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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不到橫流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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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不到橫流君不知

賀歸之。

赫連歸之。

賀是赫連的簡用。

而歸之就是回家的意思。

二十二年前, 靺鞨大軍踏著滎陽滿城屍骨來到了青城,一路閃電突襲,無有阻礙, 唯一讓他們吃到苦頭的便是滎陽堅守城門的刺史,以及那出謀劃策的孔氏夫婦。

等他們終於殺了孔氏夫婦,屠城洩憤, 越過滎陽那天造的山,卻沒攻下青城這座人力造就的城。

靺鞨雖然失利撤軍, 但在中原的戰爭從未結束。

前任靺鞨薩滿在靺鞨退軍之際,派出手底下的探子,混入因為戰亂而無家可歸的流民之中。

大戰過後, 過所無用,戶籍遺失, 這些探子像是種子,悄無聲息地紮根在這片肥沃的土地。

他們被稱為“望西人”。

他們留在了中原,望著西北的草原、遙遠的故土, 改變口音,掩飾容貌, 期望著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的家。

但賀歸之從沒去過那片廣袤的草原。

賀歸之從記事起就生活在揚州這片溫柔的水鄉,然而賀知途又告訴他,他出生在靺鞨退軍時, 他的母親被中原的鐵騎踏成了肉泥, 他們與中原有血海深仇。

賀歸之是一株不合中原時宜的胡楊,根須紮在中原的水土裏, 枝葉卻向著西北的方向生長。

回家。

回家。

為了這個目的, 十歲出頭的賀歸之在賀知途的註視下殺了第一個中原人。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手中的刀切入溫熱的軀體的滯澀感覺,殺人會讓刀刃卷口, 砍到肋骨會令虎口震顫,鮮血會順著刀刃流淌到他的手上,洗不幹凈。

殺人的滋味並不好受,賀歸之夜夜驚醒,頭疼欲裂,本能地想要逃避這一切。

他獨自一人坐在床上,床頭燭火的紗罩被他揭開,看著幾只飛蛾毫無察覺地向燭焰飛舞著,不知死活,自尋滅亡。

“……”

賀歸之其實隱隱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但父親的教誨、母親的血債像樁子一樣把他死死釘在這條路上,逼迫他成長為望西人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直至喬長生出生。

**

賀知途當年隱姓埋名,屠戮喬家上上下下四十餘口人,只留下了山莊無關緊要的仆役與山莊名義上的下一任繼承人喬青紈,以“贅婿”的名義堂而皇之地接管日月山莊。

昏暗的光線下,賀歸之眼皮低垂再擡起,教導他:“歸之,你得明白該如何去控制一個人。”

要在中原這片地方隱瞞下自己的真實身份,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勢力,借殼而生,得選一家原本就有小有名氣的氏族。他們的人不宜太多,也不宜太少,太多的人太過惹眼,太少的人又不夠望西人李代桃僵。

留下的做幌子的人,得挑選年輕的、在家族中的地位不低的女子。她們在家族中的地位給了外頭足夠的由頭,有名分卻無實權。她們的年紀與女子身份則往往代表與這世間的聯系不夠深,就算真的求救,也不會受到人的重視。

山莊長廊滴落的雨水在賀知途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有一種徹骨的涼。賀知途笑著看著賀歸之,那笑意中有一點微妙的得意。

“最好是中原那些學了聖賢道義的女子。”

她們生性高傲,身負血海深仇,不會低頭,更不會尋死。只要嚴加看管,便是完美應付外人的幌子,起初,她們會掙紮,會反抗,但等五年、十年過去,漫長的時間澆滅了仇恨與希望,她們依舊在在絕望中麻木地活著。

然而賀知途不曾料到喬青紈的心性竟如此執拗。

那位素冠徐安期登門拜訪時,賀知途才知曉,青城三傑是她年少時的好友,他本不欲節外生枝。

賀知途彼時剛剛在日月山莊落腳,徐安期背靠儒宗,在江湖上又頗有名氣,他怕此人察覺出什麽,便叫人看管著讓喬青紈見上一面,卻不想喬青紈竟然如此膽大,不僅悄悄提醒徐安期此間危險,還將寫著求救的紙條暗中塞給他。

徐安期機敏過人,加之年少時往來日月山莊,對這裏很是熟悉,不過短短幾行話,就大約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在山莊重重包圍中提劍逆行,事情幾乎就要脫離賀知途的控制,望西人潛伏揚州的計劃差點功虧一簣。

好在他還是將這人殺了。

賀知途拿著那柄太玄劍回來,那上面沾著他雙目的鮮血,也是從那天開始,他再也不能像常人一般行走在日光之下。

賀知途怒火中燒,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起中原的人,還有那個心固執得像長了刺的女人。

原以為折斷她的羽翼就能馴服這只烈鳥,沒想到她寧可撞得頭破血流也要脫離自己的控制。

他應該換個法子了。

既然強硬的手法不行,那就用更柔軟的枷鎖,一個流著兩人血脈的孩子,總會讓這頭倔強的女人學會順從。

喬青紈的身子從她發現自己懷孕開始就越來越壞,她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流掉這個孩子,為此不惜絕食,但是賀知途不允許她死,她也沒有成功。

相較於賀知途的算計,喬青紈的抗爭,賀歸之在看到那個剛剛生出來的,瘦小得可憐的孩子,心臟漸漸狂跳,產生了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這是一個與他有聯系的孩子。

這種感情並非憐憫,也並非喜愛,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聯系,天生相同的血脈將他們穿在一起,好似一下將賀歸之這個在中原漂泊的孤魂,落到了有形實處。

喬青紈自生下這個孩子後似乎也不再掙紮,給這個本該帶著仇恨降生的孩子取字“長生”,其餘的時間都用來磋磨一方方冷硬的石頭。

她似乎放棄了。

達成自己的目的後,賀知途便也不在乎這個孩子。這得以讓喬長生在喬青紈的庇護下長大。

喬長生這具病弱的身軀在日月山莊以另一種方式慢慢活成了喬青紈年輕時的樣子。

而賀歸之也逐漸意識到,原來他沒有辦法像賀知途控制喬青紈,自己控制望西人手下那樣,控制這個孩子。

……

……

天色漸沈。

揚州的天氣多變,一陣輕風吹過,在書肆買書的書生用食指拇指一搓,感受到原本硬挺的紙隱隱如濕,便知道今天遲早會下雨。

書生想在暴雨來臨之前回家,他看中一本揚州戲本,正要叫掌櫃結賬,門口忽然傳來呼號避退的聲音,周圍的商販紛紛擡眼望去,只見兵士眾多,列隊成形,腳步聲由遠及近,行色匆匆朝著前頭去了。

青天白日出動兵甲,自然不會是什麽好事,書生借著書架遮掩,悄悄向外張望。只見為首的女子一騎當先,一襲玄色勁裝,烏發高束,馬蹄破開煙塵,恍若天人。

書生一邊納罕,一邊慢慢皺起眉頭。

他們去的地方,似乎是……日月山莊?

**

賀歸之正在屋內擦拭佩刀,外頭忽然傳來一個慌裏慌張的聲音:“少莊主!”

他的手微微一頓,皺眉:“什麽事?”

侍衛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此時也有些手足無措:“少莊主,山莊被鐵甲騎圍起來了……”

“放肆!”

賀歸之面色一沈,當即站起。

“誰給他們的膽子?”

日月山莊經過賀知途多年經營,已是江湖上一大勢力,便是外地的官員聽聞山莊的名聲也要給幾分面子,更別提揚州的官員與山莊交情甚篤,在這個地界,誰敢派人圍住山莊?

賀歸之當即提刀,點了一行人往門口去。

日月山莊門口,青衣女子已下令將那些反抗的山莊護衛拿下,她單手拎起一人的腦袋,迫使他仰面對向刺目的陽光,那護衛的眼珠在強光下不住顫動,淺褐色的眸子邊緣泛著異樣的色彩。

青衣女子笑了笑,開口說了一句靺鞨話,聲調低沈如塞外朔風。

那護衛聞言當即面色一變,見到面前女子的表情,意識到什麽,強自鎮定地垂下眼簾,可那瞬間的慌亂早已被盡收眼底。

青衣女子看穿他此時的心思,輕笑開口:“我們九重樓的人,莫說是你們靺鞨人,便是失傳已久的烏桓言,只要有人一張口,也能分辨地出來。”

“靺鞨人?你們在這裏多久了?”

“……”

她話音剛落,日月山莊的大門就被推開了。

剛剛的動靜已被賀歸之聽見,聯想到之前夏辟疆杳無音訊的消息,他心中暗罵了一句。

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引蛇出洞,他們似乎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這些事,不等證據,只打算上門一網打盡!

眼看侍衛的身份已經暴露,賀歸之不再在這件事上辯解,只是擡起頭來,冷冷睨著為首那位女子,譏誚開口:“慕容姑娘……不,應當說,百越巫祝,許久不見。”

在望西人在青城的探子傳回魏危的真實身份時,別說賀歸之,便是賀知途,也是詫異了許久,從未想過他們居然有機會離百越之主如此之近。

思即先前種種,賀歸之冷笑:“魏姑娘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山莊一時怠慢,不知在哪得罪了巫祝,今時今日竟叫巫祝親自登門。”

魏危指尖點著霜雪刀,眼中神色沒有絲毫掩飾,面對賀歸之的陰陽怪氣,她似乎沒打算開口。

她身後站著數人。

紅衣女子腰纏金鞭,仰頭看著日月山莊的門楣,神色有些許感慨。

而藍衣少年腰負長刀,氣勢洶洶,似乎只等魏危一聲令下,就打算一腳踹翻面前的大門。

最靠近百越巫祝的那人,賀歸之卻認識。

君子帖主人,陸臨淵。

陸臨淵腰束銀帶,眉眼溫潤如風中簌簌桃花,發尾擦過脊背,本是放浪形骸的少年弟子模樣,但神情又極馴順。

就在賀歸之瞇起眼睛,盤算其他人的身份的時候,魏危開口對他說了第一句話。

“赫連歸之。”

被猝然念出真名,賀歸之面色逐漸陰沈。

“我曾經想不明白,日月山莊與夏無疆有什麽關系,夏無疆又為什麽要殺清河薛家滿門,原來是這樣……”

魏危慢慢握住霜雪刀柄。

“鴆占鵲巢,一直以來,你們就是這麽做的。”

賀歸之知道魏危來者不善,但就算他們抓住了夏辟疆的把柄,一家之言,還不至於將日月山莊拖下水。

他眸色轉瞬變得淩冽而銳利,沈聲開口。

“我日月山莊屹立揚州近百年,豈容輕辱?百越巫祝身為異族首領,無憑無據便率眾圍莊,真當是覺得這中原之地是百越能無法無天的地方?”

四下裏靜得可怕,無論是楚鳳聲燕白星這些百越人,還是披甲執銳的兵士,內外都是靜默的服從。

只有越來越多的兵卒隨令趕來的腳步聲。

魏危身後的青衣女子舉起“代天巡狩”令牌,冷冷開口。

“安撫使與馬步軍都總督勾結靺鞨異族,已被押解至大牢。本州州牧刺史,與日月山莊交從過密,暫停官職。令牌所在,如君親臨,百越巫祝暫攝揚州軍政,何人敢有異議?”

——孔成玉。

賀歸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枚金光閃閃的令牌,仿佛看見了百裏之外的青城,那位年輕的天子近臣投來的冷冷一瞥。

“……”

賀歸之脊背緊繃,指節在袖中不自覺地收緊。

今日種種變故如脫韁野馬,全然超出了他控制的範圍,千般思緒湧上心頭,賀歸之很快鎮定下來,側眸示意自己身後的一名親信給賀知途報信,擡眼正要開口說什麽,然而對面的百越巫祝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喬長生在哪?”

賀歸之很明顯地頓了一下,打量著魏危的神色,緩緩開口:“巫祝問他做什麽?”

大雨懸而未落,風裏裹挾著潮濕的土腥味。天際的雲朵漸漸匯攏,遮住幾分夏日裏燥熱的氣息。

魏危的手指緩緩撫過刀鞘,冰冷的觸感滲入骨髓。霜雪刀出鞘的剎那,遠方傳來一聲悶雷,如同蒼天震怒,裹挾著萬鈞之勢轟然劈落,像是無數枉死之人的嘶吼。

魏危的視線落到山莊門口那佇立近百年“日月昭昭”的碑刻上,頓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因為我要殺你,長生若是在這裏,難免會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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