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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049 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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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049 叛逆

散學典禮結束,學校附近租書店、音像店,生意火熱十倍不止。傅蓮時走在半路,心想,曲君生意如何?

緊接著他才想到,今天應該回家一趟。也不知道傅輝消氣沒有。

不過他更擔心他母親黃萍。黃萍性格強勢,管錢,說一不二,恩威並舉。他離家出走的事情,肯定被上報給黃平了。

傅蓮時半途改道,走到家門口,停下來翻了一遍書包。怕摔的鋼筆,連筆袋藏到報紙箱上。

他走前沒帶鑰匙,只能硬著頭皮按門鈴。門開了,黃萍穿著一對兒毛線拖鞋,別的裝束仍像上班,不聲不響地站在門檻後邊。傅蓮時退了一步,仔細打量她的臉色,怎麽都分辨不出喜怒,一時間不敢進門。

黃萍掃他一眼,說:“進來吧。”

飯菜已經上桌,黃萍和傅輝吃了一半了。黃萍指著空著的位置:“爸爸媽媽晚上還有事,先坐。”

傅蓮時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動筷子權利,坐下對著白碗。他想起昨天傅輝說的,養狗還知道親人,勉強叫了一句:“爸,媽。”

兩個人都沒作聲。傅蓮時和父母本來就不親密,有時候這兩個字簡直叫不出口。他低下頭,默默地夾了一片姜吃。

“今天這個醬油,是小徐老家釀的,”黃萍說,“比市面上賣的香吧。”

傅輝附和:“有以前的味道。”黃萍說:“小徐還帶了一盒香片,送給那個誰,我的天,一盒不到一兩吧。”傅輝說:“會來事兒。”

傅蓮時不知道小徐是誰,不知道“那個誰”是誰,對以前味道的醬油、上等香片,亦沒有感觸。每次一起吃飯,他都覺得自己像外人,被隔離在小家之外了。父母不在家時,家更有家的樣子。但他也不喜歡獨處。

“傅蓮時,”黃萍話鋒一轉,突然問,“期末考完了吧,發成績沒有?”

《羅馬假日》拍過一個雕塑,叫做“真理之口”。游客把手放進雕塑嘴裏,說一句話。要是說的是假話,就會被雕塑咬掉手臂。現在傅輝就像那個“真理之口”。

傅蓮時說:“發了。”

“考得怎麽樣?”

傅蓮時說:“考得不好。”

“是考得不好嗎,”傅輝說,“考得很差!別人問我,你兒子考多少分。”

傅蓮時開始做檢討:“下次會考好的。”黃萍用種很失望的眼光,看著他說:“每次都這麽說,什麽時候真的考好了?”

傅蓮時在心裏想,已經比上次好了。黃萍說:“明明初中可以考七十、八十,上了高中,怎麽變成這個分數?”

“高中題目難,”傅蓮時說,“我學了,學不會。”

“要不要買輔導書?”黃萍說。

傅蓮時不響,他覺得作業夠多了,況且買了也未必能看會。黃萍嘆氣道:“爸爸媽媽,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書。缺錢了就說一聲,不要一直不說話。”

傅蓮時不禁覺得很慚愧,有時候想,家裏是不是真的砸鍋賣鐵了?他說:“我不缺錢。”

傅輝教訓:“是我們不缺錢,你才有底氣這麽說。”傅蓮時辯解道:“我自己掙了一點。”

東風樂隊每月“走穴”演出兩三次,有時候固定報酬,有時候按當天酒水錢分成,也有時候收門票。每次基本能掙百來塊錢。衛真嫌這錢小打小鬧,把自己那份存在樂隊賬上,供他們買琴弦買鼓棒。

剩下平均分,每人每月能拿大幾十,是蔚為可觀的一筆零花錢。傅蓮時不用交房租,這幾十塊夠他吃穿,甚至不須動用生活費。

“你哪裏來的錢?”黃萍說。

傅蓮時揣測她的表情,還是看不出她高不高興。傅輝插嘴:“昨天家裏來一個小流氓,冒充老師,你是不是跟他們掙錢?”

“不是。”傅蓮時啼笑皆非。

“那是怎麽掙的?”黃萍追著問。

傅蓮時說:“他不是小流氓。”

黃萍沒再往下問話,三兩口扒完碗裏的飯,進傅蓮時房間參觀。傅蓮時也連忙放下碗,守在一旁。

他房間被傅輝砸過一輪,還沒完全收拾好。樂譜和作業紙,張張散落在地上,樂譜多而作業少。黃萍每見一張,彎腰撿起來,說:“你的字怎麽寫成這個樣子。”

他學飛蛾,在英語本上寫貝斯譜,四根線上都是數字。傅輝只認識五線譜,不認得這種譜子,也撿起來一張,告狀說:“草稿寫成這個樣子。”

傅蓮時的琴還躺在盒子裏面,旁邊放了一些小件。黃萍熟悉家裏家具多少,一下看出這是新添置的,指著問:“這個是什麽?”

“這個是效果器,”傅蓮時介紹,“是‘DI’。”

黃萍問:“拿來幹什麽?”傅蓮時說:“拿來連貝斯的。”

下一個,另外的效果器。再下一個,是一個樂譜架,然後是線材、音箱。黃萍大皺其眉:“我們給你生活費,你不好好吃飯,就買這些東西?”

其實貴的也就是效果器、音箱。這三樣是昆蟲樂隊解散時剩下的,由衛真過繼給他。剩下是傅蓮時自己掙錢買的。傅蓮時鼓足勇氣,解釋道:“沒有用生活費,我彈貝斯能掙錢了。”

黃萍和傅輝都不相信。這個學期發生了太多事情,傅蓮時一時不知道從哪講起,說:“我組了一個樂隊,不是和同學,是和,《順流而下》,你們聽說過嗎?”

傅輝沒聽說過:“難怪成績退步了。”黃萍則安慰道:“是你以前喜歡那個,音樂團。”

傅蓮時“嗯”了一聲,黃萍說:“搞音樂掙錢,不能掙一輩子的。現在年輕,能上臺唱唱跳跳,以後唱不動了,不就沒有錢了嗎?”

傅蓮時氣已經洩掉了,說:“嗯。”黃萍說:“爸爸媽媽供你念書,不求你做有用的人,只希望你讀大學,以後工作輕松。”傅蓮時說:“嗯。”

“這個琴,也是我們買的,”黃萍總結,“寒假好好覆習,要是開學還考不及格,就送給別人吧。”

傅蓮時霍然擡起頭,不敢置信,說:“這是獎勵我的。”黃萍說:“影響成績了,當然要收回,你不要叛逆。”

傅蓮時不肯答應,黃萍忽然冷冰冰一笑:“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月,你就肯定自己不及格了。”

“沒有。”傅蓮時說。

黃萍穿上外套:“那就這麽定了。不要像爸爸媽媽,晚上還要工作。”

她把拖鞋蹬掉,換了一雙正式的絨面鞋,勾住後跟一提,系好搭扣。傅輝提上包,跟在後面。

傅蓮時拉開抽屜,把他母親寫過那張“多交點朋友”的紙條藏在手心,自己站在走廊目送。

臨到出門,傅蓮時說:“我們樂隊的人,都是我的朋友。”

“噢,”黃萍說,“多大年紀,做什麽工作?”

她好像不記得自己寫過一張紙條。傅蓮時不甘心,又說:“都比我大,做什麽的都有,有一個是大學生。”

“要交有益的朋友,”黃萍說,“等高考完,你們班不也有好幾個大學生麽。”

關上門,傅蓮時改去陽臺看著。昏暗的月光底下,兩個小小身影,前後走出單元門。他們無心左顧右盼,匆匆地走遠了。

傅蓮時覺得自己沒有怨恨,其實也沒有太多難過。無論黃萍記不記得,紙條都千真萬確是她寫的。

從小到大,他是一個中庸的孩子。沒有太多優點,但也沒有了不得的缺點。聽話、友愛、不主動惹事,必要情況才和人動手,考試非常誠信、很少逃課,安然度過童年和少年時期。

但隨著題目越來越難,他身不由己,從中庸之道的路中央,一步步偏向馬路牙子,快要成為離經叛道的一員。傅蓮時心裏空空蕩蕩,只有一種沖動,要做一件真正叛逆的事情,做一件沒有人會理解的事情。

他把手裏的紙條展平,從邊上緊緊地卷起。這張紙條二指寬,不到一拃長,輕薄的印刷紙質地。卷完再一折,只比白瓶子的維生素大一點,跟膠囊差不多體積。傅蓮時把它含在嘴裏,有一股淡淡的油墨氣味。面向北風,一擡頭,紙條就被他咽進嗓子。

起初它棱角分明,卡在脖頸中間。使勁咽了兩下,它很快被涎水沾濕,一路滑進胃袋。傅蓮時那不上不下的心情,一並被它帶走了。

樓底傳來“哐哐”的聲音,單元鐵門被人晃了兩下,打不開。

住戶每人配了一把鑰匙,不過常常有人忘帶,回不了家。白天還能跟別人進去,夜裏進出的人少,有時等一兩個鐘頭也等不開門。傅蓮時心情好轉了,願意幫忙,朝下喊道:“沒帶鑰匙?”

一個人影走出來。傅蓮時又喊:“擡頭看看,要是我認得,我就給你開門。”

那個人退後幾步,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另一手朝傅蓮時揮了揮。他最顯眼的是長頭發,披散下來,被夜風吹得一動一動的,但身形像個男人。傅蓮時驚叫一聲:“曲君哥,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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