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本是江湖寂寞人

關燈
第125章 本是江湖寂寞人

魏危將沾著赫連知途鮮血的霜雪刀丟給百越護衛, 大步流星踏進日月山莊。

賀歸之被釘死在日月山莊那塊日月昭昭的石碑上,赫連知途則被兩位巫鹹聯手限制了手腳,魏危親手砍下了他的腦袋, 用以祭奠徐安期的魂靈。

其餘潛伏在揚州的望西人,被同為情報組織的九重樓以夏辟疆為引子,連根拔起。

至於孔成玉知道了這些事後, 如何鏟除其他地方隱藏的望西人,如何清查這二十多年的真相——這些都是後話了。

徐安期的骨灰是在日月山莊中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找到的。

赫連知途身為望西人, 既驚嘆徐安期的功夫,又忌憚他的身份。在對方身中美人淚身死之後,且喜且憐之, 到底是留下了那柄太玄劍。

至於徐安期的遺骨,赫連知途懼怕東窗事發, 又想誇耀殺死中原素冠的戰績,命人燒為骨灰,封在了一個不起眼的白色瓷壇中。

隨著一年又一年的時間過去, 上面逐漸落滿灰塵。

魏危找來幹凈的帕子,擦幹凈上面的塵埃, 將赫連知途那顆凝固著驚駭與不甘的頭顱端正地擺放在壇前,接著撩起沾著血汙的衣擺,屈膝鄭重地跪了下去。

楚鳳聲眼中滿是悲憫, 燕白星同樣一言不發, 同樣屈膝而跪。

魏危看著那個小小的壇子,難得陷入了沈默。

過了很久, 她才緩緩開口。

“赫連歸之那個時候年紀不大, 沒有參與過最開始的滅門案,我親手用日月刀結果了他。”

“赫連知途是下命令的那個人, 我射中了他的肩膀,報了那一箭之仇之後,替你砍下了他的腦袋。”

“至於赫連一族的罪魁禍首,木槿長老與澹臺月已先行出發。百越與中原若是聯手都不能戰勝靺鞨,那便是我們無能。”

沈默了一會,魏危的視線垂落,看著那柄太玄劍,五指觸碰冰冷而堅硬的劍鞘,似乎想從其中感受到什麽。

“我……並沒有見過你。”

她頓了一下。

“但我來中原之後,你的每一個朋友都記得你。他們告訴我,你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房間裏一時只有幾人的呼吸聲,楚鳳聲等人感到了某種隱隱的鈍痛,很輕微,就像風一樣飄散。

魏危的聲音同樣飄散在這樣的風中:“木槿長老說,母親也很想你。”

“是我來晚了。”

魏危將骨灰壇抱在懷裏,平視前方,一步一步走出了昏暗的房間。

她帶徐安期回那個二十一年未曾到達的儒宗。

……

……

魏危走在前面,緊隨其後的燕白星見到魏危傷心,自己也跟著難過。

他心中想起將自己視為己出的北越長老,一時間感同身受,雖然強忍著擡頭,但淚水忍不住,仍舊唰唰地掉了下去。

旁邊傳來的壓抑抽泣聲實在太大,尚在傷感中的楚鳳聲被驚動,很是詫異地看了一眼一旁仿佛是自己死了親爹的燕白星。

她拱了拱燕白星,燕白星哭得更加涕泗橫流。

楚鳳聲:“……”

從那個房間出來之後,魏危似乎就恢覆了和以往一樣的神情,青衣女子的屬下跟上來,低聲稟報著另一側的情報進展,魏危一一答應,直至走到某處,魏危忽然把懷裏的壇子遞給燕白星。

“拿好。”

“……啊?”

燕白星整個人都懵了,他手足無措地捧著自家首領的親爹,兩條眼淚還滑稽地掛在臉上,吸了一下鼻子。

魏危並未看他,只是微微仰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色,似乎意識到這並非一個適宜的日子,幾不可聞地、極輕地蹙了一下眉頭。

“我去見我的朋友。”

燕白星懵懵懂懂地哦了一聲,看著魏危與不知何時等著的陸臨淵一起進了面前屋子。

他坐在地上,本來想擡起袖子擦一下鼻子,差點忘了手中還有個壇子,白瓷壇在懷裏咕嚕轉了半圈,楚鳳聲嚇得一激靈,連忙幫忙抵住,還好燕白星並沒有脫手。

她瞪一眼燕白星,警告他:“你要摔了這個,徐安期就是真從裏面顯靈了也救不了你。”

燕白星:“……”

**

在得知真相後的這幾個月,喬長生見到的最後一個外人是姜讓塵。

與開陽城時下流行的鮮艷綢緞紗衣完全不同,姜讓塵依舊如初見一般穿著素色的道袍,沾著山野自由的氣息,卓然脫俗,像個毫無牽掛的仙人。

姜讓塵也是喬長生在游歷江湖時遇見的第一個友人。

他看著眉目未改的姜讓塵,陳郡買劍,滎陽游廟,清河薛家……這些事情似乎就發生在昨天。

喬長生將自己信物托付給姜讓塵,親眼看著她走出這方囚籠般的庭院,離開揚州,去向遙遠的儒宗。

那個曾承載著他最意氣風發年華的地方,那裏有他肝膽相照的好友,更有他一生中宛如夢幻泡影般美好卻已遙不可及的歲月。

沈重的朱門在姜讓塵身後合上,也仿佛徹底關上了某個曾光芒萬丈的世界。

送走姜讓塵後,喬長生一人坐在廊下,檐角垂落的雨點閃爍著微光,宛若點點墜落的星子,墜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沈寂許久的身體深處,那熟悉的、細密的疼痛再一次一針一針刺了出來,喬長生的心臟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再多的酒也不能鎮痛,何況他想清醒著體會這種痛苦。

他握住自己的衣襟,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讓他無法呼吸。喬長生撐著廊柱,踉蹌地站起身,鬼使神差般伸手去接那些冰涼的雨水,那些痛苦順著指縫流淌出去,最終成為潤濕澆透他的鮮血。

一只溫暖的手,堅定而輕柔地覆上他冰冷的手腕。

喬青紈握著喬長生的手,將他的目光從迷離的雨幕中牽回。她凝視著自己憔悴不堪的孩子,一點一點用帕子擦幹流淌到他任由流到自己小臂的冰涼雨水。

她問:“姜道長和你說了什麽嗎?寶月,你為什麽這麽狼狽?”

喬長生搖了搖頭,想要開口,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他只是深深地低下頭去,很輕地喚了一句娘。

喬青紈卻明白了什麽。

她蹲下來,那雙溫柔且悲傷的眼睛看著他,清晰地映照出其中的痛苦。

她說:“寶月,如果從一開始就抱著犧牲自我的想法,那是沒有辦法達成所願的。”

“……”

喬長生肩膀顫抖了一下,手中握著的銀色匕首緩緩松開。

在很久之前,魏危將這把匕首交給他,告訴他見此物如見巫祝親臨,百越永遠會為他敞開大門。

那個時候,喬長生還不知道徐安期的死與赫連知途有關。

他就這麽懷揣著友人的情誼,探尋著薛家滅門慘案的真相,然而當真相水落石出,這份真摯的情誼化作同樣的利刃刺穿了他。

喬長生已經做好一切都無可挽回的決定,如果魏危陸臨淵不再回到揚州,如果姜辭盈孔成玉不曾發現藏在書中的真相,作為望西人與日月山莊之間結合的惡果,他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揭露日月山莊的真相。

可是就在被喬青紈抱住的瞬間,喬長生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無畏,那麽坦然地面對死亡。

他想要活下去,他想活著與自己的親人、朋友見面,他被最愛他的母親擁抱在懷中,他像最普通的孩子那樣哭泣,根本控制不了。

喬青紈說,長生,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

日月山莊外隱隱傳來的喧嘩與腳步聲,穿過厚重的門墻,飄入喬長生耳中,但他沒有什麽力氣。

他靠在廊下的角落裏,蜷縮著收緊自己的手臂,抱著膝蓋,一身白衣好似與渺渺天地融為一體,像是一堆雪,就要這麽融化著死去。

大門被人打開。

光線湧入的瞬間,喬長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擾,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牽引所觸動。

他極其緩慢地擡起眼睫。

時隔四個月,喬長生再一次見到了魏危與陸臨淵。

喬長生肉眼可見地瘦了,他穿著棉白寡淡的顏色,深重的倦意如同潮濕的水霧,他的頭發也長長了一些,半遮住他的眼睛,幽幽暗暗。

夏末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暑氣,然而喬長生的身上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暖不起來的冰冷。

魏危伸出手,她的手是溫暖的,落在他的背脊上,像是給予了什麽,讓喬長生有足夠的力量得以在這殘酷得令人窒息的世間,勉強支撐著擡起頭來。

有光落在魏危身上,美好得如同空中懸浮的虛幻樓閣,倒映著喬長生觸不可及的東西。

他說:“你們來了。”

“……”

魏危與陸臨淵來到自己面前,他們的聲音穿過四個月的分離,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已經面目全非。

魏危看著喬長生,下意識地伸手觸碰他皺起的眉頭。

“你很難過。”

喬長生楞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發出一聲極其難堪的、短促的低笑。

“……我有什麽好難過的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