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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062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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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062 偶遇

他和白璀見了一面,渾身輕快起來,心上沈甸甸的大石頭至此松動了。回家換了身衣服,倒空幾天沒碰過的書包。接下來他也不打算留在學校,準備坐車去新街口,找家音像店逛逛。

那兒有家“回聲唱片”,傅蓮時總聽別人提起,說磁帶的種類非常豐富,什麽都能找到。但他一直忙於上課,還從沒有親自去看過。

新街口比海澱熱鬧得多,吃喝玩樂俱全。天橋底下有兩間門臉很大的書店,把輔導書擺在門邊賣。傅蓮時到得不巧,一下車就碰到許多學生排隊購書。

他看都不敢看,連帶對漫畫和雜志也沒興趣了,低頭匆匆走遠。

走過丁字路口,好幾家音像店紮堆貼著專輯海報,黑的紅的,橙色的。傅蓮時心裏舒服多了,放慢腳步,挨家進去轉了轉。無論正版盜版,都是流行樂磁帶最賺錢,進門無一例外是明星新專輯,港臺歌手的、龍天的。另有一個專門的貨架,賣最近火熱的電影錄像帶。

但每家店放的音樂不同,還是體現出老板的不同品味。有放勁曲招攬客人的,有放古典、爵士音樂的,甚至有放京劇、放樣板戲的。

久負盛名的“回聲”比別的店家多些外國帶子,把打口磁帶轉錄下來,藏著掖著賣,比街上擺攤賣的齊全。

對別人來說,外國磁帶是稀缺資源,所以推崇“回聲”。但曲君家裏什麽都能找著,甚至有些珍貴的錯版專輯,比店裏還更齊全。傅蓮時想聽哪張,在他收藏裏按名字順序一翻,總能翻得出來。

在“回聲”逛了半晌,他沒覺得多麽新鮮,也沒有想要買的,這就準備走了。

結果走到街角,他又看見一家小店面,叫做“藍夢音像”。這家店倒很低調,門口用簾子擋著,也不放音樂。

傅蓮時心想,好容易來一趟新街口,至少都要看看。剛巧一群學生模樣的人嬉皮笑臉走出來,他打消疑慮,撩起簾子進店。

這家“藍夢”很逼仄,貨架都擠在一起。進店也是一水的港臺歌星、龍天,往裏一點兒有爵士和古典,還在墻上貼黑膠唱片做裝飾。

店裏又悶又熱,而且太擠了,只能側著身子走來走去。但他看見顧客很不少,一個個彎腰翻貨架的下層,頂上的流行樂反而無人光顧,又很有點好奇。

傅蓮時找見一個中年男人,湊過去問:“你在看啥呢?”

那人擡起光頭,罵道:“神經病!”推開傅蓮時走了。傅蓮時覺得莫名其妙,也蹲下來看他翻過的貨架。這一翻把他嚇了一跳!原來這家音像店專做毛片生意。貨架下層全是男人女人,日語、英語,還有些看不懂的小眾字母。有的帶子貼了標簽,寫上千奇百怪令人難堪的簡介。可買可租,如果要租,就跟其他音像店一樣流程,挑好帶子拿去櫃臺登記、付押金。

傅蓮時看得面紅耳赤,整張臉燒得厲害。這時又有人掀門簾進來了,他不知為什麽心虛,連忙站起來,掉頭往店裏面走。

穿過層層疊疊貨架,他瞧見個非常熟悉的身影,蹲在貨架角落,一手挽著長發,也在翻那些濃艷的錄像帶。傅蓮時這時把一切忘記了,忍不住喊道:“曲君哥!”

曲君跌跌撞撞站起來,回頭看見是他,兩腿一軟,差點帶翻貨架。傅蓮時連忙拉住他,強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笑了笑說:“曲君哥,你來買專輯呀?”

曲君說:“對,對。”傅蓮時笑道:“還有你家沒有的帶子?”

曲君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半天才想明白了,“帶子”原來是指音樂專輯。深吸一口氣道:“一直在出新的嘛。”

傅蓮時信口問道:“出了什麽新的?”他也心慌意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順著話頭去看那貨架。曲君叫道:“別看了別看了,什麽都沒出。”顫抖的手拉著他往外走。

但傅蓮時視力很好,一瞥就看清有兩個男人,亞洲日本人面孔,身體粗鄙地糾結在錄像帶的盒子上。曲君脖子都紅透了,完全不是平時泰然自若的模樣,閃過來擋著他的視線,把他往外推,又說:“快走!”

好些顧客齊刷刷看向他們。傅蓮時說道:“好吧。”跟著曲君走了。他想讓曲君心裏舒服些,刻意問道:“為什麽不去‘回聲’買?”

曲君雙手又冷又發抖,抓著他看了半晌,傅蓮時也極力地扮得心平氣和、一無所知。

店主在櫃臺後邊插嘴道:“咱們有的東西,‘回聲’可不一定有啊。”

兩家店幾乎沒有競爭關系,因此傅蓮時說砸場子的話,店主一點兒也不惱。好幾個人粗聲粗氣笑起來。

僵持半晌,曲君確信他一無所知,總算松了手道:“隨便看看。”

傅蓮時“哦”一聲,曲君問:“你怎麽在這邊玩兒?今天不上課麽?”

這下輪到傅蓮時慌神了。他還沒做好坦白準備,也沒想好如何跟曲君解釋。只能胡亂說道:“剛考完試,可以放一天假。”

剛說出口,傅蓮時馬上後悔了。哪個高中考完月考還要放假的?

不過曲君面頰還紅著,也沒聽出不對勁:“放假不來找我玩麽?”

傅蓮時說:“你不在琴行。”

“這幾天你都沒來,”曲君問,“英語考得怎樣?”

他不想叫曲君失望,答道:“還行吧。”

兩人各懷鬼胎,走在熙熙攘攘的新街口。先前幾天傅蓮時辦退學手續,內心滿懷怨憤,談不上有多少感觸。現在他和曲君見了面,各種各樣情緒突然化凍了,想,認真學了一個假期,最後連英語試卷都沒看到。又想,不知道交卷了的數學、地理,最後拿到多少分?

曲君突然說:“小心!”拉過他手腕,把他拉到路邊。傅蓮時一看,原來自己沒看路,險些撞到電線桿上。

“粗心孩子,”曲君說,“以後我在電線桿旁邊撿粗心孩子。”

“對不起,”傅蓮時說,“以後不會了。”

曲君停下腳步,傅蓮時也覺得自己答得太生硬,改口說道:“撿來幹嘛?”

他倆還互相拉著手。曲君面頰發紅,觸電似的放開手,退開說:“你怎麽不開心呢?”

“我考試、考試考昏頭了,”傅蓮時找了個借口,“沒有不開心。”

曲君不大相信,仔仔細細端詳他的表情。傅蓮時垂下眼簾,總是不敢跟曲君對視。可要是太回避了,他又害怕曲君看出什麽端倪。

“好吧,連我也不能說,”曲君說道,“算了。”

傅蓮時很愧疚,勉強笑道:“不是啦,我只是……沒想好。”

“沒關系,”曲君說,“你等著。”

新街口有家有名的電烤肉串,在飯店外面開了兩個檔口,日日大排長龍。曲君擠到隊伍末尾,排了一個位置。大冷天氣,每十分鐘一鍋肉串出爐,隊伍才能前進一米兩米,但也沒有等得不耐煩、提前先走的。

一直等了四十、快要五十分鐘,終於排到曲君和傅蓮時。檔口的阿姨說:“沒有了沒有了,已經賣完了。”

曲君大失所望,不死心道:“等也沒有了?”阿姨說:“肉串賣完了,不是沒烤出來,要關門了。”

傅蓮時沒那麽嘴饞,扯扯曲君道:“走吧走吧。”曲君站在原地沒挪步,又問:“今天不會再賣了?”

檔口阿姨大聲道:“賣光了。賣光了!”曲君“啊”一聲,央求道:“您別著急。烤不了一串,半串也行。”

阿姨說:“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沒有肉,把你烤了就有肉了。”

這種檔口生意很忙,服務人員脾氣不會太好。曲君也急道:“得,您把我烤了,半夜我再來買。”

阿姨說:“神經病。”砰一聲把窗口關上。周圍好幾個人笑起來,傅蓮時覺得又丟臉,又滑稽,把曲君拼命地拉到外面,也忍不住笑。曲君道:“這有什麽好笑的!”

傅蓮時光笑不答。曲君說:“有一天,小魚問浮游生物,浮游生物浮游生物,你吃什麽呀?

“浮游生物說,我吃鱷魚身上的碎屑。小魚問鱷魚,鱷魚鱷魚,你吃什麽呀?

“鱷魚說,我吃小青蛙,小魚去問小青蛙,你吃什麽呀?”

傅蓮時說:“吃蚊子,吃飛蛾。”曲君說道:“小青蛙說,呱呱。”

傅蓮時看著他的臉,不說話也笑不出來。曲君面孔又一紅說:“算了,怎麽樣你才高興?回家送你一個……口琴玩兒。”

“口琴有什麽好玩的,”傅蓮時說,“不好玩。”

曲君說:“送你一張新磁帶。”傅蓮時道:“不要。”曲君道:“送你一本練習冊,你就更不高興了。等你寫出好歌,送你一把很好的貝斯。”

傅蓮時不響,和他肩並肩走了一會,才忽然問道:“曲君哥,你會討厭我嗎?”

曲君說:“什麽意思?”傅蓮時道:“要是我英語考得很差,你會討厭我嗎?”

原來是因為英語。曲君想也不想說:“不會,你又不是英語做的。”

傅蓮時躊躇道:“要是我寫不出好的歌,你會討厭我嗎?”

“為什麽,”曲君說,“人就是人,也不是音樂做的。”想了想又說:“就算寫不出來,我也送你一把很好的貝斯,怎麽樣。”

傅蓮時不響,默然一刻鐘,忽然說道:“那你會喜歡我嗎?”

曲君楞在當場,腳還在走路,心其實定住了,升起一種被看穿的忐忑,臉頰燒得厲害。要是傅蓮時看見了那家店的錄像帶,會怎麽看待他,他又應該如何自處。這幾句話是單純傾訴,還是故意在點他呢?

傅蓮時見他不說話了,好笑道:“曲君哥。”

曲君說:“嗯?”傅蓮時道:“就算你講無聊的笑話,我也喜歡你的。”

曲君心想,原來傅蓮時真的什麽也不知道,一顆心雖然踏實多了,實則有種淡淡落寞。

傅蓮時倒是被他安慰好了,高興起來,說:“來親一口。”曲君暗暗罵自己無恥,一面又沒有動,等傅蓮時在他臉上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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