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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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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信無悔

山脈深處的竹林,寒風呼嘯,竹梢狂舞,寒鴉不肯棲。細碎的竹葉紛揚落下,尖利似刃,劃過鬥笠。

黑衣人扶刀止步。聽見了這風中的異樣聲響。

鬥笠下的眼睛沈著地掃過前方,緩緩開口。

“閣下跟蹤我半月之久,終於決定現身了嗎?”

“唰!”

一道淩厲刀光從竹林深處突然劈出,直沖要害,殺意盡顯。

黑衣人側身躲過,手腕一沈,刀鞘上揚,反手將那刀勢狠狠消去,震得出手的人不得不退步。

二人轉過身位,持刀而立,終於對面。

黑衣人借著殘月的光,看見面前之人也帶了鬥笠,甚至還蒙了面,渾身看不清。

“不知閣下來自何方,所為何事?”

“江湖人士,”蒙面人沈聲開口,“萍水相逢,特來切磋。”

“哦?”黑衣人語調上揚,似覺有趣,“那,請多指教了。”

話音剛落,長刀出鞘,寒光飛速靠近蒙面人的面門。“鐺”地一聲,金鐵交鳴,蒙面人出手格開。黑衣人順勢轉身,蓄力一刀橫掃,又被蒙面人一個跳躍躲過,居高臨下劈來一刀,卻砸向了黑衣人腳邊的土地裏。蒙面人又迅速回身,刀刃相見,火星橫飛。

二人纏鬥許久,武功不相上下。黑衣人似打出了趣味,卻又不禁心生疑惑。

夜色濃重,對手卻好似對他的招數一清二楚,比他自己更加清楚下一步的動作。

絕不是簡單的棋逢對手。

黑衣人心中一動,手上長刀偏了方向,再次直取他的命門!

這一次,兩道寒光錚然相見,他終於看清對手的一雙眼睛。

這一刀似乎在蒙面人意料之外。黑衣人敏銳察覺,嘴角上揚,將刀柄重重敲在他的小臂,收了攻勢,退在兩步之外。二人一同緩著氣息。

“閣下這雙眼睛,我好像在哪見過?”

黑衣人的語氣帶著玩味,將蒙面人身旁的氣場都擾亂幾分。

蒙面人道:“你認錯了。”

黑衣人正待再開口反駁,卻聽得左右傳來利箭破空之聲,十餘支弩箭精準射在他的腳邊和身側竹竿上,讓他動彈不得。

下一刻,兵甲摩擦聲從四面響起,竹林深處齊齊走出一圈人,將他們包在其中。

黑衣人環顧一圈,看清那兵甲的形制,道:“玄甲軍?”

蒙面人輕笑一聲:“正是。”

鐺的一聲,黑衣人將刀擲在地上,雙手擡起,道:“既如此,我又有什麽反抗的必要呢。請吧。”

————

季有輝領著謝雪臣和許平鈞穿過昏暗過道,一面走一面匯報:“屬下追蹤他半月有餘,他卻始終行蹤飄忽,不肯與他人會面。我料想他已經察覺,只好正面出手,將他擒獲。

“為了有名目,我便以‘殺害銅峪客棧掌櫃’為由,向大理寺遞交的罪名。”

謝雪臣道:“做得好。只是……”

他突然停了腳步,讓季有輝轉過身來。

“你蒙著面做什麽?”

季有輝頓了一頓,道:“臉上劃了道口子,不好見風,也怕嚇到人。”

謝雪臣用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個來回,道:“一會出去了抓緊處理。”

“是。”季有輝回身,繼續帶路。

牢房的門被開啟,季有輝和謝雪臣走進,許平鈞則立在門口。

大理寺獄中的牢房內,黑衣人倚著墻角,一手搭著膝蓋,坐在草堆上。沈重的鐵鏈束著雙腕,渾身都是受過刑的痕跡,披頭散發,卻神情自若。聽見動靜,他緩緩擡頭,目光死死盯住那名蒙面人。

謝雪臣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沙啞著開口:“代燎。”

謝雪臣輕笑出聲:“倒是應景。”

代燎,如今帶著鐐銬。

“你的主家是誰?”

這次換代燎輕笑出聲:“我受了大理寺兩日酷刑,都沒能張嘴,大人這麽問倒是天真。”

“為了甩開追蹤,在外游走半月之久,”謝雪臣語氣冰冷,帶著輕蔑,又像帶著可憐,“你覺得你不供出主家,是為著不離不棄;可是你自己呢?

代燎的笑容僵在臉上,凝住不動。

“你明知道自己早就成了棄子。”

“……‘他’對我有再造之恩。我就是一條狗,也是條絕不易主的狗。”

他咬牙切齒,目光發狠,卻沒有看向謝雪臣,而是全數投給季有輝。

謝雪臣嘴角上揚,繼續誘導:“真是好一條忠犬。即便這樣的‘再造之恩’是要你一輩子在暗處行走,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也是值當得很。

“而等你暴露了,落到了別人手裏,‘他’便得快快與你撇清幹系,轉頭再找另一條好狗為‘他’做事;而當你在此處受盡苦楚,生死不得的時候,只怕你的姓名已經被人遺忘,再沒人記得住了。

“你當我問你名姓是為何?”謝雪臣緩步走近,俯下身來看著他的眼睛,“壯士,只要你今日指控‘他’,往後在功勞簿上劃你一筆‘棄暗投明’,名留青史,我謝雪臣為你完成。”

代燎對著他的眼神,仿佛這目光被穿心而過,重重釘在墻上。

謝雪臣直起身子,等著他考慮。

代燎垂下頭,沈默一晌,卻突然暴起,直沖向季有輝,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完完整整,沒有傷痕!

謝雪臣還未來得及驚訝,只聽得代燎近乎瘋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崔承大人!我就知道是你!”

季有輝瞳孔驟縮。

代燎又指向謝雪臣,獰笑著號道:“你不是要問嗎!他!他知道的可比我多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謝雪臣倏然將頭轉向季有輝,目光皆是震驚。

“崔大人,你可是我們之中最核心的線人啊,如今,如今居然成了他的狗了,還要反咬崔家,哈哈哈哈哈!”

門口的許平鈞反應過來,大喝一聲“拿下!”獄卒紛紛進入,將還在狂笑的代燎按在地上。

謝雪臣看著季有輝的側臉,那臉上的神情分明不是被誣陷該有的反應。

“你究竟是何人?”

季有輝垂下眼皮,面色反而變得坦然。

“崔氏偏房庶子,崔承。”

————

“為什麽!為什麽!”一道少年身影沖進牢房,扯住被綁在刑架上的季有輝,紅著眼眶怒吼,“為什麽會是你!”

季有輝緩緩擡眼,牽動著臉上每一寸痛楚,艱難開口:“阿飛,對不起……”

阿飛手上發顫,松開了他的領子,淚水倏然落下。

“不是的……不是的……”

隴西城中一箭射殺了他的夥伴的那個領頭人,和在侯縣縣衙拉著他夜奔數裏逃命的季先生……怎麽會是同一個人……

他明明是季有輝,前些日子還摸摸他的頭,讓他別老像個小孩一樣,一到分別的時候就要垂頭喪氣的,他的師傅,季有輝。

阿飛呆呆地望著他,喃喃道:“你不是崔承,你是季有輝,是我的師傅……”

“阿飛,是我騙了你,也騙了大人。”他語氣輕緩,卻殘酷如刀,“我不配做你師傅。”

阿飛狂叫出聲,用力捂著耳朵:“我不信,我不信!你個騙子!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他嚎叫著轉身,飛快地跑走了。

季有輝合上眼睛,淚水劃過面頰的傷口,痛至心扉。

謝雪臣目送著阿飛遠去,上前望著季有輝,問道:“你可還有什麽想說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啞著聲道:“崔氏走私網絡的重要線人都已經供出,但要扳倒崔琰,還需要進入崔府,拿到更明確的證據。”

“你說。”

“崔琰與北狄和大梁境內的線人往來的密錄,以及走私網絡的完整輿圖,都會用到一種特殊的藥水。那藥水在代燎身上搜出來的輿圖就有,筆跡幹後便沒了痕跡,還需一種顯影藥水才能顯現。”

謝雪臣仔細聽著,記下了顯影藥水的配方。

季有輝沈默一晌,再次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大人,我所供之言已經窮盡,自知罪孽深重……但仍想向大人請求一事。”

謝雪臣緘口不語。

“是我在侯縣的妻兒……”

謝雪臣不置可否:“我還以為,他們不是你的弱點。”

早在他們見的第一面,季有輝就把妻兒擺在謝雪臣眼前——可怎會有人一開始就把自己的弱點完全供出?

謝雪臣從未對他有完全的信任。二人都心知肚明。

“隴西之事過後,我便隱約想著收手,於是改名換姓,帶著妻兒躲到侯縣城外隱居;一聽說陛下要徹查鹽鐵之弊,派了特使到侯縣來,我便想另投新主,賭一把自己的前程,也是想引著大人一步步查到隱在幕後的崔氏。

“我不過是個偏房庶子,頂著這個姓,卻從小養在侯縣,只能為他們在暗處做事……我若不姓崔,便能憑著這一身武藝投軍去,給我妻兒掙回戰功……可我拔不出來,我知道他們遲早會再尋到我,或威脅,或滅口——因為我知道崔氏太多的秘密了。

“所以我不若把它反握成刺向崔氏的刀!”他神情突然激動,眼中血紅,“大人,我的妻兒對此一無所知,他們是無辜的!我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便也讓他們置身危險之中,睡都睡不安穩!”

他的聲音又轉而發著抖,潸然淚下:“我已經不奢望我能在晴天白日下茍活。只求我為自己尋的明主,能放我妻兒一條生路。”

謝雪臣心口一沈。他想到侯縣密林深處,那名樸實純善的婦人,和那個剛被他取了名字的稚子;卻又想到隴西城下暴斃而亡的謝閔,和他懷中那封沾了血的密信。

殺父之仇,哪裏是幾次雨露之恩能夠一筆勾銷。

謝雪臣攥緊了拳頭,卻又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平靜的聲音響起。

“你以崔承的名字降生,但你的兒子會以季殊未的名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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