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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心甘情願(修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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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心甘情願(修500)

仁義殿內暗流湧動, 有人端著茶盞,有一下沒一下地抹著茶蓋,有人皺眉與身旁人低聲交談, 有人目光放在門口,不知在等誰,有人則擡眼打量著首座上的孔成玉, 皆神色各異。

一道清亮的男聲從門外傳來,打破了殿內壓抑的沈寂。

“諸位峰主, 許久不見。”

思齊峰主猛地循聲望去,卻見陸臨淵眉目生動,唇角含笑, 好似這兩個月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從容踏入仁義峰殿中。

“……”

被愛情滋潤過的陸臨淵嬌艷無比, 容光煥發,和幾個月之前牢獄裏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子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連孔成玉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然而這模樣在一些人看來, 就是春風得意,大難翻身的挑釁!

等陸臨淵經過時, 坐在一旁的無為峰主皮笑肉不笑:“身為儒宗弟子,聯合在外的狐朋狗友,調虎離山, 深夜私自出逃思齊峰。”

“陸臨淵, 你還有沒有山門的規矩,還有沒有把我們這些峰主放在眼裏?”

陸臨淵挑眉:“君子求諸己, 小人求諸人。身為儒宗弟子, 我又犯了什麽罪,勞幾位峰主將我關押兩月, 甚至不惜對我用刑呢?”

無為峰主一怔,旁邊的思齊峰主正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講,然而他剛剛握緊椅頭,就要拍案而起,來個先發制人,卻聽見外頭仆役的聲音驟然響起:“百越巫祝來訪儒宗。”

“……”

坐在首位的孔成玉聞言一頓,起身相迎。

隨她而來的官員自然也跟著起來,其他一些官員面面相覷,四下看了看,終是順著大流站了起來。

餘下的人心中再不願,卻也只好跟著起身。

仁義峰殿門大開,晨光映照出一道清冷的身影。為首的女子眸如深潭,腰纏金扣,利如霜雪,陽光灑在她身上透著一種冷感。

周圍一切聲音都仿佛被進門之人帶來的冰冷氣息湮沒。

這位傳聞中的百越首領似乎連環顧四周確認的興致都沒有,她擡起頭,目光停駐在首座的孔成玉身上,理所當然地停在了孔成玉首座旁邊的位置上。

這是何等的氣勢!原本坐在那人在魏危的註視下汗都要出來了,不過撐了一個眨眼的時間,乖乖讓出位置,坐到了下首的位置上。

幾個坐著末尾的官員聯想起百越可怖傳聞,低頭對視一眼。

妖女!

魏危落座之後,她身後跟上十數人。左右最近的一男一女皆氣度不凡,女子手戴銀底嵌紅瑪瑙戒指,腰纏一道長鞭,面容俊俏,笑時自帶風流。

而男子少年模樣,肩寬腰瘦,手搭在腰際的長刀上,眉宇透出的氣質冷峻,讓人覺得煞氣逼人。

等到眾人都坐下,首位的孔成玉主動開口,似乎與這位傳聞中的百越巫祝寒暄了幾句話,而百越巫祝雖然面上淡淡,但也稱得上態度友善。

不多時,仆役移來一面屏風,孔成玉與魏危在其後低聲交談,頗有些不見天顏的意思。

殿內的氣氛微妙而緊繃,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緊盯著屏風後的一舉一動,心中各懷心思。

不知過了多久,屏風被人移開,孔成玉看向眾人。

“百越巫祝此來中原,是為了與中原合作。”

“……”

底下傳來驚訝吸氣的動靜,守在魏危左邊的燕白星不太習慣這樣的場景。

這裏離百越太遠,這些人又太過陌生,這讓他繃緊了後背,不自覺握緊了腰際長刀。

孔成玉接著開口:“前不久百越境內捉拿靺鞨奸細,審問得知靺鞨如今的可汗赫連風虎野心勃勃,欲於今年夏末秋初兵馬肥碩之時進犯我陳郡邊境。”

“可汗之妹名為赫連天鴉,精通中原與異族文字,手段比其兄長更陰狠毒辣。她在百越安插了近百名探子,意圖攪亂百越情勢,在大戰之時出其不意,於內生亂。”

孔成玉掃視了一圈底下神色各異的人,淡淡開口:“……巫祝說,中原也有靺鞨奸細。”

一面之詞。

倒也沒有人敢當著百越氣勢洶洶的一幹人等面前說這句話。

過了半晌,一位青衣官員從座位處起身作揖:“百越巫祝既然是為了求和而來,自然該先下拜帖,再往開陽面見聖上,再做決斷。豈能如此不知禮法,突兀來青城,不僅於禮不和,也無誠意。”

“……”

魏危坐在原位連眼睛都沒有擡,站在她後面的楚鳳聲單手撐腰,笑著開口:“我是百越巫鹹楚鳳聲,不知閣下官居何位,姓甚名誰?”

那人面孔硬邦邦的,擡手道:“鄙人青城司馬盧氏。”

楚鳳聲笑說:“原來是盧司馬,我瞧司馬正值壯年,不似耳聽聾聵之輩,如何沒聽明白我家主上說的是合作,而非求和呢?何況盧司馬自己都說能與我們主上面談的只有中原聖上,你有多大的面子,在這裏對我們百越巫祝指手畫腳?”

又一名官員起身:“先不提巫祝所言靺鞨進兵之事是否為子虛烏有。滎陽背山面水,易守難攻,泗水與長江滔滔不絕,此為天險。而我中原士卒兵強馬壯,堅壁清野,以逸待勞,此為人和,如何需要與百越合作?”

楚鳳聲聞言美目一轉,笑吟吟:“既然如此,昔日中原人傑地靈,平陽將軍的府兵驍勇善戰,郭郡與孔子昕運籌帷幄、機敏果決,靺鞨如何能攻破鎮水天險?孔氏夫妻又為何殉城?這位使君捫心自問,如今中原比之當年,又如何?”

有人昂首反駁道:“中原腹地通商工之業,便魚鹽之利,地大物博,自然不似一些地方,窮鄉僻壤,地無三尺平,天無三日晴,只能仰人鼻息生活。”

楚鳳聲撫掌而笑:“是極,是極,滎陽山險之後,三千裏平原一望無盡,揚州更為魚米之鄉,不愧是兵家必爭之地。可惜腹地自守易弱,靺鞨卻是遠圖者強,我們百越確實沒有這麽好的條件!”

雙方人馬吵得沸反盈天,魏危皺著眉頭聽了半天,孔成玉看出來她心不在焉,擡了擡下巴,暗中推了推桌上的糕點,悄聲開口。

“桃花酥,雲朧秋喜歡吃。你若是喜歡吃甜,這個應該不錯。”

魏危看了一眼吵得唾沫橫飛,臉和猴屁股似的各位官員,不得不有些敬佩孔成玉。

她問:“你們開陽的朝堂也這樣?”

孔成玉臉也黑了黑:“有過之而不及——你等著,他們要撞柱子了。”

話音剛落,一位青衣官員渾身發抖,指著楚鳳聲面紅耳赤開口:“牝雞司晨,奇恥大辱!”

在眾人驚呼中,他調轉腦袋,頓了一下就悶頭對著柱子沖了過去!

官員與儒宗的人連忙七手八腳地攔住他,場間註意力幾乎全部被吸引了過去,孔成玉見怪不怪,起身拍板,叫人把這人擡下去“休息”。

第一回目睹這樣的奇景,燕白星震撼:“這人為什麽不來撞楚鳳聲?”

魏危:“……”

殿內一片狼藉,那意圖撞柱的官員被擡下去後,儒宗的仆役們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清掃幹凈打碎的茶盞與翻倒的桌椅,場面頓時安靜了下來。

一片寂靜中,一位穿著淺緋官袍忽然冷笑開口:“百越,古荒服地,素稱僻遠。然俯視中 州,雄踞上游,有高屋建瓴之勢,不可小覷。昔日聖賢曾言,偽方奇技,巫蠱左道,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他言辭犀利,大有貶低之意:“當年吳王惑於巫言,一朝覆滅,事成之後巫女尚且被負以大石,投入水中。如今我泱泱上國若親近此亡國之物,與當年自取滅亡的吳王何異?”

“……”

楚鳳聲與燕白星的臉色俱是一變,燕白星更是抽刀欲出,被魏危擡手摁住。

卻是孔成玉擡眼,主動開口:“敬恭明神者為之祝。我朝高祖重祠而敬祭,曾詔禦史,令豐謹治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更令祝官立蚩尤之祠於開陽,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你難道要說當朝高祖也是邪魔外道?”

“巫女以一己之力傾覆他國,不戰而屈人之兵,若身為男子,就是天策大將軍也不為過。何況戰功赫赫如此,武安君被賜死於杜郵,淮陰侯在長樂宮被誅殺,難道也是他們自己的罪過?”

那人不忿:“孔府尹,前人多有錯謬,豈能盡信?”

孔成玉冷笑:“你不也是拿出了前人來壓人嗎?”

那人一噎,便不再說話。

就在這時,思齊峰主忽然出聲:“孔府尹。”

“……”

孔成玉看向他。

思齊峰主起身,單手握拳放在腹部,沈聲開口:“孔府尹貴為大員,青城上下官員自然無不馬首是瞻,只是我儒宗向來是清修之地,不受官府管轄,不得不有此一勸誡。”

孔成玉頷首:“願聞其詳。”

思齊峰主擡手:“孔府尹或許還不明白這位百越巫祝生性狡詐,手段殘忍之處,與百越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既然孔府尹願意聽,我且請幾位證人上來。”

不過片刻,幾個人被儒宗的仆役引入殿內。

為首之人年過中年,鬢角幾分霜白,是魏危曾經在鎮水打敗過的天下第六——許知天。

“百越妖女,魏危!”

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許知天的目光如鋼刀一般刮向面前之人。

魏危看見他,點了點頭,淡淡開口:“是我。”

許知天不用敬語,只是冷笑:“你竟還敢來中原!”

魏危看了他一眼:“在這裏看見我,就這麽讓你難受麽?”

“自然,百越妖女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來中原,是我輩之恥啊。”

四周鴉雀無聲,許知天從袖口拿出一封拜帖,在眾人註視下交給孔成玉。

“這是當時的百越妖女為見我而脅迫日月山莊喬長生公子所寫的拜帖。孔府尹與琉璃君也有數年同僚情誼,應當認得出他的字跡。”

孔成玉眸光微動:“……”

“這百越妖女生性好戰,為見我無所不用其極,知道我不為權勢金銀所迫,所以借著喬公子的名頭下拜帖。”

“我那日一見琉璃君,便覺得他面色蒼白,形容枯槁,後來後知後覺,才知曉原來琉璃君一直被她以秘術脅迫,至今還在休養生息。諸位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往日月山莊求證!”

“……”

孔成玉垂眸看著上面的字跡,指尖慢慢撫過拜帖。在旁人看來就是正在認真辨別上頭的筆跡,只有坐在一邊的魏危聽見她不耐煩的聲音:“麻煩,我早該殺了這人。”

見孔成玉不言,許知天以為她已有幾分相信,更是言辭懇切:“我歸隱鎮水,若不是不忿於百越妖女如此行徑,如何會不遠千裏來此?萬望諸位不要被妖言惑眾,此等神鬼難容之人,如何能與之合作?依我所言,該即刻拿下,送往開陽,是非定論皆由聖上所裁才是。”

日月山莊如今風頭正盛,山莊少公子賀歸之是如今江湖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高手,琉璃君更是畫中國手,許知天如此信誓旦旦,顯然是有備而來。

底下的官員與儒宗諸多峰主交頭接耳,對魏危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楚鳳聲眉頭皺起,擔憂地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魏危。

殿門被推開,一道聲音如利劍般刺破了殿內愈演愈烈的嘈雜:“且慢!”

一連串的事情發生,眾人已有些目接不暇,聽見聲音便下意識回頭。

只見來人三十多歲的模樣,手腕處撚著一串道珠,腳上蹬著雙登山屐,頭發到齊脖那麽短,很是不拘一格。

她深吸一口氣,微微喘息。

“福生無量天尊,儒宗這幾百階聖賢梯差點誤了貧道大事。”

思齊峰主眉頭緊皺,打量著這位突兀出現的坤道:“你是何人?”

姜讓塵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後含笑開口:“貧道俗姓姜,名讓塵,是徐州鑄劍師姜夫人之徒。”

陸臨淵在游歷江湖時用的香水海就是她所鑄。

在眾人的目光中,姜讓塵面不改色往前,朝孔成玉打了個稽首,卻是目不轉睛,深深看著她:“貧道剛剛在外已聽得分明,正巧,我應日月山莊喬長生公子之托,前來儒宗帶一句話。有道牒與喬居士信物在此,諸位之後可自行查證。”

“……”

聽到喬長生的名字,魏危與陸臨淵聞言同時擡起眼睛,對視一眼。

許知天暗自捏緊了拳頭,已覺得不妙:“道長既是檻外人,如今踏足是非,恐怕犯了口業,於修行無益。”

姜讓塵看向他:“我聽聞許居士一心向佛,豈不知修佛之人當持戒守真,不打誑語。許居士剛剛所言如此顛倒黑白,依我看不是修佛能渡得了的,應當直接修閉口禪。”

“你!”

“……”

孔成玉唇角勾起,似是笑了笑,只不過那笑意一閃而過,並沒有人察覺。

她淡淡擡眼,收起許知天與姜讓塵呈上來的拜帖與信物,聲音平靜。

“好了,姜道長遠道而來,不知道喬公子帶了什麽話?”

姜讓塵環顧四周,緩緩開口,聲音與揚州水鄉那位如玉公子重合:“‘昔日與百越巫祝同行,一切所為,都是我心甘情願’。”

“……”

百裏之外,喬長生似有所感,擡頭望向青城方向。他蒼白的唇角勾起,輕輕笑了笑。

長風驟起,吹動圍城中木。喬長生仿佛沒用什麽力氣就擡起手來,感受著那無拘無束的風如鮮活的水流一般穿過他,奔向遙遠的地方。

眼前似乎有兩道身影揮之不去,乍然明晰。喬長生攥著一把扇子,仰頭對著那風來去的方向揮了揮,與千裏之外的好友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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