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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048 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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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048 大地

曲君動都不敢動,楞在原地,也不敢作聲。傅蓮時說:“都弄濕了。”擡起衣袖,在他臉上擦來擦去。

那一小片涼的觸感,很快被擦掉、抹去了。曲君跟著冷靜下來,想,這也不過是鬧著玩兒的。不禁感到失落。

見他沒反應,傅蓮時湊到旁邊,細細的呼吸在耳邊吹過。曲君著惱道:“不要弄了。”

傅蓮時說:“怎麽,誰會不高興?你有女朋友?”原本想說“男朋友”,但他記得要替曲君保守秘密,所以還是說“女朋友”。

曲君不應聲,即便知道是鬧著玩,還是盼望他再親一下。傅蓮時果真冒險了,依舊在臉頰上,靠近顴骨的地方,嘴唇親密地一貼。

曲君霍然起身,傅蓮時有恃無恐地說:“你生氣了?”

曲君說:“沒有。”傅蓮時也站起來,踮起腳尖,又親一口。曲君面紅耳赤道:“別玩了!”

傅蓮時笑個不停,說:“今天太倒黴了。”曲君看著遠處說:“快回去吧。”

琴行應該往東走,他倆出門沒太看路,往西邊跑了,差點跑到紫竹院公園。

公園早就靜園,附近外國語學院、民族學院,兩所學校也都走空了。這片區域青黃不接,杳無人跡。北風聲裏,南長河稀稀落落的水聲裏,一條金色的大馬路,像金色小龍,朝向黑夜飛馳。

慢慢走了一個鐘頭,兩人總算回到曲君家。燈下一看,傅蓮時的書包染了一大塊藍色,有瓶鐵膽墨水,掉下來時摔碎了。看著一塌糊塗的課本,傅蓮時心煩不已,把它們一本本攤在桌上晾。

傅蓮時的英文書,筆記做得零零碎碎的。不能說敷衍,但也不能說做得好。曲君拿起來翻了幾頁,聽見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一會高興、一會難過,千變萬化的,也很好玩,曲君笑道:“英語考多少分?”

傅蓮時含糊道:“三十多分。”

曲君說:“比數學好多了。”

傅蓮時毫不覺得安慰。今年開始,高考分數要改革,外語加到一百五十分,他和別人差得就更多了。曲君笑道:“英語題嘛,我英語可好了。”

“你會英語?”傅蓮時說,“之前你講過,飛蛾就是學英語的。”

曲君找補:“聽音樂學的。”

“噢,”傅蓮時道,“還以為你們是同學呢。”

傅蓮時想,他聽音樂就能學會英文,那麽日文也不會差。心情莫名其妙低落下來。

曲君從床底拖出一沓雜志,用繩子紮成一捆一捆,寫的全部是英文。傅蓮時勉強問:“這是什麽東西?”

曲君把繩子剪開,拍掉書上灰塵。書封要麽畫一個吉他、鼓,要麽畫一個搖滾小人。傅蓮時稍微來了興致,轉過來看。

封皮三個印刷字母,“NME”,曲君指著問:“認不認識?”

“字母我還是認得的。”傅蓮時說。

“N是新的,M是音樂,”曲君無奈道,“《新音樂速遞》,聽說過吧。”

他選了一篇短的,把雜志卷起來,遞給傅蓮時。傅蓮時說:“啊呀,都是英語。”

“英國雜志,肯定是英語,”曲君做個噤聲的手勢,“好不容易搞到的。”

傅蓮時一個字一個字讀起來,曲君不放心,問道:“看不看得懂?”

這一頁有張黑糊糊的演出照片,一個人拿著一把吉他。傅蓮時指著照片說:“想練琴了。”

“快看字兒!”曲君喝道。

傅蓮時說:“等東風樂隊出名了, 《新音樂速遞》采訪我們,我就讓他們寫中文。”

曲君笑道:“出名了就有翻譯,像青龍一樣。”

傅蓮時搖頭:“我也不給翻譯。誰走神,我就說,快聽字兒!”

曲君坐在地上,自己另拿了一本看。他的雜志都是前些年的,“紙漿”“石玫瑰”“耶穌與瑪麗鎖鏈”“新秩序樂團”。那時候的昆蟲樂隊,還沒有走出北京,已經在做著全球流行的夢。有空就讀這些國際明星的幕後花絮,讀他們的一舉一動。讀到樂評人的批評,也很生氣地套在自己身上。

傅蓮時好半天沒說話了。NME算娛樂雜志,但涉及到專業樂評,生詞很多。傅蓮時音樂方面再天才,總不能看英文雜志也一點即通吧?

擡頭一看,傅蓮時把雜志蓋在眼睛上,兩手垂落。一副嶄新的男性軀體,睡著了也生機盎然。胸脯起伏,血脈搏動。曲君看不過眼,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關掉燈走了。整個晚上沒敢回房間,一直睡在廳裏。

高二還有最後半天課,要把簽過字的試卷帶回學校、開散學典禮。傅輝當然沒給簽名,但傅蓮時是老手,仿造簽名輕車熟路,很快就簽完了。

見他沒事人一樣來上學,廖蹶子好像不太甘心,故意點他起來回答問題,點了好幾次。傅蓮時覺得事有蹊蹺,問後面的趙圓:“你的成績單,寄到哪裏去了?”

趙圓說:“寄到家裏。”傅蓮時又問白璀:“你的寄去哪裏了?”白璀的也是寄到家裏。

剛開學,報道的時候填表格,每個人要寫上家庭住址、父母職務、工作單位。為什麽不寄錯別人的,偏偏寄錯他的?

廖蹶子收了試卷,又在上面點他名字。傅蓮時站起來,廖蹶子問:“這個名字,真是你家長的?”

傅蓮時對他不客氣,反問道:“不然是誰的?”

廖蹶子帶著一種奇怪的笑:“你父親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傅蓮時回答。

廖蹶子說:“真的?”傅蓮時不響。廖蹶子笑道:“考二三十分,家長什麽都不說,看來是放棄你了。”

傅蓮時說:“沒有。”廖蹶子說:“沒有什麽?”傅蓮時道:“沒有放棄我。”

熬到下課,白璀忍不住問:“你和廖老師,怎麽像打啞謎一樣。”

傅蓮時說:“沒什麽,就是我沒考好。”白璀抿嘴一笑:“考試有什麽難的,你們玩兒樂隊,寫歌比較難吧。”

白璀總是悶頭學習,音樂課也要帶著試卷。流行歌、明星的花邊新聞,她一概不關心。很難想象她說這樣的話。傅蓮時推脫道:“還是學習比較難。”

“全國幾千幾萬的學校,”白璀說,“不管哪個班,學習好的總有一兩個,會寫歌的可就少多了。”

“不能這麽算,”傅蓮時還是很謙虛,“要是人人都學音樂,會寫歌的肯定很多。”

白璀又抿嘴一笑,從抽屜拿出個包了書皮的本子:“這個送你,錯題本。”

“你又不是畢業了,”傅蓮時不敢接,“留著自己看吧。”

白璀硬把本子推過來,說道:“這種題目,我不會再錯了。”

“你的錯題,”傅蓮時說,“我估計看不懂的。”

“不要緊,”白璀說道,“給你的謝禮,都是簡單題目,所以我留著沒有用。”

傅蓮時這才收下本子,白璀笑道:“上次你幫我的忙,我就想送你這個。但看你也不像為學習煩心的人。”趙圓也插嘴道:“別班同學還以為,傅蓮時才是音樂生,保送音樂學校了。”

傅蓮時臉上一熱。他自以為已經努力學習了,結果別人都不相信這二三十分是努力的成果。

講臺上有幾個調皮學生,帶了幾張磁帶來,拿英語課用的錄音機點歌。放了幾首,他們問:“傅蓮時,你點一首。”

傅蓮時說:“我又不知道‘菜單’。”他們說:“隨便點嘛。你不點,班長來點。”

白璀更沒興趣,傅蓮時說:“班長考了第一名,那就放第一首。”

磁帶沙沙轉動,點到一首國語版的《大地》。

Beyond樂隊唱粵語歌,大家聽不懂,這張國語專輯倒是完全懂的。聲音放得很大,唱:回頭有一群樸素的少年/輕輕鬆鬆地走遠。白璀嫌教室裏鬧騰,揮揮手就要走了,說:“下學期見。”

傅蓮時突然有種預感,叫住她說:“等等。”白璀說:“什麽事?”

這預感毫無來處,而且怎麽想都很荒謬,傅蓮時又猶豫要不要講。白璀催他道:“快說呀,我要走了。”

“廖蹶子這個人,心眼很小,”傅蓮時小心措辭,“雖然你成績好,肯定能考上大學,但也一定要小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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