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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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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

“為什麽?”

道路開闊,兩側樹木蔚然成蔭,太陽高懸天邊,黃金日光布撒大地,卻穿不透濃蔭參差,樹葉茂密。

運動鞋踩在陰影處,耳旁是莎莎的風吹葉動,深吸一口氣,早間山林的空氣都是沁涼的,帶走一身的燥熱。

跟著涼絲絲的山風行走,喻霜感覺身體都變得輕盈起來。

來的並不是什麽陡峭奇山,海拔不高,山上還設有索道登頂。

但風景清幽,游客流量適中,徒步的體驗感奇佳。

沒有選游客最多的大道,換了相對難走些,建設時間更久遠的古道。

兩人都帶著登山杖,累了就歇歇,倒也還好。

最主要是人少,不看烏壓壓的人頭,心裏自然舒服自在,不生厭煩。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提的,這幾日被兩人刻意回避的那些問題,不經意被提起後,在陌生的環境,清幽的山路上,一問一答,雖然都帶著些別扭,但雙方卻都沒有回避。

直到喻霜問出輕飄飄的這三個字,姜雅咬了咬嘴唇。

“能說說嗎,為什麽?”

又走了幾步,喻霜沒有回頭,目光直視前方,又問了一遍。

須臾,聽得耳邊聲音輕輕道,“我只是不知道從哪裏說。”

“慢慢說。”

姜雅:“很不能理解嗎?”

喻霜認真想了下,“理智上可以,情感上有點難。”

“其實我一直有感覺,自己不是很喜歡男生,但確定下來,是在那一天……”

姜雅慢慢說。

喻霜支著一只耳朵聽,另一只耳朵和一雙眼睛則全都在腳下和風景上。

挺好的,比起面對面嚴肅討論來得好,至少還有旁的事岔著,不會那麽尷尬。

“所以一開始是生理性喜歡?”

“沒有特意去想過,應該是吧。”

喻霜在坡上伸手拉了姜雅一把,目光澄澈,“沒想過只是取向的啟蒙,並不是真的對我這個人特別喜歡的可能性嗎?”

姜雅被這問心無愧的目光盯得有點難受。

“想過。”

答案出乎喻霜意料。

站正,垂了垂眼睫,姜雅聲音也輕:“也想過要放棄的。”

喻霜這下側目瞥了她一眼。

女孩兒嘴唇繃得很緊,垂落的眼睫擋開所有視線的探尋。

喻霜:“所以,為什麽又沒做到?”

“……”

姜雅覆雜地看了喻霜一眼,眼神中有細碎的刺痛閃爍。

喻霜怔了怔,自己說話太不留餘地了?

又是一段很長的敘述。

聽完喻霜也不說話了。

似乎在消化。

姜雅心知遲早會被問,也知道自己會毫無保留的交底,這些都是正常的,她在意的只是……

餘光中的換喻霜低著頭,眉頭微蹙,不知道是快到山頂,體力要耗盡了,還是在思考她說的那些,為難著。

就不能……

深深呼吸,姜雅打起精神:“快到了,喻小姐。”

“找地方歇會兒,還是一口氣爬上去?”

喻霜茫然擡頭,姜雅重覆了一遍,她才道:“喝口水歇會兒。”

兩人在前方的一個涼亭坐下了。

包在姜雅身上,喻霜除了手機和紮發的發圈,打著空手爬山。

接近山頂,風一吹,耳旁全是樹葉晃動的聲音,頭發絲裏的熱氣都被吹開了。

亭子攀著山沿修建,從一側眺望出去,高高低低山巒層疊,不見底部仿若懸空。

喻霜張開雙手,又一陣清風入懷,吹得獵獵作響。

亭子裏停歇的人多,兩人沒有任何交流。

休息好了再次沿著山脊往上,喻霜也像是整理好了思緒,前後都見不到游客了,開了口。

“有沒有可能……”

姜雅看向她。

“只是一種慣性的依戀?”

姜雅停下了腳步。

唇角往後繃了一瞬,又竭力放松。

姜雅:“然後呢?”

喻霜:“你還小……”

姜雅眉頭猛地一皺,神情很不好看,喻霜住了嘴。

四目相對,姜雅表情變了又變,都不是什麽好臉色,喻霜心裏沒個底,莫名還有點虛。

“我還小,年紀不大,所有感覺都作不得準,是這個意思嗎?”

口吻太平靜,喻霜氣虛的感覺愈盛,眼神閃了下,“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

“……”

姜雅深吸氣:“你就是,你自己清楚。”

喻霜皺眉一瞬,不適,“你在質問我嗎?”

“我不可以嗎?”

“小孩兒才不可以輕易挑戰大人的權威,我不可以就此問你嗎?”

喻霜啞然。

姜雅吐出上一口氣,聲音又低了下去,“再說我也不是質問,那是陳述句,你也知道。”

“……”

煩躁。

喻霜:“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瞳孔收縮,喻霜確信,那是一個心傷的表情。

哪怕只是一閃而過。

她說話太口不擇言了嗎?

姜雅:“沒有人會和小孩兒談感情。”

“?”

喻霜神色的困惑再度刺痛了她。

姜雅脫口:“如果你始終把我放在一個小孩兒的位置上,那你還考慮什麽呢?我又不是找媽!”

拉了下背包帶,悶頭不吭聲往前走了好幾大步。

喻霜在原地怔了會兒,等姜雅停步回頭,遠遠看著,還是一個氣鼓鼓的表情,喻霜這才回神跟上。

五六分鐘,又或者十幾分鐘,不清楚,但是很長一段時間的並行沈默。

都不說話。

空氣粘滯而窒息。

喻霜第三次深呼吸,姜雅低著頭輕聲:“我不是小孩,從遇到你的時候開始,就已經成年了。”

“我知道,你今年已經22……”

“你不知道。”又犯了倔。

感覺到對話在鬼打墻,黏黏糊糊不清不楚,喻霜心頭轟的竄起火!

和她擱這兒擱這兒呢?到底有什麽不能直說……

姜雅:“你把我當小孩兒看。”

“和年齡無關。”

“……”

心頭火嘩地又被當頭一盆水澆滅。

謊話只會讓人生氣。

真話才鞭辟入裏。

姜雅:“沒有人會想和小孩兒談感情。”

“你要是一直這樣看待我,那你不是想和我平等地聊天,你只是想規勸我回正路,站在大人和長輩的角度。”

深深呼吸,姜雅再一次頓步。

留給喻霜一個清冷的側臉。

話也是冷的,凍的。

“想拒絕可以直接拒絕,我接受。”

“但不要打著這種講大道理,為我好的旗號。”

“好像是經過什麽深思熟慮一樣。”

卻分明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過別的可能性。

很傷人。

在姜雅看來。

*

喻霜好像知道了自己為什麽會底氣不足。

縱觀她自己的成長,她也很討厭被說教被勸導。

所以,人都會變成自己討厭的模樣嗎?

喻霜重重吐了口氣。

閉了嘴。

找不到話說。

*

一路擰巴著登了頂,姜雅低著腦袋,喻霜也不開口。

在宗教的廟宇稀裏糊塗看了會兒,又被山上的游客簇擁著,摩肩擦踵地帶到了風景最好的瞭望臺。

天高雲闊好風景。

她們卻在吵架。

或許也不能這樣說,喻霜可能只是不想承認自己理虧。

她難得吃口頭的虧。

“我沒有意識到。”

下山的纜車上,喻霜打破了沈默,看著車窗外比拳頭還大顆的翠綠松塔道,“可能一直都把你當小孩兒來看,便很難跳出思維慣性。”

姜雅回頭,這次喻霜只給她一個側臉。

她們有些行為上還是挺像的。

姜雅抿了抿唇,“我知道。”

平地驚雷,“但有沒有可能,這種慣性,也只是建立在你以為的基礎上?”

“?”

纜車進站,外面工作人員的提醒傳了進來,門打開,姜雅:“下車了,喻小姐。”

下臺階的時候還有在轉盤上的旋轉感,走到平地上的時候,才穩住重心。

離景區門口還有一段路,幾乎都是平地,已經不難走了。

“喝水嗎,買點帶糖分帶冰的?”

還在想著姜雅的話,眼前卻遞來一只手機。

提前點好餐,姜雅快步小跑下去,等喻霜到店的時候,姜雅左右手各拿著一杯滿冰的飲品,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視線對上,少女笑道:“正好。”

陽光還毒,她的笑卻看起來很清甜。

吸管插入,喝下第一口,兩人齊齊呼了口涼氣,滿足。

坐臺階上,不著地的腳小幅度晃動。

姜雅餘光瞧見,小幅度笑了下,不作聲低頭慢慢喝冰飲。

“你纜車上的話,什麽意思?”

姜雅看著景區,“就是你的思維慣性或許只是一種誤區。”

喻霜挑眉,“照顧你的方面我不夠負責?”

“不,恰恰是你太負責了,所以,會下意識把我當小孩兒看。”

讓人苦惱卻又覺得很幸福。

長久以來,這是讓姜雅很矛盾的感覺。

既希望不要,又覺得,這樣總是比沒有要來的好。

“剛遇見的時候,你不是小孩兒?”

姜雅:“你沒有真正帶過小孩兒。”

“我奶奶帶我的時候,不止關註我成績,還會給我做飯,關註我冷暖……當然我沒有說你應該的意思,我想說的是,其實你經歷的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帶小孩兒……而且,你真的帶了我嗎?”

喻霜眉梢高高挑起。

姜雅伸出手來,壓拇指,“遇到以後,飯是我做的吧。”

“哪怕進了城,阿姨不在的時候,喻小姐你也沒動過手。”

“……”呃。

壓食指:“成績方面,我好像也沒有讓您費過什麽心力,只是好和更好的區別,喻小姐您沒有輔導過我的課業吧!也沒有為了我這方面頭疼過。”

中指扣攏,“高考完了之後,去北極和譚笑姐她們一起,開始是你規劃的,後面譚笑姐規劃了兩天,最後都是我規劃的,包括後面的出行,和這次一樣……都是我指定的。”

無名指:“學車後,出行開車的也都是我,去遠一點的地方,經常你在副駕上補眠。”

姜雅露出個燦爛笑容,仿佛勝利結算一般。

“……”

“…………”

“小拇指呢?把話說完吧。”喻霜面無表情。

姜雅笑容更盛,“暫時就這些了,你看,你只是心理上覺得該照顧我,講事實的話……”

喻霜壓了壓眼眉。

姜雅狡猾地頓了頓,笑道:“其實我自己完全能將自己照顧得很好,不需要麻煩別人。”

甚至她還包辦了喻霜的部分。

但姜雅沒有講出來。

也萬幸沒道破,保全了喻霜岌岌可危的“大人”顏面。

“就這些?”

“講事實擺道理,分析要客觀。”

是夠客觀的。

喻霜想了下,把手中空了的杯子塞姜雅手裏,硬邦邦道,“去丟。“

姜雅走遠找垃圾桶去了。

喻霜眼神有片刻的茫然,仰頭,哪怕在樹蔭下,過於炙盛的光線還是讓她視野裏呈現一片過曝的白茫茫。

和她此刻的心情很像。

這絕不是姜雅第一次想這件事。

甚至從條理性來講,可能已經積壓她心底很久了。

喻霜想反駁,從開頭想了想,從回憶中打撈起的最大感受,竟是姜雅做飯還挺好吃的?洗碗也利落??

“……”

好像也沒有再想下去的必要了。

面對高考狀元,喻霜可不想和對方比邏輯思考。

不想自取其辱。

長長吐了口氣,那種茫然的感覺又回來了。

甚至比姜雅說喜歡她的時候更強烈。

手機響了。

【圖片】

【吃冰淇淋嗎?】

喻霜笑了,【來一個】

等姜雅再回來,兩人手中一人一根甜筒,各自啃著。

“我準備去見見我媽。”姜雅忽道。

“?”喻霜迷茫。

“我生母,那什麽,我一直知道她的消息,但之前不想見她。”

姜雅又啃一口甜筒,“我高考之後,她給村裏打過電話,知道我奶奶去世的消息,馮固哥同我說了,我沒要她給的錢,原路退回了,也不多。”

頓了頓,甜筒蓋住姜雅的表情,“都已經自己賺錢了,忽然就想去看看。”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不過可能就真看一眼,不一定會說上話。”

“我只是……”

情緒有很多,又微妙,但姜雅清楚的是,裏面沒有一絲對親情的渴望。

“有些好奇。”

喻霜:“想去就去。”

很隨意的一句話。

但讓姜雅心頭的微妙一下子驅散了。

“嗯,好。”她又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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