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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時,雪是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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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時,雪是啞的

柏朝推開奶茶店的門,風鈴叮當作響。她盯著菜單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金屬臺面上劃著。點完單,她接過那杯冰涼的水果茶,塑料杯壁立刻凝起細密的水珠。

她轉身,差點撞上一片藍白色的身影。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敘春陽就站在那裏,目光沈靜地看著她,像是一直在等這個瞬間。他身邊站著一個笑嘻嘻的男生。

柏朝的手指收緊,冰涼的茶水濺出來一點,沾濕了她的指尖。

敘春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店裏的背景音樂。“柏朝,晚上好。”

柏朝猛地低下頭,盯著他校服拉鏈的頂端,聲音有些發緊。“晚上好,朝陽高中。”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

敘春陽似乎頓了一下,眼神裏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他沒說話。

他旁邊的男生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胳膊肘撞了一下敘春陽。“哎,你幾年級的?”他沖著柏朝問,語氣帶著點調侃。

柏朝感到臉頰燒得更厲害了,她不敢看敘春陽,只能盯著那個說話的男生。“高一。”她的聲音更低了。

那男生笑得更歡了,露出一口白牙。“朝陽高中,可不會晚上好哦。”他拖長了語調,像是在教她什麽了不得的規矩。

柏朝抿了抿嘴,極快地、幾乎看不見地彎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勉強又倉促。“晚上好,學長。”她改正道,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這時,敘春陽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了一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那我呢?”

這三個字像羽毛一樣輕輕落下,卻帶著千鈞重量。柏朝的心臟驟然縮緊,呼吸都停滯了。她慌亂地擡起眼,終於對上了他的視線。他的眼睛很深,像夜色下的海,看不出情緒,卻又像藏著洶湧的暗流。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想抓住點什麽來填補這令人窒息的沈默。手指無措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她幾乎是慌不擇路地、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開口。“晚上好,我請你們喝奶茶?”這句話像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氣。

敘春陽幾乎是立刻回應,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硬。“不需要。”

拒絕幹脆利落,沒有留下絲毫轉圜的餘地。

空氣瞬間凝固。柏朝臉上的那點血色迅速褪去,變得蒼白。她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手指緊緊攥著那杯奶茶,冰涼的寒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臟。

敘春陽說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最後一秒,那眼神覆雜難辨,然後便不再看她,側身對旁邊的男生極輕地偏了下頭,示意離開。他轉身,推開店門,風鈴再次叮咚作響,藍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柏朝還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裏那杯水果茶冷得刺骨。

柏朝幾乎是逃離了那家奶茶店,推開門,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她臉上的滾燙和心口的滯澀。她攥緊手裏那杯冰得刺骨的水果茶,指甲幾乎要掐進塑料杯壁。那句幹脆利落的“不需要”像根冰冷的針,反覆紮著她耳膜。她腳步淩亂,幾乎是跑了起來,想把剛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徹底甩在身後。什麽朝陽高中什麽敘春陽什麽喜不喜歡表不表白統統都滾開全都消失掉最好連同她自己一起徹底蒸發掉算了!

奶茶店的門在她身後合上,風鈴的餘音還在輕微震顫。

店裏,敘春陽站在原地,目光沈沈地掠過玻璃門上那個倉皇消失的背影輪廓,直到徹底看不見。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下頜線卻繃得有些緊。

他旁邊另一個男生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臉上掛著戲謔又了然的笑,壓低了聲音:“餵,敘春陽,你喜歡她?”

敘春陽的視線沒有收回,依舊盯著空蕩蕩的門口。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沈默在店裏甜膩的空氣裏蔓延了幾秒,他才極輕地、幾乎是從鼻腔裏逸出一個音節。

“嗯。”

那男生立刻誇張地垮下肩膀,發出一聲哀嘆:“我靠!不值得,真不值得!為了她天天搞偶遇,費人!累死我了天天陪你搞跟蹤,腿都快溜細了!圖啥啊你?”

敘春陽終於緩緩轉過頭,瞥了同伴一眼。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緒。他沒理會那連珠炮似的抱怨,只是將自己手裏那杯一口沒動的奶茶,不由分說地、直接塞進了男生懷裏。冰涼的杯子撞得對方哎喲一聲。

“她討厭我。”

他的聲音不高,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男生手忙腳亂地接住兩杯奶茶,被這突如其來的結論弄得一楞,臉上的嬉笑僵住了。他眨眨眼,困惑地追問:“為什麽?怎麽看出來的?人家剛才還要請我們喝奶茶呢……”

敘春陽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只留給他一個冷硬的背影和一句更冷硬的話,砸在甜膩的空氣裏。

“我看的出來。”

期中考試像一場持續兩天的、沈悶而痛苦的拉鋸戰,耗幹了最後一絲精力。交上最後一科試卷的瞬間,柏朝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像被掏空了的蟬殼,輕飄飄地隨著人流往外挪。腳步虛浮地踩在走廊光滑的地面上,幾乎感覺不到觸感。她只想立刻消失,找個絕對安靜的角落把自己徹底埋起來。

剛走出考場區域,還沒喘勻那口帶著粉筆灰和緊張氣息的空氣,一片陰影就堵在了面前。帶著一種令人厭煩的、熟悉的固執。

柏朝的眉心立刻擰緊了,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她試圖繞開,但那陰影跟著移動,再次精準地擋住去路。

申梓軒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故作深情的、黏膩的調子,每個字都像油滴一樣讓人不舒服。“柏朝……考得怎麽樣?累不累?”

柏朝猛地停下腳步,擡起頭,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厭煩和疲憊。血液因為憤怒和惡心而微微加速流動,沖淡了些許考試帶來的麻木。“你能不能滾!”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像玻璃劃過地面,“我討厭你!聽不懂嗎?”

申梓軒像是完全沒接收到這尖銳的拒絕,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反而向前湊近了一點,臉上那種自我感動的表情令人作嘔。“我喜歡你啊,柏朝。”他重覆著,聲音更大了一些,仿佛在宣告什麽神聖的事情,“我真的特別喜歡你,從……”

“滾啊!”柏朝的聲音猛地拔高,尖銳得幾乎破音,打斷了他那令人反胃的表白。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在身側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來壓制那股幾乎要沖垮理智的暴怒和惡心感。“滾遠點!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邊薄汐正好從旁邊考場出來,一眼就看到這令人火大的一幕。她眉頭瞬間豎了起來,幾步就沖了過來,一把將柏朝拉到自己身後,像護崽的母獸一樣橫在申梓軒面前。她的聲音又脆又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怒火,直接噴了過去:“去你媽的申梓軒!你他媽是不是有病?耳朵聾了還是腦子被糞糊了?人家讓你滾沒聽見?擱這兒演你媽的深情戲碼呢?惡心誰呢!”

黎汐雨也冷著臉走了過來,站在邊薄汐旁邊,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申梓軒。她的眼神像在看一攤無可救藥的垃圾,嘴角撇著,吐出的話像冰錐子,又冷又刻薄:“傻子一個。真夠丟人現眼的。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麽著?非要人把‘惡心’倆字貼你腦門上才明白?省省吧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麽德行。”

申梓軒被這劈頭蓋臉的、毫不留情的斥罵和嘲諷釘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辯解什麽,但在邊薄汐噴火的眼睛和黎汐雨冰冷的鄙夷下,一個字也擠不出來。那點可憐巴巴的、自我感動的“深情”被徹底撕得粉碎,只剩下難堪和狼狽。

柏朝站在邊薄汐身後,深深地低著頭,肩膀細微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極致的厭煩和一種被強行拖入這種鬧劇的無力感。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體育課後半段的自由活動像散了架的沙堆,松散而無序。柏朝被派去歸還最後幾顆散落的排球。器材室的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緊接著便是金屬鎖舌滑入卡槽的、異常清晰的“哢噠”一聲。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只有門縫底下漏進幾絲微弱的光線,切割出灰塵飛舞的軌跡。空氣裏彌漫著橡膠、皮革和灰塵混合的陳舊氣味。

柏朝的心臟猛地一沈。她撲到門前,手掌用力拍打著冰冷粗糙的鐵皮門板,發出砰砰的悶響。“靠!誰幹的!有病吧!”她的聲音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裏顯得突兀而尖銳,帶著被捉弄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門外只有隱約傳來的、遙遠的笑鬧聲,無人回應。

就在她擡腳準備更用力踹向門板時,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穩定而清晰。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擰轉。鎖舌彈開。

門被猛地從外面拉開。午後的強光瞬間湧入,刺得柏朝下意識瞇起了眼睛,逆光中,一個高挑的身影輪廓清晰地堵在門口。

是敘春陽。

根本來不及思考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也根本無暇去分辨他臉上是什麽表情。一連串的驚嚇、憤怒和屈辱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最直接的宣洩口。腎上腺素猛地飆升,柏朝幾乎是出於本能,想都沒想,握緊的拳頭帶著風聲就直直朝著那張逆光的臉砸了過去!

“你媽!”

拳頭在距離目標幾厘米的地方被精準地截停。一只溫熱而力道十足的手掌牢牢地包裹住了她的拳頭,攥得很緊,阻止了所有前進的勢頭。她的指骨被捏得生疼。

敘春陽的頭因為側身格擋的動作微微偏著,此刻他轉回來,垂著眼看她。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具體眼神,但那目光沈甸甸地壓在她臉上。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仰視的角度因為他身高的優勢並不明顯,反而有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我救的你,”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點冰冷的、玩味的質地,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進她耳膜,“你這樣報答我?”

柏朝猛地往回抽手,手腕卻被攥得更緊,紋絲不動。她氣得渾身發抖,臉頰滾燙,血液全都湧上了頭頂。“你?”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劇烈的喘息,“你放開我!”

敘春陽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然後,他手指一松,幹脆利落地放開了她。

驟然失去鉗制,柏朝因為反作用力踉蹌著後退了一小步,撞到了身後的墊子,發出沈悶的聲響。她揉著被攥紅的手腕,呼吸急促,狠狠地瞪著已經轉過身、仿佛當她不存在一樣的敘春陽。

他徑直走向器材室深處,邊走邊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T恤的下擺,利落地向上掀起、脫掉,隨手扔在一旁堆疊的軟墊上。整個動作流暢自然,毫無滯澀。

男人的背部線條利落而結實,隨著動作微微繃緊的肩胛骨和手臂肌肉透出一種內斂的力量感。他轉過身,腹肌的輪廓在昏暗光線下清晰分明。

柏朝的呼吸一滯。視線像是被釘住了,明明大腦在尖叫著命令移開,眼球卻違背指令,固執地停留在那片極具沖擊力的區域,甚至下意識地追蹤著那隨著他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流暢線條。

敘春陽仿佛完全沒註意到她那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走到墻邊的椅子旁,拿起上面搭著的一件幹凈的黑色球衣。然後,他才側過頭,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深得像潭水。

他拿著球衣,並沒有立刻穿上,反而朝著她的方向,極輕微地擡了擡下巴,喉結滾動了一下。

“摸摸?”

兩個字,平淡無波,甚至聽不出什麽調笑的意味,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卻像一顆燒紅的炭直接扔進了柏朝的腦子。

轟的一聲,所有的血液徹底炸開,從臉頰一路燒到脖頸耳朵尖。巨大的羞恥感和被看穿的慌亂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別開臉,幾乎把脖子扭斷,聲音因為極度的窘迫而變得尖利顫抖,幾乎是吼出來的。

“滾!”

敘春陽看著她徹底紅透的耳根和側臉,沒再說話。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快得像是錯覺。然後他利落地抖開球衣,套頭穿上,拉下衣擺遮住了所有惹眼的輪廓。

整個過程一言不發。

穿好衣服,他再沒看柏朝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小的風,夾雜著淡淡的汗味和剛才驚心動魄的氣息。他走出器材室的門,身影融入外面明亮的陽光裏。

只剩下一個短促的、沒有任何情緒的尾音消散在沈悶的空氣裏。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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