宮後的這半年裏, 皇帝無數次地跟她提起往事。
他從前很忌諱提那一年發生的事。
因為他一直覺得她在拿他當賀蘭貞的替代品。
皇帝的情感非常覆雜。
他厭煩賀蘭貞，堅持認為賀蘭貞是不存在的，他又害怕賀蘭貞真的存在。
賀蘭家族的譜牒和那年曾駐紮在京兆的軍戶名冊, 他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對曾經的元慕來說，再也沒有這三個字帶給她的痛苦更深了。
但聽到皇帝說起深夜翻譜牒的經歷時，她還是沒忍住笑了出聲。
皇帝的執念很深, 他恨不得將心給剖開, 讓元慕知悉所有的細節，通達他的經歷和心路。
“我的親軍裏出了叛徒，偽造了你的血書, ”他聲音稍低，“我們方才倉皇西進，受叛軍伏擊的。”
皇帝還清楚地記得那血書中的每一句話。
他是個非常冷情傲慢的人，從做太子時就是這樣。
就只有在面對元慕的時候, 皇帝的心中始終懷著偏執病態的愛。
他將她傷害得很深，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對她的執念太深太重了，密不透風的掠奪將她逼得欲瘋。
失憶以後, 皇帝忘記了一切。
他剛即位的那段日子，內政不穩，外患無數, 那是他最冷酷殘忍的一段歲月。
皇帝就只對一群人還懷著歉疚。
那就是跟著他枉死的親軍。
一百三十二名軍士, 從他年少時就跟在他的身邊, 為他赴湯蹈火, 忠心耿耿。
然而在快要錦衣玉成的時候, 全都白白地死在了那場伏擊中，就只有一個叛徒逃出生天。
這些都是很久遠的記憶了。
可時隔這麽多年, 元慕還是想得起初遇時，皇帝身邊那位軍醫溫藹的模樣。
那個晚上，向來怯弱膽小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阿洛不是沒有用處的，不是毀家滅族的災禍。
她會救下為國為民的王師，也會幫助受傷落難的軍士。
元慕總覺得是她命格差，方才會遇到愛人失憶，就連知情者也全都死去這樣絕望的事。
她但凡能拿出除了那個玉鐲外的一丁點證據，她和皇帝之間或許就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她也不會受到那樣多的摧折。
元慕怔怔地看向郗容境，胸腔裏都是冰冷到極致的寒意。
但郗容境只是輕笑了一聲，溫聲說道：“原來是一百三十二個啊，你記得真清。”
他像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事，而不是無數個鮮活的生命。
郗容境還是那副溫潤公子的模樣。
元慕卻覺得他像極了披著人皮的妖獸，深黑色的瞳孔中空空蕩蕩，全然不像是個活人。
她站起身來，聲音顫抖：“……你怎麽敢的？”
郗容境的下頜微揚，他的指間執著杯盞，神色平靜地看向她，容顏變都沒有變一下。
元慕居高臨下地望著郗容境。
她額側的穴位突突地疼，胸腔裏也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
元慕的腦海中全是激烈湧動的情緒。
她甚至顧不得害怕。
但在最初的震動和憤怒過去後，元慕不禁有些茫然。
郗蘭嫣說過的話也在她的耳邊不斷回響。
“可是你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呢？”元慕喉頭微哽，“你已經是皇親國戚了，皇帝還那樣信重你，你想要什麽會得不到？”
花廳裏的光影很好。
庭院裏的花香越過窗欞，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元慕蒼白的容色，也因高耀日光的映照，顯得那樣富有生機。
她生得極好，那張清冷的雪顏，無論沾染再多臟汙，都能牢牢地鎖住旁人的視線。
這是真正的傾城國色，若是在亂世，是能輕易亡國的。
但其實更令人無法抵抗的，是她這個人。
德妃也很美，淑妃也很美，就連元縈其實也是有些姿色的。
然而後宮粉黛無數，皇帝楞生生是一個都沒看上，失憶後也依舊將元慕獨寵了三年。
沒有太多人能抵得過那雙稚純的水眸。
越是身在浮欲利名中的人，就越是無法抵抗她的天真和懵懂。
善良這個詞是被很多人看不上眼的。
如今這個世代早非是聖人言說的鷗鷺忘機的世代。
男人向往高官厚祿，女人向往金玉榮華。
，她在宮中那麽多年，依然沒有被汙染分毫。
能得到這樣人的傾心，就是為她去死，亦是無憾的。
這不同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而是類
“我當然有得不到的東西，”郗容境呢喃般地說道，“而且被他搶走了，還差些永遠失去。”
他的眼簾低垂著，掀起眼皮的剎那像是有暗光在閃動。
郗容境和皇帝是有血緣關系在的。
但即便如此，那個瞬間他們兩個人的神情還是太相似了些。
元慕的心跳怦然，如鳴擂鼓。
郗容境還沒有說完，她就從他的眼底看到了答案。
他隨著她站起身，高大的陰影落下時，擋住了溫暖的日光。
元慕乍然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冷意，她緊攥著的指節不住地發顫。
“明明先認識你的人是我，明明告訴他青雲觀的也是我，”郗容境的聲音低冷，“可是他的出現卻將這一切都毀了。”
他的指節擡起，扣住她的下頜。
郗容境的嗓音像是蛇一樣，透著冷膩：“阿洛，如果是你，你要怎麽辦？”
他的指骨更是冷得駭人。
元慕猝不及防地被郗容境逼到了博古架旁，下頜也被迫擡起看向他。
她對男人視線的危險性掠知比什麽都清楚。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逼瘋郗容境，不然他什麽都幹得出來。
“那你為什麽不在那時候直接殺了他？”元慕的聲音顫抖，“為什麽要眼睜睜看他逼迫我、摧折我？”
她擡起水眸，長睫像蝶翅般撲閃打顫。
元慕就像是引頸受戮的天鵝，下頜仰出了絕望的弧度。
“你如果想要得到我，”她的眼淚要落下來了，“你為什麽不直接得到我呢？”
郗容境擡起手，拭去元慕眼尾的淚水。
他極輕地攬住她，姿態仿佛仍是克制有禮的。
但郗容境的眼底卻是病態至極的晦澀。
“你以為我不想的嗎？”他的聲音嘶啞，“那時候太亂了，我不能失去他，這天下也不能失去他。”
郗容境的眼簾垂下。
他低聲說道：“我是想過殺他，但他受了重傷，剛巧失憶忘幹凈了一切。”
“這是天予的良機，你明白嗎？”郗容境凝視著元慕，“我不能錯過，可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後來還會強迫你入宮。”
他的言辭文雅，含蓄委婉，仿佛是當真有著無數苦衷。
但元慕卻聽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廢太子身份天然有著強大的聲勢。
無數的勤王軍隊只是因為他是被無辜廢去的儲君，便願意誓死為他效勞。
那時候天下都陷於喪亂當中，無論誰想要爭奪皇位都有謀篡之嫌。
唯有皇帝。
這天下原本的主人，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
他想要即位時會沒有任何的抗阻。
郗容境跟在皇帝的身邊，想要獲得權勢是不須費任何力的。
這遠比他另謀新主，或是試著奪權要容易百倍。
畢竟皇帝身邊的很多人並非是為了他的聲名、勢力，而單單是為了他這個人才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
如果郗容境真的殺了皇帝，他非但不能繼承皇帝的權勢，反倒還很容易被皇帝的舊臣殺死。
設計埋伏皇帝時，郗容境可能確實想過要殺死皇帝。
但從天而降的是罕見的良機，皇帝自己失憶並且忘記了一切。
可即使這樣其實還有風險。
因為皇帝身邊的人還記得一切，他的親軍將他殊死救出，依然知悉事情的來龍去脈。
郗容境狠毒就狠毒在這裏。
他將死裏逃生的人全都殺死，銷毀所有的證據，並且重塑了皇帝的記憶。
皇帝那時候傷得極重，就是趁著這個時機，郗容境順利完成了偷天換日。
或許元昳隱約窺見了些什麽，方才強將元慕送進宮。
但比起郗容境，在這段往事裏他的存在就太過微不足道了。
元慕忽然明白，為什麽元昳總覺得，她的榮寵全是源於他的支持。
從元昳的視角來看，可不就是這樣的嗎？
如果那時候送進宮的是其他人，元慕可能再也不會和皇帝有任何接觸了。
但驟然意識到所有痛苦，都是由人為操辦而成，她的心肺還是有著難以承受的痛苦。
就仿佛是有一雙手，攥緊了她的心臟，要將肺腑都掏空。
“別怪我，阿洛，我也不想這樣的，”郗容境低聲說道，“你當初想尋死的時候，我不是也說過可以幫你嗎？”
他的聲音壓低：“你為什麽偏要去找楚王呢？”
郗容境是能夠幫助元慕的。
但他在最開始的時候，只告訴她以後會好起來的，直到她徹底崩潰時，他方才像救贖者般翩然伸手。
如果元慕還是那個天真的少女，她或許會真的相信郗容境。
然而現在的她，幾乎是在那個瞬間就聽懂了他的真意。
因為郗容境真的想做拯救者。
元慕已經愛上了皇帝，如果他將她救出來，她也不會立刻愛上他。
所以郗容境選擇了等待。
他蟄伏在黑暗裏，等待元慕陷入最終的絕望，然後像天神般降臨俘獲她的心。
但楚王的出現摧毀了他多年的隱忍沈潛。
元慕不禁想到，在她說起要去豐州時，郗容境在想什麽呢？
他蟄伏多年，就是為了將元慕奪回去，可楚王卻直接將元慕帶離，還真的得到了她的心意。
郗容境對皇帝都懷著那樣深重的嫉恨，對真正奪去他一切的楚王只怕是會更加嫉恨……
或許楚王出事真的不是皇帝做的。
但他堂堂親王，皇帝的親弟弟，真的會這樣不明不白消失嗎？
“他還活著嗎？”元慕要克制不住情緒，“你把他怎麽了？”
她拽住郗容境的衣襟，嗓音在不斷顫抖。
元慕的渾身都失力得厲害。
如果不是背靠著博古架，她很有可能會脫力地倒下。
“你就那麽在乎他嗎？”郗容境輕描淡寫地說道，“他那樣的廢物紈絝，到底有哪裏叫你這樣珍重的？”
他撕開溫文爾雅的面具，露出的是猙獰可怖的真面目。
郗容境撩起元慕的烏發，在她的耳邊啟唇：“死了去找尋他的心吧，阿洛。”
“他是從萬丈高崖墜下去的，”他慢聲說道，“你說他還有多少生還的可能？”
郗容境的聲音是冷的，就連吐息也是冷的。
他像是盤踞在暗處的蛇，處處都是冷血的，陰沈低郁，眉眼間都是比皇帝還要病態偏執百倍的惡欲。
那個瞬間，元慕如墜冰窟。
她知道楚王可能有極大的可能離開人世，但聽到郗容境這樣說時，還是無法克制地陷入崩潰。
血脈裏流淌著的不再是滾燙的鮮血。
而是凝結成冰淩的霜寒。
實在是太冷，將血管都要紮透，寸寸寒意入骨，激起尖銳的刺痛。
元慕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她知道這時候絕不能激怒郗容境，但她實在是無法忍受了。
元慕扣住郗容境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反手在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郗容境稍顯蒼白的臉龐偏過去，顴骨泛起紅痕。
元慕那一巴掌扇得太狠，他的臉甚至被抓破少許。
血痕緋紅，在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上，顯得是那樣怪異。
但郗容境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將血痕抹去，平靜地側過臉，輕聲說道：“送娘子先回院落休息片刻，等晚些時候我再去看她。”
郗容境跟侍從漫不經心地吩咐。
說這話時，他簡直不像在說一個人，而是一個供他肆意處置的物件。
郗容境話音落下後，佩刀的侍從就來到了元慕的跟前。
她的情緒濃烈到快無法克制，但這個時候卻不能再做更多。
被強帶回院落中後，元慕壓抑多時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早已接受命運從不眷顧她的事實。
但直到今日元慕才知道，原來她這半生的坎坷與苦楚都是旁人有意的操縱。
這個人還是她曾經無比信任的兄長般的存在。
郗容境將她害到這個地步，他到底還有什麽臉面說愛她呢？
他只是想要得到她、掠奪她罷了。
跟他相比，元慕初入宮時的皇帝，都要顯得有人性多了。
她緊攥著錦被，昏昏地睡了過去。
元慕的眼尾泛著薄紅，淚痕隱約。
她實在是太累了，被皇帝強詔入宮的那日，她都沒有這樣痛苦疲憊過。
但月色還未照進元慕的房中時，她就被侍女喚醒了。
這不是常在她院落侍候的侍女，而是郗容境身邊的人，訓練有素，手勁極大。
侍女不顧元慕的意願，強給換了衣裝，然後梳發上妝。
那紗裙輕薄，如若蟬翼，在二月底的昭昭春日穿，也過分得單薄。
系在腕間和踝骨的金鈴鐺，更是有一種骯臟的意味。
元慕惡心得厲害，那美麗的妝臺都被她踢倒，瓶瓶罐罐摔碎，發出巨大的聲響。
她向來乖柔順從，就像是依著男人而生的菟絲花。
元慕的沈穩也是建立在郗容境寵她的基礎上。
畢竟沒有郗容境，她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受難呢。
這是府邸眾人的共識。
因此誰也沒有想到，元慕會做出這樣激烈的舉動，她的眉眼冷戾，聲音也帶著寒意：“郗容境是死了嗎？”
她的手腕被兩人強絞著，妝容楚楚，但她的容顏依舊冷得駭人。
侍女嚇了一跳，緊忙躲開，方才沒有被倒下的妝臺砸到。
方才還強勢妄為的幾人頓時就帶怕地變了神色。
侍女頭壓得低低的，囁嚅道：“郎君、郎君只是想帶您見客……”
內宅大院就是這一點非常不好。
三出六進，把門的守衛無數，想要出去是極難、極麻煩的。
元慕這些天已經逐漸熟悉這座院落，卻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就這樣貿然出去。
要知道郗容境如今到底是掌著朔方大權的。
元慕想到這裏又想罵皇帝，他那樣冷酷薄情的人，素來秉持的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準則。
怎麽偏偏對已有猜忌的郗容境這樣寬容？
隨即她又想到，郗容境是皇帝的母親那邊的人。
“見客可以，”元慕強作鎮定，“跟郗容境說，我不會穿這身衣服的。”
她轉過身，在走向內室的同時，將妝臺旁邊的瓷瓶也給踹倒。
那瓷瓶很高，裏面盛著的是一人高的花束，被踢碎後水全都漫了出來，將妝臺邊的侍女嚇得臉色蒼白。
元慕好說話是眾所周知的。
誰也沒有想到她反抗起來，竟然會這樣激烈。
片刻後郗容境親自過來了一趟。
他挑開珠簾，向著元慕走來，聲音無奈：“你生什麽氣？”
“不想穿換一件就是了，”郗容境笑了一下，“想穿哪一身，我來幫你挑吧。”
元慕避開他過來的手，眼底都是厭煩。
“我自己選，”她的水眸冷著，“不用你管。”
元慕乖柔時很惹人心動，動怒時也很讓人心旌搖曳。
郗容境禁欲多年，身邊也沒個女色，如今將要得到元慕，全然不急這一時一刻。
他唇角微揚，柔聲說道：“好，都聽你的。”
元慕選了一身很保守的長裙，雪頸處的肌膚都被遮得嚴嚴實實的。
郗容境有意帶元慕見客，卻也沒有傻到會讓她露臉的地步。
她的妝容細膩，遮掩了眸色的特殊，臉上也帶著面紗，頗有些像西域那邊過來的美人。
席間的客人都是元慕不認得的。
但眾人聚在一處，倒是十分熱鬧。
郗容境帶著元慕過去時，近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
她的顏色太好，哪怕層層遮掩，也難抵絕色。
單是那雙眉眼，就足以觸動一眾人的心魂。
坐在高位的客人臉上含笑，向郗容境敬酒：“不知大人，這位娘子該如何稱呼？”
郗容境笑著說道：“府裏的人而已，喚娘子就是。”
他壓抑了太多年，現今就像是一朝得勢的小人，要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所有物。
元慕厭煩皇帝給她晉位也是這個緣由。
他或許真的有意寵她，但更多是為了滿足那病態的占有欲。
元慕的容色冷淡，她理都沒理那滿臉諂媚的客人，這面紗很不便於她用膳，她就執著點心慢慢地吃。
郗容境的唇邊含著無奈的笑，低聲說道：“怎麽這麽嬌氣任性？”
這幅偏寵的模樣，透著無窮盡的惡心。
郗蘭嫣說的不錯，郗容境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只不過元慕不覺得他是清寧宮走水後才瘋的，他在太早之前就瘋得透透的了。
郗容境看似擁有一切，實則一生都活在皇帝的陰影下。
就連兵亂的大好時機，都要依仗皇帝的勢力。
郗容境出身尊貴，李從旒降生就是太子；郗容境驚才絕艷，李從旒文武騎射無一不精；郗容境少年入仕，李從旒是未來的帝王。
長久陷於這樣的對比之下，郗容境只怕是早就瘋了。
那溫潤如玉的公子面孔下，從來都是骯臟到無法示人的內裏。
在跟皇帝的無聲競爭中，郗容境從來沒有贏過一次，但皇帝連郗容境將他當作假想敵這件事都不知道。
元慕想到這裏，突然覺得他很可笑。
晚宴結束後，郗容境帶著元慕往後院走去。
他凝神看向她，輕輕問道：“在笑什麽？”
元慕將所思所想的話語，逐一告訴了郗容境，然後她近距離地看到，他的容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她以前很不善解人意，總是搞錯事情。
元慕沒有想到，她現在竟然可以猜測得這樣精準。
游廊裏的夜風沈沈，快要到暮春時節了，桃花的芬芳透著頹敗的馥郁。
郗容境的手掐向元慕的脖頸，他的額前是暴起的青筋。
她的眸裏染上水意，從窒息的間隙溢出細弱的呼聲：“公子……公子……”
這是在青雲觀時，元慕常叫他的稱謂。
那個瞬間，郗容境頓時就松開了手，他摟住快要軟倒的元慕，容色帶著明顯的掙紮。
元慕的眼淚連綴著往下掉，要將他的肩頭都哭濕。
郗容境最舍不得的，就是看見元慕哭。
他緊抿著唇，撫著她的後背，聲音壓抑：“別哭，我弄疼你了嗎？”
郗容境願意將元慕帶出去見客，卻不想讓侍衛見到他們這幅親近的模樣。
他將元慕打橫抱起，抱到附近的書閣裏去。
元慕哭個不停，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她被皇帝和楚王養得非常嬌。
任誰聽到這樣的哭聲，都會軟下心神。
進入書閣以後，郗容境輕輕將元慕放在軟榻上，然後給她擦眼淚。
她的眼淚漸漸止住，可那清冷雪顏染上緋色，眼尾也透著薄紅，更加地蠱惑人心。
郗容境俯身便欲吻上元慕的朱唇，卻沒想到再度被她扇了一巴掌。
他心中的嫉恨突然到達了頂點，聲音透著寒意：“你是還想指望皇帝或者楚王來救你嗎！我告訴你，元慕，從今之後你只會是屬於郗氏的！”
但下一刻郗容境的聲音就止住了。
他摸向胸口，觸碰到了一手的血紅黏膩。
元慕聲音很低：“說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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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慕回宮後的這半年裏, 皇帝無數次地跟她提起往事。
他從前很忌諱提那一年發生的事。
因為他一直覺得她在拿他當賀蘭貞的替代品。
皇帝的情感非常覆雜。
他厭煩賀蘭貞，堅持認為賀蘭貞是不存在的，他又害怕賀蘭貞真的存在。
賀蘭家族的譜牒和那年曾駐紮在京兆的軍戶名冊, 他看過不知道多少遍。
對曾經的元慕來說，再也沒有這三個字帶給她的痛苦更深了。
但聽到皇帝說起深夜翻譜牒的經歷時，她還是沒忍住笑了出聲。
皇帝的執念很深, 他恨不得將心給剖開, 讓元慕知悉所有的細節，通達他的經歷和心路。
“我的親軍裏出了叛徒，偽造了你的血書, ”他聲音稍低，“我們方才倉皇西進，受叛軍伏擊的。”
皇帝還清楚地記得那血書中的每一句話。
他是個非常冷情傲慢的人，從做太子時就是這樣。
就只有在面對元慕的時候, 皇帝的心中始終懷著偏執病態的愛。
他將她傷害得很深，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他對她的執念太深太重了，密不透風的掠奪將她逼得欲瘋。
失憶以後, 皇帝忘記了一切。
他剛即位的那段日子，內政不穩，外患無數, 那是他最冷酷殘忍的一段歲月。
皇帝就只對一群人還懷著歉疚。
那就是跟著他枉死的親軍。
一百三十二名軍士, 從他年少時就跟在他的身邊, 為他赴湯蹈火, 忠心耿耿。
然而在快要錦衣玉成的時候, 全都白白地死在了那場伏擊中，就只有一個叛徒逃出生天。
這些都是很久遠的記憶了。
可時隔這麽多年, 元慕還是想得起初遇時，皇帝身邊那位軍醫溫藹的模樣。
那個晚上，向來怯弱膽小的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阿洛不是沒有用處的，不是毀家滅族的災禍。
她會救下為國為民的王師，也會幫助受傷落難的軍士。
元慕總覺得是她命格差，方才會遇到愛人失憶，就連知情者也全都死去這樣絕望的事。
她但凡能拿出除了那個玉鐲外的一丁點證據，她和皇帝之間或許就不會變成那個樣子。
她也不會受到那樣多的摧折。
元慕怔怔地看向郗容境，胸腔裏都是冰冷到極致的寒意。
但郗容境只是輕笑了一聲，溫聲說道：“原來是一百三十二個啊，你記得真清。”
他像是在說無關緊要的事，而不是無數個鮮活的生命。
郗容境還是那副溫潤公子的模樣。
元慕卻覺得他像極了披著人皮的妖獸，深黑色的瞳孔中空空蕩蕩，全然不像是個活人。
她站起身來，聲音顫抖：“……你怎麽敢的？”
郗容境的下頜微揚，他的指間執著杯盞，神色平靜地看向她，容顏變都沒有變一下。
元慕居高臨下地望著郗容境。
她額側的穴位突突地疼，胸腔裏也像是被堵了一塊大石。
元慕的腦海中全是激烈湧動的情緒。
她甚至顧不得害怕。
但在最初的震動和憤怒過去後，元慕不禁有些茫然。
郗蘭嫣說過的話也在她的耳邊不斷回響。
“可是你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呢？”元慕喉頭微哽，“你已經是皇親國戚了，皇帝還那樣信重你，你想要什麽會得不到？”
花廳裏的光影很好。
庭院裏的花香越過窗欞，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元慕蒼白的容色，也因高耀日光的映照，顯得那樣富有生機。
她生得極好，那張清冷的雪顏，無論沾染再多臟汙，都能牢牢地鎖住旁人的視線。
這是真正的傾城國色，若是在亂世，是能輕易亡國的。
但其實更令人無法抵抗的，是她這個人。
德妃也很美，淑妃也很美，就連元縈其實也是有些姿色的。
然而後宮粉黛無數，皇帝楞生生是一個都沒看上，失憶後也依舊將元慕獨寵了三年。
沒有太多人能抵得過那雙稚純的水眸。
越是身在浮欲利名中的人，就越是無法抵抗她的天真和懵懂。
善良這個詞是被很多人看不上眼的。
如今這個世代早非是聖人言說的鷗鷺忘機的世代。
男人向往高官厚祿，女人向往金玉榮華。
，她在宮中那麽多年，依然沒有被汙染分毫。
能得到這樣人的傾心，就是為她去死，亦是無憾的。
這不同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而是類
“我當然有得不到的東西，”郗容境呢喃般地說道，“而且被他搶走了，還差些永遠失去。”
他的眼簾低垂著，掀起眼皮的剎那像是有暗光在閃動。
郗容境和皇帝是有血緣關系在的。
但即便如此，那個瞬間他們兩個人的神情還是太相似了些。
元慕的心跳怦然，如鳴擂鼓。
郗容境還沒有說完，她就從他的眼底看到了答案。
他隨著她站起身，高大的陰影落下時，擋住了溫暖的日光。
元慕乍然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冷意，她緊攥著的指節不住地發顫。
“明明先認識你的人是我，明明告訴他青雲觀的也是我，”郗容境的聲音低冷，“可是他的出現卻將這一切都毀了。”
他的指節擡起，扣住她的下頜。
郗容境的嗓音像是蛇一樣，透著冷膩：“阿洛，如果是你，你要怎麽辦？”
他的指骨更是冷得駭人。
元慕猝不及防地被郗容境逼到了博古架旁，下頜也被迫擡起看向他。
她對男人視線的危險性掠知比什麽都清楚。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逼瘋郗容境，不然他什麽都幹得出來。
“那你為什麽不在那時候直接殺了他？”元慕的聲音顫抖，“為什麽要眼睜睜看他逼迫我、摧折我？”
她擡起水眸，長睫像蝶翅般撲閃打顫。
元慕就像是引頸受戮的天鵝，下頜仰出了絕望的弧度。
“你如果想要得到我，”她的眼淚要落下來了，“你為什麽不直接得到我呢？”
郗容境擡起手，拭去元慕眼尾的淚水。
他極輕地攬住她，姿態仿佛仍是克制有禮的。
但郗容境的眼底卻是病態至極的晦澀。
“你以為我不想的嗎？”他的聲音嘶啞，“那時候太亂了，我不能失去他，這天下也不能失去他。”
郗容境的眼簾垂下。
他低聲說道：“我是想過殺他，但他受了重傷，剛巧失憶忘幹凈了一切。”
“這是天予的良機，你明白嗎？”郗容境凝視著元慕，“我不能錯過，可我沒有想到的是，他後來還會強迫你入宮。”
他的言辭文雅，含蓄委婉，仿佛是當真有著無數苦衷。
但元慕卻聽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廢太子身份天然有著強大的聲勢。
無數的勤王軍隊只是因為他是被無辜廢去的儲君，便願意誓死為他效勞。
那時候天下都陷於喪亂當中，無論誰想要爭奪皇位都有謀篡之嫌。
唯有皇帝。
這天下原本的主人，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
他想要即位時會沒有任何的抗阻。
郗容境跟在皇帝的身邊，想要獲得權勢是不須費任何力的。
這遠比他另謀新主，或是試著奪權要容易百倍。
畢竟皇帝身邊的很多人並非是為了他的聲名、勢力，而單單是為了他這個人才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
如果郗容境真的殺了皇帝，他非但不能繼承皇帝的權勢，反倒還很容易被皇帝的舊臣殺死。
設計埋伏皇帝時，郗容境可能確實想過要殺死皇帝。
但從天而降的是罕見的良機，皇帝自己失憶並且忘記了一切。
可即使這樣其實還有風險。
因為皇帝身邊的人還記得一切，他的親軍將他殊死救出，依然知悉事情的來龍去脈。
郗容境狠毒就狠毒在這裏。
他將死裏逃生的人全都殺死，銷毀所有的證據，並且重塑了皇帝的記憶。
皇帝那時候傷得極重，就是趁著這個時機，郗容境順利完成了偷天換日。
或許元昳隱約窺見了些什麽，方才強將元慕送進宮。
但比起郗容境，在這段往事裏他的存在就太過微不足道了。
元慕忽然明白，為什麽元昳總覺得，她的榮寵全是源於他的支持。
從元昳的視角來看，可不就是這樣的嗎？
如果那時候送進宮的是其他人，元慕可能再也不會和皇帝有任何接觸了。
但驟然意識到所有痛苦，都是由人為操辦而成，她的心肺還是有著難以承受的痛苦。
就仿佛是有一雙手，攥緊了她的心臟，要將肺腑都掏空。
“別怪我，阿洛，我也不想這樣的，”郗容境低聲說道，“你當初想尋死的時候，我不是也說過可以幫你嗎？”
他的聲音壓低：“你為什麽偏要去找楚王呢？”
郗容境是能夠幫助元慕的。
但他在最開始的時候，只告訴她以後會好起來的，直到她徹底崩潰時，他方才像救贖者般翩然伸手。
如果元慕還是那個天真的少女，她或許會真的相信郗容境。
然而現在的她，幾乎是在那個瞬間就聽懂了他的真意。
因為郗容境真的想做拯救者。
元慕已經愛上了皇帝，如果他將她救出來，她也不會立刻愛上他。
所以郗容境選擇了等待。
他蟄伏在黑暗裏，等待元慕陷入最終的絕望，然後像天神般降臨俘獲她的心。
但楚王的出現摧毀了他多年的隱忍沈潛。
元慕不禁想到，在她說起要去豐州時，郗容境在想什麽呢？
他蟄伏多年，就是為了將元慕奪回去，可楚王卻直接將元慕帶離，還真的得到了她的心意。
郗容境對皇帝都懷著那樣深重的嫉恨，對真正奪去他一切的楚王只怕是會更加嫉恨……
或許楚王出事真的不是皇帝做的。
但他堂堂親王，皇帝的親弟弟，真的會這樣不明不白消失嗎？
“他還活著嗎？”元慕要克制不住情緒，“你把他怎麽了？”
她拽住郗容境的衣襟，嗓音在不斷顫抖。
元慕的渾身都失力得厲害。
如果不是背靠著博古架，她很有可能會脫力地倒下。
“你就那麽在乎他嗎？”郗容境輕描淡寫地說道，“他那樣的廢物紈絝，到底有哪裏叫你這樣珍重的？”
他撕開溫文爾雅的面具，露出的是猙獰可怖的真面目。
郗容境撩起元慕的烏發，在她的耳邊啟唇：“死了去找尋他的心吧，阿洛。”
“他是從萬丈高崖墜下去的，”他慢聲說道，“你說他還有多少生還的可能？”
郗容境的聲音是冷的，就連吐息也是冷的。
他像是盤踞在暗處的蛇，處處都是冷血的，陰沈低郁，眉眼間都是比皇帝還要病態偏執百倍的惡欲。
那個瞬間，元慕如墜冰窟。
她知道楚王可能有極大的可能離開人世，但聽到郗容境這樣說時，還是無法克制地陷入崩潰。
血脈裏流淌著的不再是滾燙的鮮血。
而是凝結成冰淩的霜寒。
實在是太冷，將血管都要紮透，寸寸寒意入骨，激起尖銳的刺痛。
元慕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她知道這時候絕不能激怒郗容境，但她實在是無法忍受了。
元慕扣住郗容境的手腕，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反手在他臉上甩了一巴掌。
郗容境稍顯蒼白的臉龐偏過去，顴骨泛起紅痕。
元慕那一巴掌扇得太狠，他的臉甚至被抓破少許。
血痕緋紅，在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上，顯得是那樣怪異。
但郗容境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將血痕抹去，平靜地側過臉，輕聲說道：“送娘子先回院落休息片刻，等晚些時候我再去看她。”
郗容境跟侍從漫不經心地吩咐。
說這話時，他簡直不像在說一個人，而是一個供他肆意處置的物件。
郗容境話音落下後，佩刀的侍從就來到了元慕的跟前。
她的情緒濃烈到快無法克制，但這個時候卻不能再做更多。
被強帶回院落中後，元慕壓抑多時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早已接受命運從不眷顧她的事實。
但直到今日元慕才知道，原來她這半生的坎坷與苦楚都是旁人有意的操縱。
這個人還是她曾經無比信任的兄長般的存在。
郗容境將她害到這個地步，他到底還有什麽臉面說愛她呢？
他只是想要得到她、掠奪她罷了。
跟他相比，元慕初入宮時的皇帝，都要顯得有人性多了。
她緊攥著錦被，昏昏地睡了過去。
元慕的眼尾泛著薄紅，淚痕隱約。
她實在是太累了，被皇帝強詔入宮的那日，她都沒有這樣痛苦疲憊過。
但月色還未照進元慕的房中時，她就被侍女喚醒了。
這不是常在她院落侍候的侍女，而是郗容境身邊的人，訓練有素，手勁極大。
侍女不顧元慕的意願，強給換了衣裝，然後梳發上妝。
那紗裙輕薄，如若蟬翼，在二月底的昭昭春日穿，也過分得單薄。
系在腕間和踝骨的金鈴鐺，更是有一種骯臟的意味。
元慕惡心得厲害，那美麗的妝臺都被她踢倒，瓶瓶罐罐摔碎，發出巨大的聲響。
她向來乖柔順從，就像是依著男人而生的菟絲花。
元慕的沈穩也是建立在郗容境寵她的基礎上。
畢竟沒有郗容境，她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受難呢。
這是府邸眾人的共識。
因此誰也沒有想到，元慕會做出這樣激烈的舉動，她的眉眼冷戾，聲音也帶著寒意：“郗容境是死了嗎？”
她的手腕被兩人強絞著，妝容楚楚，但她的容顏依舊冷得駭人。
侍女嚇了一跳，緊忙躲開，方才沒有被倒下的妝臺砸到。
方才還強勢妄為的幾人頓時就帶怕地變了神色。
侍女頭壓得低低的，囁嚅道：“郎君、郎君只是想帶您見客……”
內宅大院就是這一點非常不好。
三出六進，把門的守衛無數，想要出去是極難、極麻煩的。
元慕這些天已經逐漸熟悉這座院落，卻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就這樣貿然出去。
要知道郗容境如今到底是掌著朔方大權的。
元慕想到這裏又想罵皇帝，他那樣冷酷薄情的人，素來秉持的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準則。
怎麽偏偏對已有猜忌的郗容境這樣寬容？
隨即她又想到，郗容境是皇帝的母親那邊的人。
“見客可以，”元慕強作鎮定，“跟郗容境說，我不會穿這身衣服的。”
她轉過身，在走向內室的同時，將妝臺旁邊的瓷瓶也給踹倒。
那瓷瓶很高，裏面盛著的是一人高的花束，被踢碎後水全都漫了出來，將妝臺邊的侍女嚇得臉色蒼白。
元慕好說話是眾所周知的。
誰也沒有想到她反抗起來，竟然會這樣激烈。
片刻後郗容境親自過來了一趟。
他挑開珠簾，向著元慕走來，聲音無奈：“你生什麽氣？”
“不想穿換一件就是了，”郗容境笑了一下，“想穿哪一身，我來幫你挑吧。”
元慕避開他過來的手，眼底都是厭煩。
“我自己選，”她的水眸冷著，“不用你管。”
元慕乖柔時很惹人心動，動怒時也很讓人心旌搖曳。
郗容境禁欲多年，身邊也沒個女色，如今將要得到元慕，全然不急這一時一刻。
他唇角微揚，柔聲說道：“好，都聽你的。”
元慕選了一身很保守的長裙，雪頸處的肌膚都被遮得嚴嚴實實的。
郗容境有意帶元慕見客，卻也沒有傻到會讓她露臉的地步。
她的妝容細膩，遮掩了眸色的特殊，臉上也帶著面紗，頗有些像西域那邊過來的美人。
席間的客人都是元慕不認得的。
但眾人聚在一處，倒是十分熱鬧。
郗容境帶著元慕過去時，近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
她的顏色太好，哪怕層層遮掩，也難抵絕色。
單是那雙眉眼，就足以觸動一眾人的心魂。
坐在高位的客人臉上含笑，向郗容境敬酒：“不知大人，這位娘子該如何稱呼？”
郗容境笑著說道：“府裏的人而已，喚娘子就是。”
他壓抑了太多年，現今就像是一朝得勢的小人，要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所有物。
元慕厭煩皇帝給她晉位也是這個緣由。
他或許真的有意寵她，但更多是為了滿足那病態的占有欲。
元慕的容色冷淡，她理都沒理那滿臉諂媚的客人，這面紗很不便於她用膳，她就執著點心慢慢地吃。
郗容境的唇邊含著無奈的笑，低聲說道：“怎麽這麽嬌氣任性？”
這幅偏寵的模樣，透著無窮盡的惡心。
郗蘭嫣說的不錯，郗容境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只不過元慕不覺得他是清寧宮走水後才瘋的，他在太早之前就瘋得透透的了。
郗容境看似擁有一切，實則一生都活在皇帝的陰影下。
就連兵亂的大好時機，都要依仗皇帝的勢力。
郗容境出身尊貴，李從旒降生就是太子；郗容境驚才絕艷，李從旒文武騎射無一不精；郗容境少年入仕，李從旒是未來的帝王。
長久陷於這樣的對比之下，郗容境只怕是早就瘋了。
那溫潤如玉的公子面孔下，從來都是骯臟到無法示人的內裏。
在跟皇帝的無聲競爭中，郗容境從來沒有贏過一次，但皇帝連郗容境將他當作假想敵這件事都不知道。
元慕想到這裏，突然覺得他很可笑。
晚宴結束後，郗容境帶著元慕往後院走去。
他凝神看向她，輕輕問道：“在笑什麽？”
元慕將所思所想的話語，逐一告訴了郗容境，然後她近距離地看到，他的容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她以前很不善解人意，總是搞錯事情。
元慕沒有想到，她現在竟然可以猜測得這樣精準。
游廊裏的夜風沈沈，快要到暮春時節了，桃花的芬芳透著頹敗的馥郁。
郗容境的手掐向元慕的脖頸，他的額前是暴起的青筋。
她的眸裏染上水意，從窒息的間隙溢出細弱的呼聲：“公子……公子……”
這是在青雲觀時，元慕常叫他的稱謂。
那個瞬間，郗容境頓時就松開了手，他摟住快要軟倒的元慕，容色帶著明顯的掙紮。
元慕的眼淚連綴著往下掉，要將他的肩頭都哭濕。
郗容境最舍不得的，就是看見元慕哭。
他緊抿著唇，撫著她的後背，聲音壓抑：“別哭，我弄疼你了嗎？”
郗容境願意將元慕帶出去見客，卻不想讓侍衛見到他們這幅親近的模樣。
他將元慕打橫抱起，抱到附近的書閣裏去。
元慕哭個不停，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她被皇帝和楚王養得非常嬌。
任誰聽到這樣的哭聲，都會軟下心神。
進入書閣以後，郗容境輕輕將元慕放在軟榻上，然後給她擦眼淚。
她的眼淚漸漸止住，可那清冷雪顏染上緋色，眼尾也透著薄紅，更加地蠱惑人心。
郗容境俯身便欲吻上元慕的朱唇，卻沒想到再度被她扇了一巴掌。
他心中的嫉恨突然到達了頂點，聲音透著寒意：“你是還想指望皇帝或者楚王來救你嗎！我告訴你，元慕，從今之後你只會是屬於郗氏的！”
但下一刻郗容境的聲音就止住了。
他摸向胸口，觸碰到了一手的血紅黏膩。
元慕聲音很低：“說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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