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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070 披星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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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070 披星戴月

傅蓮時在小飯館待足了半個月,也有半個月沒造訪琴行。這半個月中,大伯絕口不提發工資的事情。

他吃用都在大伯家裏,不至於挨餓受凍。但要是拿不到工錢,買不起火車票,他也回不去北京。

眼看過了十五、過了月底,別家工人都發錢了,唯獨傅蓮時一分沒拿到。他實在忍不住,睡前問堂哥:“你爹有沒有說過,一個月給我發多少工錢?”

堂哥說:“知不道。”傅蓮時臉皮薄,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只好央堂哥說:“行行好,你明天幫我問問?”

“少爺缺錢啊,”堂哥嗤了一聲,“吃我家住我家,嫌我們伺候不周了?”

總不能明說,他拿到工錢當天就要回北京了。傅蓮時賠笑道:“沒有。”堂哥道:“要問你自個兒問。”

第二天,傅蓮時切菜時問了一句。興許廚房太吵,大伯沒聽見,也就沒有回音。他拉不下臉追著問,心想,再過兩天,到月初五號,如果還是不給他發工錢,他怎麽著也得問清楚了。

晚上他回屋寫曲子,等到八點多鐘,始終不見堂哥回來。平常八點鐘該熄燈睡了,傅蓮時收起紙筆,悄悄地出去找人。

大伯房門半掩著,隱隱傳出說話聲。傅蓮時靠近聽了一耳朵,堂哥很不屑道:“……他昨天也問我,一個月能拿多少錢。”

傅蓮時心想,堂哥多少還講點義氣,真的幫他問了。又聽大伯說:“你覺得給多少合適?”

堂哥道:“隔壁包吃住的學徒給一百。”大伯說:“多了吧。”

傅蓮時心一涼,堂哥道:“要是給太少了,他爹那邊不好交代。”

大伯呵呵笑道:“你不懂,他爹那個臭脾氣,巴不得他在這兒受苦,覺得開飯館賺不到錢,以後學習就努力了。”

堂哥惱火道:“好吧,就是看不起咱們家。”大伯又說:“雇他過來,一個月也還是賣那麽多飯,沒得多賺的。給他五十?”

傅蓮時心想,五十也好。反正他不打算幹得久。

堂哥猶豫道:“他還只幹了半個月呢。”大伯道:“這半月給十塊好了,他不是不熟練、老犯錯麽。別的公司雇人也有試用期,有的都不給錢的。你把這個給他。”

傅蓮時幾乎賭氣地想,十塊也好!他自己還有三塊錢,一分沒花。買車票五塊,途中吃幹糧、喝水,到了北京以後坐公車,省著花三塊,還有五塊錢應急用。

聽見抽屜拉開的聲音,傅光點了十塊零錢,交給小寶。傅蓮時趕緊回到房間,鉆進被子裏面。

這半個月他忍氣吞聲,看在親戚情面上,再怎樣挨罵受嘲笑都不較真。到頭來只拿十塊錢,不如東風演一晚上的分成。

傅蓮時越想越難受,躺著生悶氣。房門一響,堂哥回來了,見屋裏一片黑,問他:“你睡了麽?”

傅蓮時本不打算回答,又想到他的十塊錢工資還在堂哥兜裏,不情不願說了一句:“沒睡。”

堂哥“啪”的把電燈拉亮了。傅蓮時揉揉眼睛,坐起來,看見堂哥口袋有個支楞的角。他的十塊錢一定就在裏面。堂哥默不作聲換了睡衣,把裝錢的外套丟到地上。

傅蓮時想,他是不是不記得了?忍不住出聲提醒道:“堂哥。”

堂哥說:“幹嘛?”傅蓮時說:“你有沒有幫我問?”

堂哥裝傻道:“問什麽?”

傅蓮時叫道:“給我發工資的事兒!”

“不是說了麽,”堂哥也生氣了,“我沒問,朝我大吼大叫幹什麽!”

傅蓮時呆呆坐在床邊,全身發抖,好像被點穴了一樣動彈不得。堂哥避開他的目光,徑直躺到床的裏側。

慢慢地他反應過來,堂哥打算把他的錢私吞掉。傅蓮時道:“真的沒問?”

堂哥道:“快去關燈。”傅蓮時說:“我的工錢,是不是在你口袋裏面?”

堂哥不說話。傅蓮時發現了,生活中的流氓不是多麽能言巧辯,而是擅長裝聾。

他伸長手撈堂哥的外套,堂哥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下,怒道:“你幹什麽!”

傅蓮時冷笑道:“我把自己的錢拿回來。”堂哥一把搶過外套,緊緊抱在懷裏:“沒有你的錢。”

傅蓮時說:“我聽見了。”

“你在我家打工,給多少錢當然我說了算,”堂哥數落,“我爹說十塊,這是基本工資。但你吃得多幹得少,切錯配菜,燒糊一口鍋,十塊錢已經扣光啦!”

傅蓮時氣得七竅生煙,甚至不氣堂哥,只可氣自己愚蠢、識人不清。半個月隨便去別家工作,做日結活兒,早把回京路費賺回來了。他壓著火說:“鍋是你爹燒糊的,我又不管炒菜。”

說著他去搶外衣,堂哥也扯著衣服說:“你在廚房,沒看住火就是你的錯。錢是我的!”

這是件窩囊的棉衣外套,表面燈芯絨,薄棉布襯裏。兩人合力一扯,棉布“刺啦”裂開一條大口子。水泥灰色、油膩軟塌的棉花翻湧出來,滿床都是臟棉絮。

傅蓮時不管不顧去抓衣服口袋,堂哥也不管不顧,殺豬似的大叫起來。大伯沈著臉,打開門吼道:“你們造反是嗎!”

傅蓮時說:“他偷我的錢。”堂哥拼命尖叫,把他聲音蓋過去,說:“他發瘋了!發瘋了!”

大伯看一眼扯爛的外套,問:“是誰扯的?”堂哥馬上說:“傅蓮時扯的。”

傅蓮時不響,大伯厲聲:“你平時就這樣欺負小寶?”

傅蓮時只說:“他貪了我的十塊錢。”

大伯眉頭皺得緊緊的:“那你就可以撕衣服麽?”

明知道大伯偏袒兒子,不可能替他找回公道,但他聽到這樣的回應,還是失望至極。傅蓮時使勁扔開扯掉的袖子,跳下床:“我不幹了。”

大伯說:“什麽?”傅蓮時大聲叫道:“我不幹了!”把衣服一股腦塞進袋子,提起行李便走。

沒人攔他,傅蓮時氣沖沖下到樓底,冷風一吹,頭腦才稍清醒些。

他幹不長久,很難再找包食宿的工作。這附近住宿絕不便宜,還要每天吃飽飯,他身上三塊錢眨眼就沒了。

傅蓮時還穿著當睡衣的T恤衫,穿一條長秋褲,不禁風吹。他從袋子裏翻出外套穿上,慢慢走出樓梯間。堂哥開窗叫道:“你他媽的不是硬氣嗎,快滾啊,別在我家樓下呆著。”

傅蓮時道:“你家也沒把整條街買下來。”故意站著不走。

又一陣風吹過,傅蓮時想起他帶的三塊還在行李底下,收在書包的夾層裏。他蹲下來,一層層打開袋子,摸索到那幾張紙幣,一股腦掏出來。

帶出來的還有一樣東西,是一張名片。傅蓮時拿到路燈下一照,曲君……

不知什麽時候掉進包裏的名片。傅蓮時在火車上就發現它了,一直沒扔。

這些天看到別的“君”,吳君如,鄧麗君,都讓他過電似的一刺,血管裏發癢,感到無比屈辱,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上。

但每次真正拿著曲君的名片,看見這兩個四平八穩的字,他想起的總是曲君好的每一面。他在飯館氣得受不了了,就把這張名片拿出來看看。閉上眼睛想象,仿佛能感受到一綹輕柔的長發。

傅蓮時鼻子一酸,把那名片翻過來。

背面列完了獎項,最底下還有串莫名其妙的數字。這數字前面沒寫“歡迎致電”“電話”之類字樣,所以他從來沒關心過。今天看見,他突然想,是不是曲君的電話號碼?

也不知道曲君願不願見他。上次說好了,曲君不管他了。

傅蓮時又一盤算,他花一塊錢,打三分鐘電話,兜裏還能剩下兩塊。要是曲君不理他,睡大通鋪一天五毛,明天一早買幾個饅頭,去工地幹活也好,總能把路費賺回來的。

他找見一家開著的文具店,進去借了電話機,轉北京市區。忙音嘟嘟地響了半分鐘,傅蓮時已開始灰心了。對面突然接起電話。

傅蓮時講了兩句,曲君才道:“你說。”

隔著電話線,聽不太出來情緒,甚至聲音不太像曲君了。傅蓮時深吸一口氣,把自己近況講了,說道:“曲君哥,能不能借我一點錢?”

文具店老板看了他一眼,傅蓮時攏著聽筒,報了飯館地址:“寄到這裏就好。”

本來郵局是不讓寄錢的,容易丟,但傅蓮時沒有銀行賬戶,急用現金,只能出此下策。

曲君說:“等等,我記一下。”

傅蓮時怕時間用完,飛快把地址又報了一遍。靜了一會,曲君說:“好。”

傅蓮時想不到還能說什麽。問問曲君近況?曲君只是答應借錢,也沒說就此跟他和好。他想了想說:“謝謝。”

曲君說:“你……”後半截話沒說出口,文具店老板就催道:“三分鐘到了!”

傅蓮時匆匆道:“再見!”掛了電話。

天太晚了,他也沒去找大通鋪。裹著棉衣,在屋檐底下過了一夜。

天微微亮,堂哥下樓買菜,見他還坐在臺階旁邊,不禁嗤笑一聲,說:“少爺變流浪漢了。”

傅蓮時沒理他。打完電話他才想到,他給曲君飯館地址,那他就得日日守在飯館,沒法出去打工了。

直到中午才見到個郵遞員,穿制服踩單車,偶爾停一下。寄信絕無可能一晚上到,但傅蓮時還是問:“有沒有我的?‘傅蓮時收’。”

那郵遞員搖搖頭,拐到別家去了。

這會飯館還沒來人,堂哥等著收銀,比較清閑,出來看他說:“少爺幹嘛呢,找人借錢了?”

傅蓮時不響,堂哥又哈哈笑著說:“借得到麽?寄信幾天能到?你不是什麽樂隊彈琴的麽,你去賣藝呀?”

傅蓮時仍不搭理,裹緊衣服坐在路邊,自己也覺得自己像叫花。

堂哥突然板起臉說:“我去叫警察,把你當盲流抓起來!”

傅蓮時的確怕這個,不覺往邊上挪了挪,離飯館店面遠了些。堂哥哈哈一笑,回屋招呼客人去了。

飯點一到,客人越來越多。小飯館口味一般,但米飯是自己裝、不限量的,做體力活的工人喜歡來這兒吃。

不一會店面坐滿,堂哥抽空走出來,挑釁道:“你看看你,沒有你在,我家也有這麽多顧客。我家壓根不需要你,給吃給住算多了。”

一輛轎車停在路邊,正對著飯館門口。車頭一個VW標,大眾桑塔納。堂哥擡起頭看那車,酸溜溜說:“哎喲,哪個老板也來吃飯?”

傅蓮時道:“一會車胎都被你紮了。”

副駕駛車門打開,衛真戴副墨鏡,從車裏走出來。傅蓮時大吃一驚,叫道:“衛真哥!”

堂哥張大嘴巴,只是看著那輛車。衛真摘了墨鏡道:“怎麽一聲不吭跑了?”

堂哥這才反應過來,指著衛真叫道:“你是衛真!”店裏幾個客人也探頭探腦地看。傅蓮時起身道:“我也不想嘛,但我寫了新曲子。”

他把《火車》的手稿交給衛真。高雲與賀雪朝也接連跳下來,傅蓮時朝他們招手,又叫:“高雲哥!雪朝哥,你不上課麽?”

最後一個人也走下來,拉開後備箱。傅蓮時登時啞巴了。

也不管曲君能否聽見,他蚊子似的說:“我、我沒什麽行李,不用麻煩。”

曲君遠遠看他一眼,從車裏拖出來一個沈甸甸的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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