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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光風霽月無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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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光風霽月無名死

陸臨淵與青衣女子帶人踏入日月山莊的大門。

門口的賀歸之想攔, 但是攔不住,魏危橫刀眼前,任何想要阻止陸臨淵一行人的人, 都得先過問她手裏的刀。

那絕不是虛張聲勢的恐嚇,賀歸之絲毫不懷疑魏危說話的分量。

據望西人情報所探,便是那位在百越當了二十多年的西甌巫鹹李天鋒, 也說被眼前這位翻臉不認人的巫祝說斬首就斬首了。

魏危要殺人,任何人都阻攔不了, 連陸臨淵也不能。

“……”

事已至此,賀歸之的臉上終於出現慍怒來。

他陰握腰側刀鞘,大拇指緩緩翹起三指來寬的日月刀, 寒刀出鞘,望之凜凜生寒, 殺意沛然。

“日月山莊賀歸之,願領教巫祝高招。”

“噗……”

一聲極輕的嗤響,山莊內前來阻攔陸臨淵一行人的護衛突然覺得頸側一涼。

他是日月山莊的望西人之一, 這些年他隨著賀歸之南來北往,殺人如宰牛羊。

然而今日不同。

那個看起來一身書卷氣的男子, 在他靠近的一剎那握著劍柄的手一轉,一道寒光劃過,他下意識擡手摸向脖子, 卻發現視野詭異地傾斜起來。

在頭顱滾落青石地面的剎那, 他茫然地望著自己噴湧鮮血的身軀。

他死了。

“……”

青衣女子甚至只看清一道劍光,卻無法明白面前的男子到底是怎麽殺的人。

她甚至是直到今天上午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傳聞中儒宗下一任掌門陸臨淵。

**

今早, 她在門外向魏危稟告夏辟疆進入日月山莊的消息, 得到允許後進門,見魏危坐在屋內桌邊。

一旁的床簾放下, 裏面傳來布料摩擦的動靜,可以想見是事急從權,那個與魏危同住在一塊的男子還沒來得及換好衣服。

等床簾掀起,匆忙穿好衣服的男子趿拉著鞋履下榻,擡手揉了揉眉心,嘆氣:“魏危,我總是要點清白的。”

青衣女子當時並未多想,直到魏危三言兩語定下計劃,其中從日月山莊帶走喬青紈一事,魏危安排了青衣女子與陸臨淵一塊去。

……什麽陸臨淵?

青衣女子的表情有一點懵。

魏危背後的男子擡起頭來,一雙桃花眼彎起,朝她笑了一下。

青衣女子看了看魏危,又看了看坐在後面低頭擺弄魏危衣帶的人,怎麽著也沒辦法把那個傳聞中十八歲千裏奔赴百越力挫四位巫鹹的天才劍客聯系在一塊。

思緒回神,青衣女子冷靜地想了想。

“陸公子……與我想象的不一樣。”

陸臨淵正甩著君子帖上的血,似乎因為與魏危暫時分開,興致不是很高,聞言看了一眼青衣女子:“哪裏不一樣?”

青衣女子:“……”

頭一個,就是沒這麽黏人,尤其是黏的還是百越的巫祝。

這種感覺,大抵像聽說如今的那位天子近臣孔山骨其實是老皇帝的面首。

但眼下這句話顯然不合時宜,陸臨淵沒聽見青衣女子回答,也並不在意,反而開口向她解釋。

“青城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有些消息孔先生不曾及時傳到九重樓,也屬正常。”

青衣女子洗耳恭聽。

“我已經是魏危的人了,身份與普通的儒宗弟子自然不一樣。”

陸臨淵說這話時太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什麽光宗耀祖的事情,青衣女子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稱是。

等反應過來,最後一個前來阻攔的山莊的侍衛被制服,陸臨淵已收起君子帖,往喬青紈所在的內院走去了。

魏危殺賀歸之,陸臨淵帶走喬青紈。

這是一開始他們定好的計劃。

青衣女子的目光在長廊兩側的羊角燈停頓了一下,一陣風吹過,耳旁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的聲音。

作為九重樓最出色的探子之一,她耳力過人,聞此不由皺了皺眉頭。

太安靜了。

就算這裏離前廳有一段距離,兩方廝殺也不該什麽動靜都沒有。

日月山莊是個江湖門派,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官府的軍備相較,但那些誰也不知道靺鞨薩滿會不會有什麽其它手段,何況那位賀歸之,正是風頭正盛的江湖第一……

青衣女子眉頭緊鎖,忽然聽見身側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啊”。

她聞聲擡起頭來,只見陸臨淵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開口:“我差點忘了……你沒見過魏危出刀的。”

青衣女子眨了一下眼。

陸臨淵說得真情實感:“有些可惜。”

賀歸之確實是當世江湖公認的第一高手。

但這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就算是曾經的江湖第一,也曾敗於徐安期劍下。

而對於魏危來說,只要她出手,就一定會勝。

“江湖第一算得了什麽?”

陸臨淵挑了挑眉。

“魏危可是天下第一。”

……

……

魏危確實比賀歸之想的要難對付許多。

烈陽下,兩道身影在日月山莊交錯騰挪,楚鳳聲與燕白星站在旁邊,靜靜佇立,誰都沒有出手。

賀歸之雖心知此刻絕不能示弱,卻仍被那連綿不絕的攻勢逼得節節後退。他手中的刀越來越沈,身 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第一次與魏危交手,是在清河樹林中,他與陸臨淵纏鬥,暗中不防魏危的箭矢,差點被她所傷。

當時的他不曾想到眼前的弓箭手就是百越的巫祝,就像一刻鐘之前他不曾料到魏危當真準備用刀殺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賀歸之見魏危勢大力沈的劈砍而來,倉促之間舉刀格擋,卻不料也正好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砰!”

魏危的靴底重重踹在賀歸之胸口,賀歸之悶哼一聲,後背狠狠撞在老梅樹上,震得滿樹綠葉簌簌而落。

賀歸之踉蹌站起,看了一眼手中握緊的日月刀,竟發現他的手腕在顫抖。

一道殷紅的血線順著手腕蜿蜒而下,賀歸之起身,聽見魏危冰冷的聲音傳來:“我說過,要殺了你。”

“……”

賀歸之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隨後,他的眼睛也被流淌而下的鮮血模糊。

同為刀客,他自然明白他與魏危之間的差距。

何況,魏危似乎並不打算用她手中那把刀殺他。

因為疼痛,也因為失血,賀歸之的反應有些遲鈍,他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手中的刀,眼瞳在鮮血的襯托下淺淡近乎銀色。

“望西人的靈魂會順著薩滿的指引,回到我們的家鄉,但這天下格局終要重新改變,你們這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魏危沒有回答這句話。

所以過了片刻,賀歸之又平靜開口。

“百越巫祝,你會放過喬長生的,是嗎?”

“……”

時間忽然被拉地很長,賀歸之腦海中出現的所有念頭都不受控制地散了。

他的手一松,利刃從肋骨間的縫隙刺進去,鋒利的刀刃輕易地分開皮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屬在體內推進時與骨骼摩擦的觸感,溫熱的血液順著刀身上的血槽汩汩湧出。

賀歸之整個人像是飛了起來,離開地面,他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到什麽,四肢如從高處摔下,不受控制地攤開。

刀光如日月輪轉,賀歸之睜大眼睛,恍惚間仿佛看見滔天巨浪吞沒滄海,隨後一瞬,什麽都看不見了。

幻聽。

好像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他的耳畔出現薩滿鈴鐺的脆響,指引著漂泊在外的游子歸鄉。

幻覺。

眼前出現了一望無垠的草原,天似穹廬蓋四野,高大的山脊劈開土地的黑和青天的白。浩浩蕩蕩的牛羊群,如同流動的雲朵,在天地相接處緩緩移動。

所有的光芒匯聚在一塊,如一陣山風,湧向賀歸之。

賀歸之微微笑起來,伸出手,想要觸碰眼前奇異的青空。

然而雙手的鮮血刺痛了他,他微怔,再擡眼時,視野中只餘下漫天猩紅。

……

……

賀歸之記起來了。

他出生在中原,從未曾踏足過那片遙遠的靺鞨草原。

日月刀入石三寸,鮮血一滴一滴落下去。

賀歸之的胸口被日月刀刺穿,釘死在那塊“日月昭昭”的石碑高處,一直等到他慢慢閉上眼睛,魏危才松開手中的刀柄。

**

內院點著大象藏香。

監管喬青紈的護衛、服侍的侍女有的被殺死,有些全被綁縛起來。

或許是大局已定,或許是他們這些望西人並沒有如賀歸之那樣視死如歸的信念,陸臨淵他們沒有遭遇到太多的掙紮。

自始至終,屋中的喬青紈都很安靜。

大象藏香安靜飄散,樹木沙沙作響。她端坐在內室的矮榻上,既沒有即將揭露真相的激動,也無重獲自由的欣喜。

大象藏香的煙霧在她周身繚繞,襯得她的面容愈發朦朧。

當陸臨淵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時,喬青紈推開了門。

就像是很多年前,她推開日月山莊的門,那時有許多人在等她。

喬青紈面容略顯蒼白,臉上未施粉黛,青絲也只是隨意挽起,但卻給人一種很自然的寧靜,疏朗而自由。

陸臨淵垂下眼睫:“喬莊主。”

喬青紈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那雙歷經滄桑卻依然清明的眼睛細細描摹著他的輪廓,頓了片刻,問:“你是……”

“晚輩姓陸,名居安,字臨淵。”

喬青紈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像是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眼神柔和:“你的父親說要給你取名居安。”

她又問:“這是我第一次見你。你是長生的朋友,是不是?”

陸臨淵點了點頭。

喬青紈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輕聲開口:“長生一直在安慰我,說他的朋友很聰明,一定會發現我留下的消息。”

“但他不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久到無論結局如何,我其實都能接受。”

這個被靺鞨人困住了半生的女人,脊背依舊筆直,眉宇間那股與生俱來的風骨一直未曾改變。

她看著陸臨淵,問:“能否借一步說話?”

陸臨淵:“……”

青衣女子退出了院子。

風穿過窗吹進來,外面萬籟俱寂,有人曾經在暮色中註視著永遠望不到邊際的滔滔江水。

陸臨淵與喬青紈聊了很久很久。

晚夏初秋,玉簪花白如雪,一朵一朵從枝頭掉落,堆積成一場不會融化的雪。

**

晨起,一隊披堅執銳的兵士浩浩蕩蕩往日月山莊的方向去,揚州城的大門也緊閉,看樣子是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城內百姓有的推開窗戶張望,不知發生了什麽,議論聲漸起,到中午,揚州街上,鼓樓下方,又忽然熱鬧起來。

鼓樓前的青石廣場上,一座坐北朝南,臨時搭建的行臺漸漸有了樣子。

負責審理案子的按察使和推官也到場了,他們也是臨時接到的調令。

就在頭一天晚上,青衣女子帶著皇帝禦賜金牌來這,將他們一幹大小官員集中在一塊,緊接著就把他們的頂頭上司押解了下去,他們提心吊膽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又接到調令,火急火燎趕到這裏,個個急得滿頭大汗。

若不是叫他們還穿著官服,這些人都要以為自己是來揚州大街上斬首示眾的。

衙役們來回奔忙,又是整理案卷,又是一再擺正桌案,端坐高堂的官員用絹帕擦拭油汗涔涔的額頭,又抻平官袍上的褶皺,總算在喬青紈來到這裏之前,有了州衙大堂規規矩矩的樣子。

事急從權,主簿、判官、皂役已一應在等,等喬青紈敲響鳴冤鼓,一排紅黑的水火棍敲擊地面,驚堂木敲響,嗡聲響起。

“堂下何人,狀告何事?”

“……”

“……”

揚州廣場被圍得水洩不通,有人踮腳張望,有人擠在臨街的茶樓窗邊,議論猜測的聲音不絕於耳。

陸臨淵站在鼓樓上,垂下眼睫,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他與魏危第一次來到揚州,喬長生也是在這裏,對著廣場上的花鼓道,揚州有一出《彩雲記》很出名。

戲文講了一戶富庶人家被府中覬覦家財的管家暗害,闔府被推入揚水中。家人在江中拼死托起女兒彩雲,彩雲逃出生天後,敲響鳴冤鼓。

彩雲記中最精彩的這一折就叫《鳴冤》。

此時此刻,喬青紈雙手擡至胸前交疊,俯身叩首。

——妾有冤仇,痛纏肌骨,為日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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