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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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夏日炎炎。

空氣都被熱氣蒸騰得扭曲。

小超市。

開在城市裏,距離景區有一定的距離,客流量看起來不好不壞。

再對了一遍門牌號,姜雅:“就是這兒。”

“是老板?”

姜雅想了下,“老板娘吧,她再婚了。”

喻霜不說話了。

姜雅看著帶了些年歲的門頭,安靜站了會兒,開口:“進去買瓶水吧。”

聲音極輕,像是夏天一碰就沒的肥皂泡泡。

“你喝什麽?”站在並排的冰櫃前,喻霜問姜雅。

沒聽到回答,一扭頭,姜雅的目光落在超市深處。

喻霜瞇了瞇眼,看清了,是個埋頭寫作業的小女孩兒。

少女擡了擡身體,長發流淌下來,喻霜便知道來對了地方,這一頭直發,她只在姜雅身上見過,而且受限於基因原因,燙不卷。

身邊人影移動,

姜雅直直走了進去。

喻霜想了下,沒有跟上,打開冰櫃選了瓶自己想喝的,又選了瓶沒見過但想試試的口味。

高中的作業,數學,看了會兒題目,姜雅分辨出是高一的題目範疇。

她們大概差了六到七歲。

寫著寫著面前落下的陰影不動了,少女皺了皺眉,擡頭起來,滿臉困惑。

姜雅伸手點了點,“這道選錯了。”

“這道過程是對的,答案算錯了。”

“這道是選修,超綱的,做不出來也沒什麽。”

少女楞了下,不由拿出一早被撕下的答案頁面比對,發現眼前的陌生人竟然全說對了。

“這個為什麽啊?最後這道你會嗎?我想很久了!”

也是不認生,姜雅敢指導,她就敢逮著人問。

“筆給我試試。”

“吶,用這只,草稿紙在這兒。”

刷刷刷幾下,解題過程躍然紙上,過程清晰易懂,少女嘴張大了:“哇~”

“你好厲害啊姐姐!”

喻霜:“她成績是不錯。”

又聽見一道陌生聲音,和眼前人是認識的,少女擡頭,脫口道:“姐姐你真好看哇。”

這句是對喻霜說的,下意識的嘴快。

喻霜笑笑,“叫阿姨。”

少女吐了吐舌頭:“那也太不會說話了。”

俏皮。年輕。又帶點恣意。

和喻霜認識姜雅的時候,一點都不一樣。

一看……就是被養得挺不錯的小孩。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我覺得你好眼熟啊姐姐。”又轉頭看向姜雅。

“第一次來這邊,旅游的,之前應該沒見過。”

少女歪了歪頭,視線仍舊聚集在姜雅臉上。

姜雅卻看了眼喻霜手中的水,伸手接了過去,並不留戀道:“去結賬吧。”

看到前臺那個陌生,又帶點奇異熟悉的身影,姜雅頓了下,把水放到了臺面上。

女人在看平板裏的肥皂劇,劇情正到高點,走過去的時候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男聲也扯著嗓子在嚎,喻霜掃了眼,穿得仙氣飄飄,愛情仙俠劇。

起身的時候視線還黏在平板上,掃了兩瓶水貨碼,指了指立牌上的二維碼:“十塊。”

姜雅摸出手機操作,“付了。”

付款頁面給女人看了眼,對方點了點頭,不經意擡了下眼,楞神,“你……”

姜雅不欲多留,拿了水,將喻霜的那瓶精準遞給她後,走了出去。

喻霜視線裏,女人的目光一直貼在姜雅臉上,直到她走出了門,才聽到背後手忙腳亂的動靜聲。

“姜雅?”

兩人過馬路前,背後傳來試探的一聲呼喚。

喻霜看向身邊人,

姜雅在陽光下深深吸了口氣,吐出,緩緩轉身。

……

沒有什麽撕心裂肺的大場面。

也沒有親人相認的感人淚下。

現實只有一陣接一陣的沈默和尷尬。

互相大體說清楚了近年來的情況。

姜雅過得不錯,她遇到了喻霜。

也有了賺錢的本事,

不說大富大貴,餓不死是肯定的。

女人過得也不錯。

有了新的丈夫、家庭,乃至新的女兒。

“你來是……”話語中有了猶豫。

姜雅聲音不含什麽情緒,清冷的:“路過。順便看一眼。”

“哦哦,那我把囡囡叫過來讓你……”

“不必了。”

“我們馬上就走。”

“那……”

“只是過來瞧一眼,沒別的。”

只是想知道,她犧牲的那些代價值不值得……目前看來,是很值得的。

姜雅:“喻小姐,走了。”

看著姜雅離去的背影,女人陡然站起,“留個電話吧!”

姜雅沒有回答,喻霜見女人想追,搖了搖頭,遠遠比了個止步的手勢。

這次對方沒有追來。

姜雅也再沒有回頭。

表情看不出來什麽,但一路上的沈默,已經說明了很多。

喻霜想了下,將安靜留給了對方。

下了地鐵,回酒店的路上,姜雅喃語:“她把女兒養得不錯。”

要不是太熟悉姜雅的聲音,這突兀的一句,喻霜都要懷疑是不是聽錯了。

“校服穿得很幹凈,上面也沒有亂塗亂畫。”

“卷面整潔,答對的題目很多,可能只是天分差點,正確率沒我高。”

“對話也很得體……”笑了下,只是笑容不太真實,“俏皮。”

“她過得也很好……”

尾音很輕,幾近於無。

喻霜不知道該說什麽,想了下,伸出了手。

姜雅懵了下,不太懂,但握住了。

喻霜:“你奶奶也把你養得很好。”

盛夏的戶外熱,手掌的溫度也很燙。

姜雅眨了下眼睛,終於感覺到一絲幹澀難耐,低頭像是玩一樣,將交握的手翻來覆去幾遭,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好瞧的。

姜雅捏了捏喻霜的手腕,“我沒有難過。”

“我只是,”

“終於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了,僅此而已。”

喻霜:“但我聽得很難過。”

姜雅又眨了下眼,想笑,僵硬的嘴角卻不配合,最後只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又是什麽表情?”喻霜問。

“覺得你很好。”

頓了頓,姜雅道:“更喜歡你了。”

喻霜被燙了似的,下意識要抽手,沒抽動,被姜雅死死握住了。

“……”

“快問快答,現在很討厭我嗎?”

其實只要姜雅擡頭,對上喻霜的眼睛就會有答案。

但她竟是有些不敢,折中選了問答的方式。

“也。沒有。”語句很生硬,實際喻霜也有點不知所措。

“只是……不太適應。”

姜雅這次真的笑起來。

像是朵盛開的蓮,濯清漣不妖。

喻霜唇角繃得更緊了。

姜雅終於放開了手。

角力太久,猝然收回,喻霜還被慣性帶得退了一步。

“要聽一下我對我媽僅存的印象嗎?”

“……愛說不說。”

“其實我沒怎麽見過她,至少有記憶之後……”

“……”

還是讓姜雅說了下去。

“據說他們在一起很早,就是沒到領結婚證的年級,就有我了。”

“約定好是到了年齡去領證,當時只辦了酒席,但真正到了年齡,兩個人性格上的沖突就越發明顯了。”

“後面我爸出去找工作,把我丟給了我媽,中間回來就吵,吵個沒完,我那個時候又小,離不開人……總之想象一下,就是一副很窒息的場面,大人鬧小孩兒哭,狗見了都要繞遠了走……我爸不回來,我媽一氣之下把我丟給爺爺奶奶,也外出找工作去了……”

“後面就是馮固哥說的那些,她在外面有了新的天地,找不到人,也不回來了。”

“但其實是我爸先出去的,倒是沒幾個人怪他不回家。”

“再往後,就是意外傳回來,賠了一筆款項,我就徹底跟著爺爺奶奶了。”

喻霜插話:“你外公外婆呢?”

姜雅坐在公園的臺階上,晃了晃小腿,“走得早,我十歲前就沒了,好像是前後年的事情,我連著吃了兩場席。”

喻霜:“你媽那個時候也沒回家?”

姜雅:“回了的吧,只是我沒見到,應該是提前或者推後回來的,和我錯開了。”

喻霜:“那你怎麽知道她還會給你錢的?”

“啊,這個呀,她後面來過幾回,爺爺奶奶總是支開我,開始還以為是什麽親戚,等一次不小心撞見了,才知道就是她……估計她也不想見我,不然一個鎮就那麽大,想見總是有辦法,我又不會到哪裏去,爺爺奶奶更不會把我藏在家裏。”

喻霜緘默。

姜雅話頭稍頓,也安靜了下來。

“你怨過她嗎?”

“現在不怨了。”

喻霜也晃了晃小腿,白皙的小腿筆直發光,“今天見了,是個什麽感覺?”

“可以不說,但不要說謊。”話落又補了一句。

姜雅歪頭赧然笑了下。

喻霜就知道自己的補丁打對了。

“很覆雜,其實不太好形容。”

“慢慢說。”

啊,果然是喻小姐會說的話。

姜雅雙手撐在後方,擡頭看天,碧藍得沒有一絲陰影。

也是怪,情緒在身體裏流竄的時候,就感覺不到太明顯的暑熱。

“剛開始不太高興。”

“看到……她的小孩兒,心想,她其實也是會養孩子的。”

“後面她叫我,我就想看看她會不會愧疚……”

喻霜:“她有。”她能看出來。

“嗯。”

“真正看到了,其實也沒有多高興,並沒有那種報覆的快感。”

“最後她讓我留電話的時候,我沒有回頭,我想,大概就這樣了。”

喻霜側目。

姜雅視線仍舊落在天上,飄得很遠,“我過得很好,她過得也不錯,但是我們並不相關,就這樣了。”

喻霜:“……也可以聯系。”

“不用了,我不缺愛。”

想了下姜雅奶奶給她準備的存折,收拾得幹幹凈凈的房屋,喻霜對此沒法反駁。

姜雅笑了下,“就當了卻了一件舊事吧。”

“掃幹凈心裏的灰塵。”

喻霜反而不說話了。

“喻小姐?”

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姜雅喚了一聲。

“在想什麽?”

喻霜面露遲疑。

吐了口氣,還是說了,“想到我父母離婚的時候,我沒你這麽灑脫。”

“不過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我對我媽還有期待,所以才有失望,只是當時分不清。”

姜雅敏銳:“你怪她沒要你?”

被喻霜覷了眼,姜雅收聲。

“嗯,怪過。”

“那個時候她總是說等我出去讀大學,就又在一起了,不過……其實我當時只是單純地不想和我爸待在一起,我煩他。”

喻霜這幾年的父女關系仍舊堪憂。

姜雅已經見怪不怪。

最近喻明遠又在鬧離婚,姜雅聽了一耳朵,目前對方的法定妻子好似還是喻小姐的同學?總之一聽就覆雜。

“當時談了好久,最後終於離了,他也被我奶奶趕去做了結紮,否則一個子也不留給他,我媽那邊的信托寫的是我的名字,估計是各方利益權衡下的一個結果吧。”

“我奶奶其實也挺喜歡我的,就是她太忙了,這幾年不管企業了才好些。”

“不過等大一些了,想法又變了,覺得萬幸她沒非要帶著我。”

姜雅:“?”

喻霜笑起來,“因為她的重心壓根不在生活上啊,一個因為對象打擾了自己作畫就可以毫不留情分手的畫家,生命是完全貢獻給夢想的,如果真的帶著我,說不定到時候會互相怨怪,也挺沒意思的。”

喻霜眨了眨眼睛,“她只要把遺產全留給我就行!”

姜雅被逗笑了。

但心底她知道,喻小姐因為生活的優渥,其實對物質的在意程度反而比絕大多數人要低,只要維持著基準線,錢在她心裏就是數字。

從她畢業後,對方想給她買幾十百來萬的表當作畢業禮一事上,便可見一斑。

姜雅:“你可以多和我說一些這些事。”

“幹嘛,想聽我的糗事?”

“只是很享受這種平等交流的氛圍,”姜雅眼裏浮動著明亮的光斑,“剛才,你沒有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喻霜:“……”

姜雅笑容燦燦。

喻霜看了會兒,伸手推遠了,嫌棄。

“你沒有覺得這樣交流很好嗎?不用端著架子,也不用時刻把責任放在肩上,很輕松?”

“……你又知道了?”

姜雅:“我幫鄰裏看過小孩啊,很累的。”

“……”

這丫頭怎麽這麽能說會道?

煩人。

“喻小姐……”

話沒說完,手裏被塞了一瓶水,空瓶子,兩個人在這兒說話太久,水喝完了。

姜雅格外上道:“我去丟。”

喻霜:“再買杯帶冰的回來,不要糖,你看看附近有沒有,姜雅女士!”

聽到後面四個字姜雅笑容擴大,

喻霜少見她這樣濃烈的笑。

她的笑和她人很像,總是清清淡淡的。

“收到!”

蹦蹦跳跳地走了。

“……”

嗤!哪裏又像是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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