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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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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新開始

首演結束兩日,報刊亭掛上一本新書,叫做《地下音樂》。封面赫然是他們校慶演出的照片,大標題是“衛真:新的開始?”

一輛灑水車唱著蘭花草,悠悠駛過。傅蓮時正在去小青蛙琴行的路上,水霧之中看見這本雜志,大為新奇。

他從小學習不開竅,語文數學,皆不盡如人意,上光榮榜的次數屈指可數,被印上正兒八經的鉛字雜志,更是人生頭一遭。傅蓮時走到報刊亭跟前:“您好,這書還有賣嗎?”

店主從桌底抽出一本新的,傅蓮時付過零錢,沒忍住問:“買這本的人多不多?”

“還成吧,”店主沒認出他,“這不是啥權威雜志,看的人不多。”

傅蓮時有點失望,店主又說:“不過衛真樂迷多,再掛幾天,應該還能賣幾十本。”

傅蓮時說:“多謝。”把雜志塞進琴袋前面,打算帶給樂隊成員看看。這琴袋還是衛真拿給他的,有長袋子可以背在肩上,比之前的天鵝絨盒子輕十斤。

結果當他走進琴行,桌上已經擺了三本一模一樣的雜志,三個一模一樣衛真封面。傅蓮時訝道:“這是怎麽回事?”伸手去拿頂上那本。

“我買的,”高雲趕在他前面,把書抽走,“墊椅子腳。”

傅蓮時沒在意,又去拿下一本。賀雪朝手臂一長:“這本是我的。”

他們兩個態度古怪,好像都不想讓傅蓮時看這雜志。

桌上還剩最後一本,傅蓮時笑道:“這本肯定是曲老板的。”

“你要看嗎,”曲君說,“我可不攔你。”

“不看,”傅蓮時把自己買的那本拿出來,“我也買了。”

他把書往桌上一攤開,正巧打開到封面文章。統共四個版面,一頁講衛真是誰,一頁講昆蟲樂隊輝煌舊景。傅蓮時一目十行,邊看邊說:“也沒講什麽嘛。”

其他人不講話,傅蓮時往後再翻,終於講到他們校慶演出。他慢慢念出來。

“……沒有任何一個已成名樂手加入他的新樂隊。前昆蟲樂隊的鼓手‘尺蠖’和吉他‘螞蟻’,亦沒有表態。在地下音樂圈曾呼風喚雨的衛真,好像已經失去了號召力,迎來落幕了。

“新東風樂隊的表現乏善可陳,沒有演出任何新歌,始終在炒昆蟲樂隊的冷飯,只能哄一哄中學生。吉他手和鼓手中規中矩,照譜演奏,缺乏調動氣氛的能力……”

傅蓮時聲音越念越小:“說話也太難聽了。”

“這段算還好,”高雲說,“更難聽的在後面。”

傅蓮時半信半疑,看向下一段。

“更令人大跌眼鏡的是,貝斯手是一名的高中生,只學了兩個月貝斯。如果說鼓手和吉他手只是演出經驗不夠,那麽貝斯手就是能力不足,恐怕連昆蟲樂隊難一些的歌都無法表演。”

“我們選簡單的曲子,是因為時間趕而已,”高雲憤憤道,“又不是因為彈不出來。”

傅蓮時面色倒很平常,風輕雲淡道:“也還好吧,沒說什麽大不了的。”倒回去把整篇報道看了幾次。

曲君聽過傅蓮時打架的事跡,還添油加醋說給樂隊其他人聽。是以傅蓮時年紀雖小,大家對他卻隱隱有點敬畏。見他不說話,都覺得他要伺機報覆了。

“真沒事嗎?”曲君說,“你要生氣了,罵他兩句也行,但不要動手吧。”

“沒生氣,”傅蓮時翻到最後面,看撰稿人的筆名,“怎麽是佚名。”

“咱們東風才剛有起色,”曲君又說,“打人不好吧。到時候被別人借題發揮,說衛真仗勢壓人之類的。”

“我真沒生氣,”傅蓮時哭笑不得,“就是想看看,這人提了尺蠖和螞蟻,他會不會知道飛蛾在哪?”

“唉,”曲君嘆道,“這麽執著呢?”

傅蓮時說:“不過其實我知道,這篇文章跟誰有關系。”

“誰?”賀雪朝和高雲齊齊一楞。

“他知道我貝斯只學了兩個月,”傅蓮時道,“除了面試那天我再沒提過。肯定是那個餘波沒選上,故意找人做文章。”

眾人都沒註意到這一點,一時啞然。傅蓮時把雜志收回琴袋:“剛剛曲老板說了,不要節外生枝。那是不是別叫衛真看見?”

賀雪朝覺得有道理,把自己那本也收起來。

“技不如人,背地捅刀子,收拾他一頓才好呢。”高雲嘴上這麽說,但還是把書塞到沙發底下。

曲君自己卻不藏那雜志,讓它大喇喇在桌上放著。傅蓮時埋怨道:“曲老板。”

“這倒沒所謂,”曲君擺擺手,“反正他也猜不出來,是誰寫的文章。”

已經過了約定時間,衛真才姍姍來遲。曲君告狀道:“小衛,有人講你落幕了。”

衛真一眼看見那本雜志,翻了幾頁,當場黑臉:“說的什麽話?這個佚名千萬別和我見面。誰買的書?”

曲君沒站出來認領,衛真說:“胡言亂語的東西也帶過來,下次再給這家雜志送錢,別怪我不留面子。”說著“歘歘”幾聲,把書撕成兩半,四半。

大家不響,衛真教訓道:“你們都看了?”

傅蓮時點點頭,衛真冷哼一聲:“不會覺得它說得對吧?我選人有我的道理,要是不信我,信雜志,大可以現在滾蛋。”

“不是不信,”傅蓮時提醒,“這是曲老板的書。”

衛真冷哼一聲,將後半本書摔在桌面,拼拼圖一樣,把剩下殘頁放在上邊拼好。拼完了說:“剛好,我朋友酒吧想請咱們演出,我推了半個月。這次好好排練,就不會有人說閑話了。”

對北京的樂隊而言,找演出場地其實是一樁大難題。即使歌曲傳唱廣,搖滾樂在此地仍然是敏感話題。正兒八經的大演出,要經文化部和市文化局批準,絕難上場。即使得到演出機會,也不允許在報紙上登廣告,只能由樂迷口口相傳。

沒有知名度的小樂隊,只能在酒吧、俱樂部和小迪廳演奏。場地有限,檔期搶手,有些樂隊幾月也上不了一次臺。

但衛真不是真正的新人,有昆蟲樂隊珠玉在前,人脈也廣,場地簡直排著隊請他。

“這麽快!”高雲說,“這次演什麽?”

“我們有一個小時,相當於小型演唱會了,”衛真說道,“校慶的三首練得都還挺不錯,再練兩首咱們自己的新歌,讓那個佚名閉嘴,然後……”

大家心裏都有一個答案——《青龍》。

《青龍》風格偏金屬,是昆蟲樂隊技術上最難的一首,也是鼓手唯一要用到雙踩的曲子。

要是能順利演完這首,再也不會有人質疑新樂隊的能力。

但是《青龍》不僅速度快,演奏也很覆雜。貝斯和吉他都要用到大量點弦技巧。

所謂點弦,是在左手按弦的同時,餘下幾指和右手交替擊勾弦,達到快速彈奏的效果。

點弦對手指的靈活和準頭都有要求,短時間很難練得好。如果他們選了這首歌,演出卻演砸了,等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糾結了好半晌,衛真還是問:“賀雪朝,你彈得來《青龍》吧?”

“啊?”賀雪朝一楞,“可以的。”

“高雲?”衛真又說。

“可以是可以,”高雲試探道,“但我雙踩壞了。等我買個新的,下次再唱這首吧?”

“什麽時候壞的?”衛真狐疑道,“昨天不還好好兒的嗎。”

“今天卡住了,”高雲說,“不信一會兒拿給你看。”

“現在拿來,”衛真說,“萬一我會修呢?”

高雲為難道:“一會吧?”

衛真提高聲音:“現在。”

高雲拗不過他,只好把自己雙踩拿來。

原本底鼓只有一個踏板,連接鼓槌,單右腳可以踩動。雙踩多一個踏板,雙腳都能控制鼓槌,就能敲得更快。

兩個踏板用一根橫杠連接,高雲一邊朝他們走來,一邊使勁掰那橫杠,掰得哢哢響。

衛真叫道:“你幹什麽呢!”把雙踩搶過來,試著踩了幾下,完好無缺。

“這不是沒事麽,幹嘛騙人。”衛真道。

“可能剛剛掰好了。”高雲訕訕道。

傅蓮時心裏清楚,雙踩本來就沒問題。高雲是想把它掰壞了,結果質量太好,沒能掰動。

高雲與賀雪朝能被選入“東風”,都是因為技巧高超。不說《青龍》,再難一點的炫技歌曲,他們都能演得來。

唯一彈不了的人是傅蓮時自己。高雲怕他尷尬,又怕衛真怪罪,才說了這麽一個謊。

“要不就選《青龍》好了,”傅蓮時下決心道,“我回去好好練。”

“不行,”衛真斬釘截鐵,“要是演壞了,他們罵得更難聽。”

“我先練來試試呢。”傅蓮時說。

“本來就只有半個月,”衛真道,“還有新歌要排練,哪有那麽多時間。”

傅蓮時雖有點不甘心,但也知道衛真說得對。沒有老師,他學貝斯的進度太慢了。

而且他單靠自己摸索,容易走彎路,養成一些演奏的壞習慣。賀雪朝偶爾能提點他兩句,但貝斯與吉他不完全一樣,也沒辦法面面俱到教他。

大家簡單擬定節目表,拿了譜子,宣布散會。傅蓮時因為拖了大家後腿,留下來多練一小時。等高雲和賀雪朝都走得沒影了,他才告辭出門。

琴行門口報紙箱,今天插了一封信。不是尋常的牛皮紙信封,而是藍白相間,貼了掛號信的條子。

傅蓮時心生好奇,靠近了再看。信封正面三種語言,一種英文,一種中文,一種打口帶上才比較常見的日文,寫明收發地址。中間描粗寫了:

昆蟲樂隊(收)

這是一封來自日本的國際信!傅蓮時一把將它抽出來,跑進琴行,叫道:“衛真哥!”

“還有什麽事?”衛真說。

傅蓮時把信交給他:“這是國外來的呢!”

曲君湊熱鬧道:“壞了,日本人寫來罵你的。”

衛真說:“你又看不懂日文。”

“八,”曲君點著地址上一個八字,“八嘎,這是日本罵人話,聽日文歌學的。”

衛真白他一眼,撕開信封。三人趕快展開信紙,看裏邊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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