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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12 越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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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012 越洋信

國際信是一支日本五人樂隊所寄,前半段日文,後半段是找人翻譯的中文。

原來他們是音樂學校的同窗,兩年前偶然得到一張昆蟲樂隊的盜版磁帶,五個人都很喜歡,尤其愛其中《青龍》這首歌。激情澎湃的鼓和吉他,跳躍而怪誕的貝斯,每次聽完這首,都要倒帶回去再聽幾遍。

大家萌生了玩搖滾的念頭,在日本組建了一支樂隊,名字就叫“青龍”。

起初樂隊遇到很多麻煩,但五個人相互扶持,總算有了起色。

今年他們出了專輯,成績相當不錯,賺到不少錢,打算下半年來北京旅游。希望能和昆蟲樂隊見上一面,交流探討。

郵戳日期顯示,信是三個月前寄出。想來昆蟲樂隊解散的消息沒能傳到日本。

隨信附上兩張日本明信片,一張櫻花樹,一張大熊貓;又附一套雅馬哈撥片,定制款,從厚到薄擺在一起,能拼青龍圖案。

寄來的都是薄東西,傅蓮時卻看得大為感動,拿著撥片翻來覆去看。

“你喜歡?”衛真淡淡說道,“喜歡就送你了。”

傅蓮時忙道:“不行,這是送你們的,又不是送我。”

“沒關系。”衛真說。

要是有人因為自己的音樂玩搖滾、出專輯、漂洋過海寄信,千裏迢迢地拜訪,簡直是至宏至大,無上的浪漫。傅蓮時想想都高興得不得了。

日本人為了《青龍》組樂隊,他因為“飛蛾”當上貝斯手,他們是同枝果子,天然親近。

雖然信不是寄給他,青龍樂隊出專輯,更和他半點關系沒有,傅蓮時還是與有榮焉,對那套撥片愛不釋手。

衛真卻好像不領情,把信紙折回去,塞回信封。曲君笑道:“怎麽,你不開心?”

“他們出專輯,我開心什麽勁,”衛真說,“何況他們喜歡的是昆蟲,昆蟲早就沒有了。”

“別這麽想嘛,”曲君安撫道,“人家真心誠意,送禮物也講究,一中一日的。要是他們真來北京,你回什麽東西?”

“不知道,不回。”衛真說。

傅蓮時又有點兒能理解衛真了。

青龍樂隊簽約公司,發行唱片,昆蟲卻在最鼎盛的時候轟然倒塌,只留下盜版磁帶。衛真心理不平衡,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小家子氣。”曲君嘖了一聲,拉開一只矮櫃。

傅蓮時蹲在旁邊:“這些是什麽?”

“收藏品,”曲君說,“唱片,還有磁帶之類的。”

櫃子分了三層,黑膠,光碟,磁帶,每層都積了薄薄的灰塵。裏邊不單有搖滾,還有不少古典樂,有爵士,有京劇、民樂,也有流行歌。把這一只櫃子攤開,足可以在琉璃廠擺個地攤。

曲君伸兩根修長的手指,在唱片脊背上一跳一跳地點著,像彈貝斯的雙輪指技巧。七彩封面,看得傅蓮時眼花繚亂。

“拿這個送他們?”傅蓮時問。

“是吧。”曲君點了一張崔健的《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出來,遞給衛真。

衛真不接:“給我幹嘛。”

曲君樂道:“你不是討厭樂迷寄信麽。叫他們聽這張唱片,改喜歡崔健去。以後只和崔健寄信,不煩你了。”

“你!”衛真把唱片收進包裏,“我也沒說討厭。要是昆蟲出了自己的CD,就不用送這張了。”

“沒辦法,”曲君說,“但以後也有機會出嘛。”

衛真嘆了一口氣,曲君說:“怎麽,害怕東風比不上昆蟲?”

“這種事誰都說不準。”衛真說。

衛真不打算見青龍,決定把碟片寄到日本了事。傅蓮時陪他去郵局,照信封上英文字,填寫掛號單據。

櫃臺問:“就寄這張碟片,不要寄別的了?加幾張紙,也不用多收錢。”

“寫幾句話吧,衛真哥,”傅蓮時說,“他們寫了那麽長一封信呢。”

“不要,”衛真說,“不會寫日文。”

“他們都找人翻譯了,”傅蓮時說道,“寫中文一樣的。”

“那也不寫,”衛真頭疼道,“我沒打算見他們。”

“好吧。”傅蓮時說。

過了一會,他問:“用不用告訴其他人?尺蠖,螞蟻……”

“不用,都不想見面,”衛真說,“等我多寫幾首,以後都唱新歌,咱們就也和昆蟲沒關系了。”

傅蓮時隱約能夠感受到,衛真對昆蟲樂隊是愛恨交織的。

他對昆蟲的成功充滿了敬畏,同時又回避曾經的隊友。表面客氣,說,大家是身不由己,並沒有吵架。但大家其實形同陌路,連首演都沒來捧場。

那張專輯被櫃員一層層包好,收到櫃子底下去了。衛真甩出一根煙,叼在嘴裏說:“今天散會了,你回家吧。”

傅蓮時應了一聲,目送衛真走去公交車站。等衛真上車了,他轉身就跑,原路折回琴行。

“怎麽回來了?”曲君奇道,“還把衛真搞丟了。”

傅蓮時道:“衛真哥回去了。”

曲君往沙發邊上挪了挪。傅蓮時挨著他坐下,把青龍樂隊送的撥片拿出來,排在桌上:“你把這個收起來,有空還給衛真哥吧。”

曲君沒有動:“不喜歡了?”

“不是,”傅蓮時說,“如果我是青龍,禮物被隨便轉送了,我肯定不高興。”

曲君便拿了個小盒子,把撥片放進去。傅蓮時又道:“我還是想彈《青龍》。”

“為什麽?”

傅蓮時想了想:“之前他們說,半個月練不好的,我也覺得就算了吧。”

“那怎麽又要彈?”

“看見那封信,我就想彈了,”傅蓮時道,“而且剛剛衛真哥說,新歌寫出來,以後就不演昆蟲的音樂了。”

“何必呢。”曲君無奈道。

傅蓮時道:“要是我在這之前彈不出來《青龍》,就一直會有人說,我比不上飛蛾,不配待在衛真哥的樂隊裏。”

曲君笑笑,傅蓮時靦然道:“倒也不是說,我彈會《青龍》就有飛蛾那麽厲害了。”

“這首曲子不好彈吧,”曲君道,“想找個貝斯老師?”

傅蓮時正有此意,“嗯”了一聲:“但你別告訴衛真哥。他知道我花時間練《青龍》,可能要生氣。”

曲君道:“找誰教你?飛蛾?”

傅蓮時猛地擡起頭:“真的?”

曲君似笑非笑,傅蓮時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他懊惱道:“都不知道飛蛾在哪裏,而且找他很貴吧?”

曲君瞟了一眼店裏的價目表,傅蓮時道:“曲老板,你會不會彈貝斯?”

“不會。”曲君說。

“要是你教這個就好了,”傅蓮時說,“實在不行,我只能找高雲他們打聽打聽。”

“我雖然找不到飛蛾,”曲君沈吟道,“但我有個別的路子,你要不要試一試?”

“是什麽?”傅蓮時說。

“這事兒說來和飛蛾還有點聯系,”曲君道,“而且不要你花錢。”

傅蓮時立馬精神起來。曲君道:“圓明園旁邊有塊地盤,租金蠻便宜,很多樂隊在那住著,現在叫藝術村。”

“我去看他們練琴麽?”傅蓮時問。

曲君搖頭說:“不是。藝術村裏有三個彈貝斯的,不管誰來挑戰,他們都得接受。少林羅漢陣那樣的,喜歡吧。”

“挑戰彈琴?”傅蓮時好奇道。

“有的就像你和趙圓比賽”曲君說,“兩邊商量好,彈哪首曲子,一起練多長時間。有的像學校老師出題目,答對就算過了。闖過第一關,才能接著闖第二關。”

“要是輸了呢?”傅蓮時第問。

“輸了也不會怎麽樣,”曲君道,“輸了就下次再來。要是你能過得了第一關,證明你是一個天賦異稟的貝斯手。過第二關,彈炫技的曲子就不在話下了。”

“第三關呢?”

“第三關是放著玩的,”曲君說,“誰要是比贏了,誰就是北京第一的貝斯手。”

寬容開放的首都北京,熱鬧時髦的首都北京,在藝術上是谷底。就像百川向低處流一樣,無論哪個領域,藝術家都奔湧流到這裏來。做北京第一的貝斯手,幾乎等於華北第一的貝斯手、北方第一的貝斯手。傅蓮時神往道:“你剛剛說,飛蛾和藝術村有關系。飛蛾也闖過這三關麽?”

“大概吧。”曲君含混說。

“飛蛾闖到哪一關,是不是北京最厲害的貝斯手?”傅蓮時又問。

曲君裝沒聽見他的問題:“你要想去,最好能空三天四天。我把店面關了,陪你過去。”

傅蓮時猶豫道,“我是挺有空。下個星期勞動周,不上課的。但我自己去就好了吧?”

“嫌棄我啊,”曲君說,“我夜裏不打鼾的。”

曲君相貌好看,性格好玩,還總幫他的忙,傅蓮時是挺高興和他待在一起的。他連忙說:“不是……關店是不是不太好?”

“村裏又不全是好人,”曲君說,“有些人脾氣比較怪,偏激。要是你出什麽事,衛真非得把我剮了。”

傅蓮時還是說:“耽誤你生意,多難為情。”

曲君心裏想,飛蛾長飛蛾短的時候,也這麽難為情就好了。他指指櫃臺,沒好氣道:“我有生意麽?耽誤小學生買鉛筆,上課挨罰,是吧。”

傅蓮時總算逗得一笑,說:“那好吧。”

【作者有話說】

討點兒海星(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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