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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女其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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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女其姝

許平鈞經傳喚進入金鑾殿時,朝堂上正為著淮陰叛賊之事吵得不可開交。

他不疾不徐地走進堂內,單膝跪下行了禮。

皇帝被吵的頭疼,一手按著眉間。擡眼一看,仿佛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許卿來了。怎得議事到了現在你才來啊?”

“回稟陛下,臣受命提了淮南監察使審訊,這才來遲。望陛下恕罪。”聲音朗朗,聽得人安心。

“是了是了。那愛卿審的如何?”

“那觀察使一口咬定,是受了叛賊吳裘的賄賂,才一直瞞而不報。”

謝雪臣聞言一頓。心道不對:觀察使被賄賂,難道每年下派的監察禦史、轉運使一眾官員也都要被賄賂一遍?屯兵屯糧不是小動靜,怎麽可能就讓他盤踞數年之久?

堂上只餘竊竊私語,卻沒有一人站出來打破疑點。

謝雪臣突然出列,到許平鈞身旁跪下行禮,朗聲奏道:“陛下!吳裘豢養私兵、盤踞一方,朝廷卻絲毫不知,只怕早有逆黨包庇啊!”他俯身叩首,話語擲地有聲,“臣求請陛下肅清餘孽,整頓朝綱!”

堂上倏然一靜,霍臨川著重看向文官隊伍中有無異樣,只見那些老油條個個裝得氣定神閑,唯有微微俯首的鄭尚書長久地閉了一會眼,被他靈敏地捕捉到。

見無人出聲,皇帝緩緩開口道:“謝卿,淮陰可是大梁咽喉要道,每日船只往來何止上百?若是論‘牽扯’,只怕整個朝堂都不幹凈了。”

謝雪臣起身,還要再進言:“陛下……”

皇帝又出聲打斷他:“這樣吧,謝卿方從淮陰回來,朕就允你輔助大理寺繼續審訊,有了進展再來上報。就這樣,退朝吧。”

龍座旁的公公一甩拂塵,長聲唱道“退——朝——”而皇帝等不及大臣行禮便落荒而逃了。

傍晚時分,霍臨川照例在茶樓等著和謝雪臣碰頭。

他手指輕點著桌子,引得杯中茶水波紋輕蕩,心裏打鼓:謝雪臣為著蔔夏的事已經不怎麽理睬他了,回了京城,各回各家更是一句話都不多說。他小心翼翼讓人傳信,可是人家究竟會不會赴約他都心裏沒底……

他忽然甩了甩頭,拍拍臉頰,安慰自己道:“他會來的!為了正事,他會來的!”

不多時,他終於等到了那個白衣身影。

霍臨川倏地站起,反把謝雪臣嚇了一跳。

“你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是過來閱兵。”謝雪臣語氣冷冷,自顧自坐下了。

霍臨川撓了撓頭,憨笑著放了心:他還是理我的。迅速又坐下,給謝雪臣倒茶。又小心翼翼開口道:“我以為你還在跟我置氣,不願過來了。”

謝雪臣抿了一口茶,頭也不擡地刀了他一眼,道:“將軍竟覺得我是如此小氣之人?”

霍臨川忙擺手:“額沒有沒有……”

謝雪臣盯著他,意味深長道:“那是覺得我不肯釋懷,為人不夠通透?”

霍臨川頭又擺得飛起:“那更是沒有的事……”

謝雪臣也不逗他了,低眉看著茶水道:“我不過是覺得,他不該落得這樣的結局。”

蔔夏其人,一身的才學完全配得上他的傲氣,卻要因著這樣的傲氣一落千丈,被磋磨得不成樣子。偏他最後又死得驚心動魄,只能是勉強與他的追求相稱。

而這樣的人,最後也不會被更多的人記得,就像從來不曾來過這個世上一般。

謝雪臣輕聲嘆道:“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何苦怪你,又何苦怪我。”

霍臨川自知嘴笨,依舊伸手拉住謝雪臣的手,習慣性用他自己的溫度安慰。

謝雪臣回神收了手,整理面上表情,問道:“今日朝堂上你可看出些什麽了?”

霍臨川道:“是鄭尚書。我下朝之後派人打聽了一圈,竟真叫我打聽出鄭氏十年前一樁舊聞。”

————

大理寺獄之內,許平鈞再度進了吳裘的牢房。

犯人坐在草席上,半靠著墻,大理寺卿則緩步走近,在小桌旁坐下。

吳裘見他孤身前來,竟沒帶上文書,哼地一聲扯開嘴角:“外人都道大理寺獄是‘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大人竟拖到如今還不對我用刑逼供?”

“你的叛賊之罪已是板上釘釘,我費力刑訊逼供又是為何?”許平鈞神色平靜,自給自己倒了水,“如今滿朝文武都在關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背後,究竟有什麽勢力在給你撐傘。”

吳裘瞇了瞇眼,道:“大人屏退了旁人來見我,總不會是揣著答案問問題吧?”

許平鈞舉杯,眼皮都不擡一下:“這答案何須人多想?能瞞過京城讓你在淮陰為所欲為,不過是某一族世家。我只是過來提醒你,莫要太過天真,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只是無謂堅持。”

吳裘聞言,攤了攤手,帶著腕上鐵鏈叮叮當當地響:“呵呵,我受人之惠,卻要反過來拖人下水,便宜你們做什麽?”

許平鈞卻輕笑一聲,道:“你是草莽出身,江湖規矩義字當頭,這我知道。只是你們的結盟,當真是‘義’字當頭麽?”

吳裘一時沈默,神色猶豫:“你這是何意?”

許平鈞抓住這一絲猶豫,繼續攻心:“世家,富商,草寇,三方結義,各司其職。你以為你掌控漕運要害,護送走私的角色當真無可替代?待有日東窗事發,你覺得最先被踢出局的,會是誰?有兵有糧,能以叛賊之名被推出去擋刀的,又會是誰?”

吳裘避開許平鈞的眼神,埋首不語,若有所思。

許平鈞也沒有繼續追問,起身離開。

另一邊的女牢,謝雪臣由獄卒領著,來到關著吳裘家眷的牢房。

借著小窗,房中吳裘的夫人在小幾後端坐著。她年歲不過二十六七,卸了釵環、錦緞,卻是面容姣好,只有眼尾細紋顯出一點憔悴。

謝雪臣進了門,端正行了個禮:“鄭小姐。”

鄭女聽到了這許久未聽過的稱呼,神色一動,擡眼看他。

謝雪臣緩步走近,面對著她坐在小幾對面,開口道:“在下今日過來不為審訊,只是想向小姐求證一些陳年舊事。”

鄭女心知他既能知曉自己身份,那再多作隱瞞也是無用。於是擡首看著謝雪臣,輕聲道:“我給大人,講個故事吧。”

謝雪臣頓首,道:“洗耳恭聽。”

鄭女仰頭望著小窗照進牢房內的陽光,仿若在看十年前“樓外樓”窗外的淮水之象。

那樓下的舟船熙熙攘攘,她一手支頤,懶懶地掃視,帶著少女的百無聊賴。突然對上了船上一個男子的灼熱眼神。

她一楞,那男子也發現自己被她看見,遙遙行了一禮。

她向屋內的小鬟一招手:“阿芷,你過來看!”

“怎麽了小姐?”名為阿芷的小鬟噔噔地跑來,同她一樣俯在窗臺上。往鄭女所指的方向看去,見到那目光直往她們這望來的那個身著靛色衣衫的男子。

“你可看得清他長什麽樣?”

阿芷上下左右挪了挪腦袋,撇著嘴回道:“小姐,他離得這麽遠,又有日頭照著,阿芷我就是再長一雙眼睛也看不清啊!”

“誒誒,他下船了!”鄭女見那男子上了岸,抓著阿芷大力晃了晃。

“他會不會要過來啊?”

“誒他好像真的往樓裏來了!快快,你去門口等著,幫我把把關!”

“是,小姐!”

二人迅速離了窗臺。鄭女理了理衣裳,恢覆端坐,還倒了茶抿了一口。只是這心口沒來由的砰砰地跳,眼睛也不自覺要透過屏風往門口瞟。

阿芷站在門口候著,待看清了來人,竟不由得失望地“啊”了一聲。

這個樣貌……跟京城的公子哥兒真是沒法比。

那男子生得魁梧,卻穿了一身文人衣衫,看上去不倫不類。他看了眼屏風後面的影子,又轉頭向阿芷行了個禮,輕聲道:“麻煩姑娘通傳一聲,在下想求見你家小姐。”

“咳咳,我家小姐豈是你想見就能見?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阿芷擡頭也避不開這高大男子,於是把頭偏向一邊,表示不屑。

那男子心道奇怪,抱著手臂,道:“咦,你這姑娘好生無禮,竟然不拿正眼看人?難不成你家小姐也是個沒拘束的?”

阿芷氣得跳腳,回頭往屋裏吼道:“小姐,他臉長得方,嘴巴又大,說話還像個登徒子!”

男子抽出一手,擺出阻攔之勢:“姑娘可不能以貌取人。如果我是個狀元郎,你還會如此待我?”

阿芷已經氣得說不出話,而她家小姐卻自己回了話。

“那可不一定。哪怕你是皇帝,是神仙哥兒,只要我不想見,你再怎麽求都是癡人說夢!”

男子擡眼一看,屋內那山水屏風後邊轉過來一個女子:身著緋色羅裳,金釵斜插雲鬢;眉如柳葉眼似杏,一點朱唇顯嬌憨。她見了男子的樣貌,卻不顯得奇怪。丹唇輕啟,聲若銀鈴:

“你既說本小姐沒拘束,那便不要遵這許多虛禮了。公子請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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