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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 藝術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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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013 藝術村

翌日傍晚,兩人在琴行門口碰頭。坐上公交車332路,魏公村到西苑,先向北後向西。司機放下遮陽簾子,夕陽和秋葉,兩道金風,交替吹過窗口。

“要坐半小時才到呢,”曲君說,“我給你看著東西,睡一會?”

傅蓮時說:“睡不著。”

曲君以為他緊張過頭了,安慰道:“你也不要擔心。你是要練點弦而已,又不是要做北京第一貝斯手。闖到第二關就差不多了。”

傅蓮時不響,曲君佯驚道:“你要做北京第一貝斯手?”

“現在的第一名是誰?”傅蓮時沒有明著回答。

他懷裏緊緊抱著貝斯,背了一書包換洗衣物,神情認真,端坐在最後一排。曲君逗他說:“反正不是飛蛾。”

傅蓮時很明顯不高興:“為什麽?”

“一個壓根不彈琴的人,”曲君笑道,“連名次都沒有了,怎麽會是第一名。”

傅蓮時閉上雙眼,往後靠在椅背上。曲君說:“生氣了?”

“沒有,”傅蓮時半晌說,“曲老板,我突然覺得,你和飛蛾很熟才對。”

曲君一楞,傅蓮時說:“我看衛真哥的樣子,昆蟲樂隊現在估計沒有聯系。但你一下就知道,飛蛾沒有去別的樂隊,而是不彈琴了。”

曲君說:“要是他去別的樂隊,雜志報紙會講的。”

“也對。”傅蓮時說。

曲君松了一口氣,傅蓮時忽然又說:“但我昨天就在想了,給昆蟲樂隊寫信,地址居然是小青蛙琴行。”

“不奇怪吧,”曲君冷汗都要流下來了,“以前他們也用那個排練室。”

“好吧。”傅蓮時相信了。

這一路車直達頤和園、圓明園,沿途還有幾個大學,來北京的觀光客免不了要坐它。一路上人越來越多,還剩大半車程,位置就坐滿了。

有個戴紅領巾小孩擠上車,頂多七八歲。曲君對他招招手:“父母呢?”

那小孩警惕地看他一眼,沒有搭理。曲君起身道:“來,坐這兒。”

曲君主動讓座,傅蓮時也不好意思自己坐著了,抱著琴要站起來。

曲君按著他肩膀說:“你別動。”把手裏提的袋子放在他腿上。

這袋子熱乎乎的,隱約飄出來一股食物香味。傅蓮時問:“這是什麽?”

“燒鴨,”曲君道,“那些搞藝術的,老吃不起飯,帶給他們吃的。”

傅蓮時扒開袋口看了一眼,鴨子有三只,粵式燒臘做法,砍成小塊,算下來得不少錢。

“你總這麽熱心麽?”傅蓮時問道,“衛真回禮那張唱片,也是你給的。”

其實他還想說,曲君對自己也很好。

“熱心嗎?”曲君笑道,“就是我年紀大點,他們管我叫哥,我就操心起來了。”

他看著和衛真不過是同齡人,不像大到要操心的年齡。傅蓮時問:“你比衛真哥大多少?”

“三天。”曲君說。

這是哪門子的年紀大?傅蓮時說:“哦,那是‘長兄如母’了。”

“死孩子,”曲君道,“是這麽說的嗎,語文課沒聽吧。”

那戴紅領巾的小孩還是想坐,磨磨蹭蹭挪過來,說:“謝謝叔叔。”

“是這麽叫嗎,”曲君板起臉,“這麽叫不讓坐了。”

紅領巾不知所措。傅蓮時在邊上提醒:“您和他說,謝謝哥哥。”小紅領巾照本宣科,念了一遍。

曲君笑道:“哎,這對了,沒事兒。”

傅蓮時微微側過頭,餘光看見他瞇起來的丹鳳眼,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遺憾。

坐到西苑站,兩人下車,往藝術村走。傅蓮時問:“村裏都是什麽人?”

“都是怪人,”曲君說,“比衛真還奇怪一點。要是太正常,在這裏就過不下去了。”

傅蓮時打心底沒覺得衛真奇怪,所以對這句評價不以為意。

“除了有搞音樂的,還有畫畫的,做雕塑的……”說到這裏,曲君突然問,“你多大年紀?”

“十九。”傅蓮時道。

“小孩的十九,還是大人的十九?”曲君問。

傅蓮時惱道:“大人的十九。”

“那就是小孩的十九,”曲君笑道,“你別睜眼睛,閉眼睛走吧。”

“為什麽?”傅蓮時不解道。

曲君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傅蓮時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閉上眼睛,抓著曲君袖子往前走。這一路仍然向西,太陽餘暉照在眼皮上,沿路聞見袋子裏燒鴨的香味。

拐過一個彎,曲君忽然招呼道:“大衛,好久不見了。”

大衛?傅蓮時心想,外國人,居然住在這裏。又想,外國人還能聽得懂中國話。

沒有人應聲,曲君好像習以為常,提了提手中袋子:“餓不餓?我買了燒鴨。”

那個大衛還是不答。傅蓮時實在好奇極了,忍不住睜開眼睛。

面前是個極為強健的男人,比曲君還高,恐怕有兩米。但他面孔其實是中國人,沒有西方骨相。

這人渾身塗成銅綠色,赤條條站在一個綠臺子上,除了眼睛偶爾一眨,其餘時候完全不動。

“大衛哥?”傅蓮時試探道,“您好,我睜眼了,沒關系吧。”

曲君得逞地大笑:“沒關系,搞藝術嘛,小孩也能看的。這位是大衛,大衛像。”

“原來如此,”傅蓮時了然,“我以為他要換衣服,或者要洗澡。”

大衛眼珠一轉,居高臨下看著傅蓮時。曲君道:“天黑了,下班吧。”

“脫離了世俗的規則,”大衛從臺子上走下來,“人才是人本身。”

“是麽?”傅蓮時想了想,“有道理啊,就像我不去上課,其實不上課我也是人,對吧。”

“你怎麽看見什麽都不驚奇?”曲君失笑道,“挺好的。”

曲君把燒鴨遞給大衛,讓他自己分分,領著傅蓮時往裏走。

村裏還沒有修電燈,隨著太陽落山,萬物以本真的模樣暗下去。曲君指著路邊一間平房,介紹說:“這就是第一關了。”

房門緊緊關著,屋裏也沒開燈。傅蓮時說:“不在家?”

“不對,”曲君道,“你仔細聽。”

傅蓮時靠近了些,屏住呼吸,聽見淡淡的鋼琴聲音。

“這個人,”曲君說,“這個人叫‘關公’。為了省電費,就不開燈了。”

“為什麽?”傅蓮時說,“買得起鋼琴,應該不缺電費才對。”

“省得一點是一點,”曲君道,“積少成多,就可以再買一架鋼琴。”

靠省電費來買鋼琴,省一輩子能買得起麽?傅蓮時有點明白“怪”的含義了,心想,對自己這樣狠,外號還叫關公,恐怕是個很不好惹的人物。

“關公樂理特別好,”曲君說,“白天在學校做音樂老師的。但你不要擔心,這一關的東西你已經學會了,一定能過。”

再往前走了一段,曲君說:“這裏是第二關,他叫做‘小五’。”

傅蓮時又想,別人叫做“關公”,這個人叫“小五”。

“小五比你大一點兒,是彈吉他的,貝斯也會一些,”曲君道,“他鐵了心要做音樂,不上班,練琴特別特別刻苦。你有什麽不會的,盡管讓他教。”

自己還是個半吊子貝斯手,別人已經呆在藝術村,做闖三關的門神之一了。傅蓮時問:“有多刻苦?”

“他每天坐在這裏,”曲君指著門口,“五點鐘開始練琴,練到晚上十一點。”

傅蓮時問:“吃飯休息呢?”

“拿白糖兌水,放在杯子裏,”曲君做了個喝水的動作,“餓了渴了喝一口,不休息了。做不到吧。”

“做不到。”傅蓮時慚愧道。

曲君笑道:“我也做不到。但他今天沒練琴,去哪裏了?”

走到村尾,面前是一棟三層磚房。曲君遙遙指著它說:“這裏是……”

“是第三位門神住的地方,”傅蓮時搶答,“贏過他,就是北京第一貝斯手,是吧。”

“不是,”曲君說,“這是招待所,我們就住這兒了。”

傅蓮時“哦”一聲,提起行囊,灰溜溜走進去。前臺有一本花名冊,不管入住還是來訪,都要登記。曲君填上二人姓名,拿上鑰匙。

他們分了一間二樓的雙人房。此地住客少,人氣稀薄,進門之前要敲三下,閃到旁邊,讓屋裏鬼神出去。

這地方小得沒處下腳,兩張床是並在一起放的,兩邊貼墻,一邊放了個床頭櫃,還有一邊是個窄窄通道,側身才能走通。公用衛生間在走廊盡頭,洗澡則要去村裏的澡堂。

曲君也沒料到這副光景,嚇道:“怎麽越修越破了,你不介意吧。”

“不要緊,”傅蓮時把背包解下來,“我睡相特別禮貌,從來不動的。”

坐了這麽久公交車,又提著行李走了一大段路,曲君坐在床邊,再也不想動彈。傅蓮時卻精神十足,背起貝斯往外走。

曲君說:“今天晚了,歇會兒吧。”

“你不是說,‘關公’是音樂老師麽?”傅蓮時道,“明天得上班吧,我今晚先試一試。”

曲君一想,傅蓮時講得有道理。白天是找不著關公的,要是明晚再闖第一關,平白浪費一天時間,練《青龍》的時間也就少了。

關公房子離招待所不遠,不過一百多米距離,而且村裏只有一條大路,沒法走偏,料想出不了事。

他叮囑一番,放傅蓮時出門了,自己留下來拾掇行李。

才過不到二十分鐘,房門“篤篤篤”被人敲響。

曲君笑笑,朝門外喊道:“這麽快,不會第一關就闖不過吧?”

“飛蛾哥?”門外那人說。

這不是傅蓮時的聲音。

曲君打開房門,外面站著一個幹瘦青年,頭發染成枯草也似的黃色。見到曲君,他興奮溢於言表,又叫了一聲:“飛蛾哥,果然是你來了。”

這就是第二關的守門人,小五。曲君請他進來:“早就說過了,別叫這個名字。”

“習慣了嘛,以後不叫了,”小五重覆了一遍,“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怎麽知道的,”曲君篤定道,“大衛像跑去亂說了。”

“不是,”小五喜孜孜說,“他在村口分燒鴨,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來了。”

“哦,”曲君笑道,“燒鴨就是我,是吧。”

小五笑著不答,眼睛滴溜溜在房間裏打轉。看見墻角靠著的琴盒,他說:“曲君哥,你又彈琴了!那時候我就說,一定有這一天。”

曲君看了一眼。那是傅蓮時害怕磕碰,專門帶來的。他路上用琴盒裝貝斯,到了村裏安頓下來,再換上比較輕便的琴袋,琴盒就留在房間裏。

“不是我的。”曲君說。

小五顯然沒料到,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曲君笑道:“沒關系,我過得也不差。不說我了,你最近如何,今天怎麽沒在外面練琴?”

聽見這個問題,小五像棵麥穗一樣,低下金黃的腦袋。曲君問:“怎麽了?”

“其實,”小五躊躇道,“來找你就是想說這個。我決定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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