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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055 圓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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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055 圓謊

真正到除夕那天,傅輝中午就回家了。推開門叫:“傅蓮時!”

傅蓮時趕緊跑出來。為了及時迎接,他今天沒敢出門,連音樂都沒敢放。傅輝一寸寸地審視他,沒有打量出名堂,說:“你在幹什麽?”

“在寫作業,”傅蓮時怕他不滿意,特地強調說,“寫了一上午了。”

傅輝不屑道:“考那個分,還想邀功?”

傅蓮時訕訕一笑。傅輝把手裏一個袋子,沒好氣塞到他手上,說道:“拿著。”傅蓮時拆開一看,是兩大包瓜子、餅幹、酥糖,還少有幾塊金燦燦的巧克力。

今年他們沒來得及置辦年貨,這些都是單位發的。此外還發了兩桶油,發了米面、毛巾、被套,一人還能領一只烤鴨腿。

傅蓮時把巧克力挑出來,還給傅輝。傅輝說:“都是小孩東西,不要。”傅蓮時於是把整袋零食收著。

黃萍還要更晚才能下班,父子倆隨便對付幾口,把鴨腿分著吃掉了。外面時不時就要放一陣鞭炮,還有變聲之前的小孩,尖著嗓子追逐。而這房子就像個保險箱一樣安靜。傅輝傾耳聽了一陣,說道:“你要不要玩這個?”

傅蓮時沒反應過來:“玩兒什麽?”

“那個,”傅輝朝窗外一指,“放鞭炮。”

“我不玩兒,”傅蓮時很無奈,“都是小孩玩。”

傅輝點點頭說:“挺好。”

一只鴨腿兩個人分,很快分完,話也沒得說了。傅蓮時默默啃了一會饅頭,開口道:“我們晚上出去吃吧。”

“為什麽,”傅輝說,“去哪裏?為什麽要花這個冤枉錢。”

“過年了嘛,”傅蓮時道,“我請你們。”

他想的是去康樂餐廳。第一因為,他在北京下館子次數有限,康樂是其中最好吃的。第二,他想他爸媽忙工作,沒有時間出來玩,一定還沒有見識過光怪陸離的北京生活。

“哪裏來的錢?”傅輝追問。

傅蓮時不響,傅輝說:“又和狐朋狗友玩了。”

“以前攢的,”傅蓮時說,“別再問了。”傅輝這才悻悻地閉嘴。

近年越來越有一些新式家庭,喜歡去飯店訂年夜飯。要是去得晚了,康樂不一定有座。

坐立不安地等到兩點,黃萍終於回家了。一家人擠上公交車,顛簸兩個多鐘頭,終於到安定門。傅輝獨自遠遠地走在前面,傅蓮時和黃萍走在一起,一瞬間變成非常普通的中國家庭。街道筆直地向前延伸,怎麽望也望不到盡頭。遍地灑滿紅色,人煙卻不如平時多。傅蓮時發現,除夕夜沒有他記憶之中熱鬧,但也不像想象中冷清。

到了康樂餐廳,迎客臺一問,傅蓮時才明白包廂是要打電話訂的。生意淡的時候也得提前兩三天,逢年過節,提前一個月就訂滿了。好在他們到得夠早,等了半小時,在樓下有了一桌位置。傅蓮時把菜單往他倆面前一放,做出東道主姿態:“隨便點。”

傅輝說:“在外面不要這麽說話。萬一別人真的隨便點,你付不起,怎麽辦。”

傅蓮時心裏一陣憋悶,抓過鉛筆,唰唰把幾個貴菜寫上。黃萍道:“大過年的,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

不一會兒,湯菜先上了。大堂裏來來往往,到處都是傳菜的服務員。傅蓮時留一邊耳朵聽父母閑聊,眼睛就在服務員之間逡巡。近年高級飯店偏愛招女服務員,男人招得少之又少,果然沒看見曲君。又看了一圈顧客,也沒有。

曲君不是特別鋪張的性格,不至於獨坐一間包廂。那麽他就是自己在家過了。

吃到八點鐘,響起報幕的聲音,春晚開始。大堂用一個鐵架子,把電視機高高布置在墻上。傅蓮時位置不好,看不見畫面,只聽得到聲音。他又總是想,曲君會不會也在看節目?

“傅蓮時,”黃萍突然叫他,“你在不在聽?”

傅蓮時回過神,黃萍輕聲細語地說:“爸爸媽媽最近,找人打聽了一下。”

“打聽了什麽?”傅蓮時問。

黃萍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依舊好聲氣道:“你喜歡的那種,搖滾音樂,其實是不能收錢演出的,是吧。”

傅蓮時含糊道:“也不算。”

按照規定,搖滾樂隊辦不下批文,只能夠義演,不能像張學友那樣開演唱會。但要是在歌廳和酒吧表演,演完拿報酬,倒也沒有人管。

只是這樣聽來不夠光彩,傅蓮時也就不想細說。

傅輝道:“還撒謊!”傅蓮時只得解釋:“不能收門票而已。”

“要是能做歌星,我們也就不攔你了,”黃萍對他笑笑,“是吧?”

傅蓮時不響,黃萍說:“但是在酒吧駐唱呢,人又雜,待遇也不好。現在你們唱得動,賺了一點小錢,將來唱不動了,也就沒錢了。”

傅蓮時說:“國外有人唱到七十歲、八十歲的。”傅輝壓過他的聲音,說道:“所以,還是要學習,工作。”

傅蓮時恨不得現在就拿出一本書,在年夜飯桌上開始學習,堵住他們兩個的嘴。其實最好是曲君就在身邊,當場開始聽寫。

“以前的成績,我們也不過多提了,”黃萍笑道,“等開學是高二下,馬上念高三了。要好好讀書。影響學習的事情,先放到旁邊不做。”

傅蓮時其實不想答應,可是無論他應不應聲,決定已經做下,不會再有更改。他只好說:“嗯。”故意說得模模糊糊的。

今天他刻意聽話賣乖,的確存有一些小心思。希望借節日氣氛,讓黃萍通融通融,不再要求他開學考高分。可惜沒有成效。

坐車回到家,已經是很深的夜。黃萍開電視看了兩個節目,她和傅輝都連連打哈欠,準備洗漱睡覺了。傅蓮時一看時鐘,原來才十一點。他說:“晚點兒睡吧。”

看見他還穿著出門的衣服,傅輝說:“你不累?”傅蓮時說:“等一個鐘頭,就過年了。”

傅輝說:“不累就看會兒書。”傅蓮時有淡淡的失落,但馬上又盼著他們趕緊關燈睡覺。要是現在出門,他還能趕在零點之前見曲君一面。

他把電視關了,當真拿出英語課本,坐在客廳裏看。等傅輝關上門,傅蓮時飛快換了鞋,把鑰匙輕輕塞進口袋。一只手壓在門把上,小心用力。鎖舌不可避免響了一聲,傅輝叫道:“傅蓮時!”

傅蓮時連忙掩著門,走回廳裏問:“什麽事?”傅輝說:“記得關燈。”

傅蓮時松了一口氣,把外面的燈關掉。摸黑站了一會,傅輝再沒有別的吩咐,他才靜靜挪到門檻之外,又是“嗒”一聲,合上大門。

樓道裏黑漆漆的,只能扶著欄桿走。但只要從樓梯間出來,煙花鞭炮的火光一照,世界就豁然亮堂了。空氣中飄著一朵一朵硫磺雲,黃豆粉一樣的乳黃色。

傅蓮時怕趕不上時間,一路快跑。跑到曲君家門口,也不曉得幾點幾分。接著他怕曲君聽不見,把門拍得砰砰砰響。曲君一拉開門,看見他急得在門前踱來踱去的,好笑道:“不在家裏待著,你來幹什麽?”又說:“這麽愛學英語。”

傅蓮時順著他目光,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帶著那本做樣子的英語書。曲君笑道:“今天沒有學校補課吧?”

傅蓮時道:“我來找你玩。”曲君側過身子,讓他進門。

他家裏果然沒有人,也沒開電視。傅蓮時問:“幾點鐘了?”

曲君一指掛鐘,傅蓮時道:“這個不準的。”

曲君會意,把電視按開了。播放源還是錄像機,而且裏面沒有帶子,也就是說曲君一晚上沒看電視。傅蓮時警覺道:“你在幹什麽?”

曲君說:“發呆。”傅蓮時又問:“吃什麽了?”曲君說:“西北風。”

傅蓮時吃驚地看著他,曲君忍俊不禁,把右手攤開。五根修長的手指都纏了膠布,綁著彈琵琶的指甲。傅蓮時想說,彈給我聽聽,但是電視一亮,曲君就把手收回去了。

來得正巧,這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五十八分。閑聊一陣,接著倒計時……數到十秒鐘,窗外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新年到了。傅蓮時定定看著電視機,沒有體會到身體有任何變化。沒有在一瞬之間長大,也沒有擺脫任何苦惱。

唱《鐵血丹心》的羅文出現在屏幕上,最後一個節目表演結束,鞭炮也響得差不多。曲君關掉電視,屋裏登時安靜下來。傅蓮時靠在他肩上說:“曲君哥。”

曲君問道:“誰欺負你了?”

傅蓮時說:“沒有人吧。”

“那為什麽不高興?”

傅蓮時說:“人又不是時時都能快樂的。”

曲君將嘴角彎了彎,傅蓮時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笑,天天為了學習發愁。”

“沒有。”曲君說。

傅蓮時道:“你笑了。”嘴上是埋怨的,實則還是貼著曲君沒有動。

“將來不煩惱了,倒也不代表這事不值得煩惱,”曲君說,“只代表它被解決掉了。”

“你真這麽想?”傅蓮時追著問,“那你為什麽笑了?”

一具溫熱的身體,毫不設防地緊緊抱著曲君,曲君忍不住又笑了笑。傅蓮時說:“唉。”

曲君說:“以前我聽外國音樂,我爸就總罵我,成天聽低俗的東西。我那時候很苦惱這個。”

傅蓮時“啊”了一聲,曲君說:“後來他生病了,就不這麽說了。變成每天說……”

傅蓮時順著問道:“說什麽。”曲君道:“他生病以後每天說:曲君,你要做偉大的音樂家。”

第一次聽他叫他自己的名字,傅蓮時覺得很新鮮,把下巴擱在他肩膀頂上。曲君道:“我又生氣又害怕,感覺他好像想讓我一輩子忘不掉這句話。”

傅蓮時說:“所以你今晚彈琵琶?”曲君笑道:“沒關聯吧。今晚不怕吵著別人,我就彈來玩玩。”

想要不擾民,每天白天多得是時間練琴。他就是平時不想彈,今晚想彈而已。

“反正呢,”曲君說,“現在我不覺得煩了,但要是重新長大一遍,估計還是覺得煩的。”

傅蓮時說:“你會彈什麽?”曲君幹脆把琵琶拿過來,傅蓮時又問:“琵琶好彈麽?”

“四根弦嘛,”曲君說,“貝斯也四根弦,彈起來一樣的。”

“那我要聽《順流而下》。”傅蓮時說。

曲君伸一根手指,本來想按他臉上,覺得太暧昧了,還是按在右手臂上。傅蓮時說:“什麽意思?”曲君說:“這個是‘快進’按鈕,下一首。”

傅蓮時猛按他的左手臂,“快退”,按了半天,曲君不為所動。傅蓮時賭氣道:“那你隨便彈好了。”

曲君調了調音,錚錚地彈了一首《十面埋伏》。傅蓮時耐心十足地聽完了,說:“大王不要殺我。”按了一下按鈕。

又彈了一首清凈的《天鵝》。傅蓮時說:“挺好。”曲君說:“你就想聽那個。”

傅蓮時道:“不彈也行。”曲君拗不過他,只好胡亂彈了半首《順流而下》。臨時改編出來,彈得不倫不類的。傅蓮時不響,曲君好笑道:“楞什麽,我從小彈琵琶,第一次碰到不捧場的。”

傅蓮時說道:“曲君哥,你和飛蛾究竟什麽關系?”

曲君一驚,裝傻道:“什麽意思?”傅蓮時說:“彈得有點兒像。”

曲君哭笑不得:“這也能像?”傅蓮時說:“氣質像。之前你說,你和飛蛾關系一般,我怎麽想都不一般。”

曲君緊張起來,為了分散註意力,不知不覺把兩個假指甲脫掉了。一邊扯膠布,一邊問:“怎麽不一般?”

前些天他覺得,自己已經不介意傅蓮時知道“飛蛾”就是他本人。到現在又有新的體會,原來他對這一刻是充滿期待的。

傅蓮時沈吟道:“你說你會彈貝斯,是不是飛蛾教的?”

曲君一口氣馬上洩掉了。傅蓮時仔細盯著他的表情,揣摩他的反應,幽幽說:“飛蛾見都不願意見我,但是願意教你彈貝斯。反正不是不太好的關系。”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傅蓮時猜到的比說出來的多一點。傅蓮時在他的播放鍵上狠狠搡了一把,追問道:“猜對沒有,你快說。”

“好嘛,”曲君順著說,“就是好朋友,同一個班上學。但是昆蟲解散以後,我們也各有各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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