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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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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士慷慨

放榜日。

蔔夏自春闈之後便拜別了謝閔,搬出謝家住在客棧。心內打鼓不斷,直到這一天。

春官南院院墻東,尚未破曉時分便有舉人聚集。

他擠過人群上前,在黃金榜上巡過一輪,卻沒有他的名字。

他呼吸一滯,而後隨著和他一樣不相信這個結果的人一起再從頭巡了一輪,又巡一輪……

還是沒有他的名字。

他如被驚雷劈中,一時丟了魂。周圍的喧鬧、喝彩、春風得意,都好似遙遙與他隔絕。而他自己,不覺已經邁步逆著人潮,走出了這片盛況。

他忽然想到謝雪臣,可他不能去找他。謝雪臣的名字早中榜首,如今正該雁塔題詩,曲江宴飲,怎能去掃他的興。

他仰頭望天。不若等到夜時再去謝府祝賀,並著辭別歸家吧。

蔔夏回到客棧,就著濃茶在紙上題了一聯小詩。

俯首問梅菊,好春何不開?

時節無所爭,獨自待淩寒。

科舉之試,一次不中也是常有。這個春天過去了,還會有他自己的時節。

日落,夜深。他聽著街上的人聲零落了,才收好了包袱,離開客棧,往謝府走去。

然而走到半途,竟被一夥人團團圍住。

他認出這些人的穿著,是崔府的家丁。

果然下一刻,崔宇搖著折扇出現在他面前,悠悠地開口:“蔔公子,別來無恙?”

“崔公子。”蔔夏在腦中快速思索,而後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恭喜崔公子金榜題名。”

崔宇卻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蔔子安,你以為我帶了人圍住你,就是想要你這一句恭維?

“我是不忍你以為自己落榜太過傷心,所以特來告訴你兩件事。”

蔔夏眉頭一蹙,不解其意。崔宇比了一根手指,嘴邊的笑意透著徹骨的殘忍。

“第一件,你其實中了進士,名次甚至還高過你的謝兄。”

蔔夏雙瞳驟然放大。

“是家父劃去了你的名字,換成了我的。”

蔔夏仿若又被一道驚雷劈中。胸中氣血翻騰,上前便要對他揮起一拳,然而被兩個家丁一左一右抓了手臂按住,只能嘴中咆哮:“你!你竟敢頂替我!”

他兩腳膝彎一痛,被迫跪倒在地。擡眼便是崔宇一身的綺繡,刺眼至極。

崔宇緩步走近,又蹲下來,用折扇擡起蔔夏的臉,語氣依舊緩緩:“蔔公子莫急,我還有一事未告訴你呢。”他又微笑起來,面目卻猙獰可怖,“本公子為你著想,你既有‘獨釣寒江’的志向,那這人人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的京城,便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蔔夏死死盯著他,眼中布滿血絲:“……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本公子的意思就是,你從今日起再也別想踏足京城一步。”

蔔夏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竟奮力掙脫束縛起身,直往他沖去,卻被崔宇狠狠一腳踹在了心口,直叫他整個人被踹倒在地!

蔔夏胸中劇痛,竟咳出一口血來。

他在失去意識前只聽見崔宇對家丁冷冷吩咐道:“把他扔到郊外。”隨後便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醒來時渾身劇痛。他掙紮爬起,只見到眼前一片空曠平野,卻怎麽看都是窮途末路。

他起身,一路往南走。由於分不清軀體和精神的痛楚,只能用包袱中的盤纏換了一壇又一壇的酒,醉了醒,醒了醉;而為了能有餘錢換食物下肚,他又舍了在客棧歇息的念頭,夜時或藏身在巷子,或躺在原野,以天為被,睡到天光大亮。

如此折騰,自然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人人見了都繞道而行,當他是個瘋子。他也寧願自己是個瘋子。

不知過了幾天幾夜,他在月明星稀時候走到一條大河邊上,還在蘆葦掩映下發現一艘渡船。

蔔夏搖搖晃晃,撥開蘆葦走過去問路:“借問船家,我這是到了哪裏?”

那位擺渡人立在船頭,看著年長,卻精瘦有力,目光炯炯直視他道:“這是淮水之畔。官人可是要渡河?”

蔔夏奇怪了:“噫?你竟然,嗝,不怕我?”

那邊船上哈哈地笑起來:“不過是個酒鬼,有甚好怕?官人可是要渡河?”

岸上的酒鬼也笑起來:“那船家便帶我渡河吧。”

船行水半,天地縹緲。

蔔夏躺在船頭,看著水中圓月被行船的波紋打碎,仿似曲江水中被打散的華燈。

他苦笑起來,翻了個身,對著天長長地嘆道:“我這一生,就這麽到頭了吧。”

回想這二十載,唯一的風光也只在那挽風樓上了。

擺渡人在船尾一下一下地搖著船槳,回道:“這才渡到一半,哪裏就到頭了?”

蔔夏苦笑一聲,心道這船家也是有趣,不如訴訴衷腸也罷。

“我……科考落榜了。”

“落榜不是常有的事麽,再考不就得了?”

“……不想再考了。”

“那回家種田不也好?或是躲進山裏做個什麽……‘采菊東籬下’也罷。”

“哈哈,船家竟還懂些詩文。”

“我弄這渡船幾十年了,像你這樣的苦悶讀書人也見過不少。你若是覺得我前邊說的路走不成,沒顏面回家去,大不了隨我在這江上擺渡捕魚就是了。”

蔔夏不作聲。只餘下搖櫓聲和水聲在這夜裏蕩開。

擺渡人不見他的回覆,便引頸高歌起來:

“山川不見月明兮,韶華一瞬亡;

蜉蝣不渡日短兮,天地一夢長。”

蔔夏聽著他悠遠的歌聲悠悠地散在夜空裏,回環不斷。

或許就像他這樣一舟一楫,寄情江上,也未嘗不可。

可是他沒有。一覺醒來,他仍舊回到這個現實:渡過淮水之後又醉一場,發現自己被餵下了五石散。

藥性發作時燥熱難耐,赤足免冠在河畔高歌,被吳裘的人發現。

他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如柴,只怕連提筆都艱難。

再轉頭看看四周,這應當是在淮陰城外玄甲軍的營帳裏。

帳外,謝雪臣應是在與醫師談話。恍惚間傳來幾句“時日無多”、“不容樂觀”,蔔夏便明白了幾分。

他這一覺睡得沈,或許夢裏也被餵了些湯藥,恢覆了不少力氣。於是勉力站起來,往營帳外走去。

掀開帳子一看,醫師已經走遠。他便試探著喚了一聲。

“雪臣兄……”

謝雪臣轉身見他,忙去攙扶,焦急道:“你醒了?感覺如何?怎麽不再多躺躺?”

蔔夏輕輕搖了搖頭,道:“不躺了。雪臣兄可願意與我喝上幾杯?”

謝雪臣看著他,面容依舊憔悴不堪,卻扯開一個笑容,神情已經不再似昨日一般瘋魔,終於有了些初識之時的影子。

謝雪臣在帳內擺了小桌,讓霍臨川在鄉裏尋了一盅陳釀,與蔔夏對酌。

燈影跳躍,蔔夏就著接續不斷的酒盞,終於將他當年的遭遇說出。對面的謝雪臣,卻比他先行流下淚來。

蔔夏一時苦笑:“原來雪臣兄醉了酒竟會如此多愁多情。”

謝雪臣也不知為何,明明他這邊喝的已經是兌了不少白水的酒了,怎麽還是臉燙得厲害。他一面拭著臉上的淚珠,一面安慰道:“我不過是感懷……你受了這般多的苦楚,往後一定都是好日子的。”

蔔夏垂眸而嘆,聲音又輕又淺:“我一個將死之人,哪裏還有好日子呢。”

“你別這麽說……你且好好養著,過幾日我便送你回江南。”

“那淮陰呢?你們打算何時攻城?”

“吳裘已在甕中,只消斷了淮陰的交通,不怕耗不到他們彈盡糧絕之時。”

這般有問必答,他一聽便知謝雪臣是真的醉了。

果然不多時,他便不管不顧倒在桌上,睡著了。

蔔夏起身,取了床上的被褥給謝雪臣披上,還聽見他在睡夢中念道:“子安,以你之才,必定能再次高中……你不必擔心,我一定為你平反……”

他鼻頭一酸,深深望著謝雪臣熟睡的側臉,輕聲道:“雪臣兄,能與你相識,是我蔔子安一生之幸。”

謝雪臣卻未能聽清。他在夢裏又回到了當年謝府西齋,二人對坐飲茶,共論天下,一夜無眠。

壯志豪情,何等慷慨。

一直到黎明破曉,謝雪臣從桌上悠悠轉醒,只見帳內空無一人,他的身上還披著原該在床上的被子。

他心道不好,幾步沖出帳外,只見淮陰城內各處火光沖天,光亮勝過朝陽;玄甲軍已經在趁此時機著手攻城。

謝雪臣上馬奔到陣前,尋到霍臨川,吼道:“這是怎麽回事?!蔔夏呢?!”

霍臨川看了眼謝雪臣,再看向殺聲震天的淮陰城,道:“他應該是偷了匹馬,溜出營地,叫開城門,然後……”

謝雪臣氣急,一把扯過霍臨川的領子:“你們為什麽不攔住他!玄甲軍怎麽會攔不住他!”

霍臨川低頭不語。謝雪臣漸漸從他的神情裏推測出了真相。

“是他自己說的,要助你我攻城……是嗎?”

謝雪臣聲音顫抖,周身冷遍。他放開霍臨川,策馬直奔淮陰城。

霍臨川知道勸他無法,只得駕馬跟了上去。

刀光劍影,血流成河,這一戰一直戰到日暮。玄甲軍俘了叛軍數百,首領吳裘被捕,雙方死傷上千。

謝雪臣一直找了兩日,才在城西糧倉的廢墟中尋到一具焦屍。

淮水血色綿延數裏,半月之後才重回澄清。

謝雪臣將蔔夏的屍首送回了江南,又在淮水之畔為他立了冢。

墓志銘上,刻著蔔夏當初在此高歌的《豪傑詩①》。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

……

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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