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舳艫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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舳艫千裏

相較於邊陲嶺南的小城,淮陰的情況便棘手很多了。

一日前,謝雪臣在船上換好了商人常穿的錦緞——雖然依舊是白衣,但衣襟上由金線織就的暗紋,頭上鑲有翡翠的玉冠,又襯得他面容更添華彩不凡,將他一貫的書生氣質堪堪掩住。

他出了船艙走到甲板處,與季有輝並肩看著水面。

謝雪臣道:“你從前的主家,可是譚氏?”

季有輝回道:“正是。”

“那便要麻煩先生帶路了。”謝雪臣轉身看向船艙,裏頭綁著兩個譚氏留在侯縣的小商,而旁邊從船正運著上百斤海鹽。他要以這些作為誘餌,釣出譚氏販賣私鹽的真賬。

季有輝卻並未立即稱是,而是低頭靜默一晌,隨後道:“大人可有聽過‘漕運過淮卻無路’?”

“有所耳聞。這說的是淮南道水網密布,地勢覆雜,便滋生不少水賊,因而漕運到了淮陰便十分危險。”

“大人常年遠在京城,不知它還有下句,叫‘淮陰有路必過吳’——這個‘吳’便是吳裘。我們這些跑漕運的,最怕不過是劫貨。但這個吳裘,只要給他厚厚實實一筆‘過路費’,便能在貨船上插上他的旗幟,叫你安安穩穩運過淮陰。當初譚小少爺初次帶船隊北上,卻不知道這其中規矩,於是叫水賊劫了貨。”

“原來是地頭蛇。那見譚氏便無甚用處了?”謝雪臣又轉頭面對他,眼裏閃爍著打量。

季有輝眼中猶豫一瞬,仍道:“以大人之志,必定不會只收拾一個譚家。這吳裘勢力甚眾,淮陰富商都多少依附著他,若是能連根拔起,半個大梁的漕運都會輕松不少。”

謝雪臣語氣平平:“季先生真是高瞻遠矚。若此行沒有先生,還不知我們會蹉跎多少。”

這話明面誇讚,實則試探。季有輝本想裝傻,但又想到和阿飛已經算出生入死過,卻依舊要被如此防備,一時不平,竟又撲通跪了下去:

“大人!我季有輝既然決心要追隨大人,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謝雪臣得了答覆,將季有輝扶起,道:“我自然是相信先生的。”

————

一日後的淮陰碼頭,謝雪臣直起身子,由轉運使身後的兩個兵士領著往城中走去。

身後阿飛見狀,面上焦急,想要跟上他。

謝雪臣卻轉身對他道:“不過小敘,我一人便可。”又微笑著補了一句,“去去就來。”

陸凜也拉住阿飛一條手臂,道:“別擔心,大……當家他這是要我們守著‘貨’,之後好接應。”

阿飛於是作罷,眼睜睜看著兩個大頭兵領著謝雪臣走向河邊那座茶樓。

那茶樓臨水而建,雕梁畫棟,精致非常。謝雪臣擡頭一看那匾額,題著“樓外樓”三個大字,不禁心下嗤笑。

果真大膽的很。

謝雪臣只身上樓,到了一個雅間。未著急入內,只見屏風之後有個身影,擡手飲茶,傳來一聲招呼入耳,嗓音沙啞低沈:

“貴客既來,何不快快入座?”

謝雪臣一面緩步走進,一面打量了一番屋內陳設。轉過屏風後,才見一個方臉闊口的大漢,眉宇間的粗糲江湖氣並未被一身的深色綢緞完全掩蓋住,反而添上幾分奇異的商門祿氣。

“吳爺,久仰大名。”謝雪臣理了理衣擺坐下,端起面前的青瓷蓋碗,茶未沾唇,只虛虛一敬。聲音平平如冰水浸鐵,恰好能壓過窗外運河上隱隱傳來的喧囂。

吳裘從眼縫裏擠出點虛偽的笑意,出口詢問道:“貴客姓陳?不知是哪條道上的財神爺,竟有比譚關潮還要通天的本事,在侯縣縣令落馬之際還能取到鹽引?”

“慚愧,在下先前不過是譚氏手底下的人,這是第一次見到吳爺您。”謝雪臣飲下杯中熱茶,望向運河之上,舳艫千裏,“那侯縣縣令鬥不過朝廷下來的鹽鐵特使,走私賬本已經暴露無遺。譚氏將傾,我只好獨立出來另尋生路。”

“哦?竟有此事?”吳裘驚疑道。

謝雪臣又轉過頭來,真誠道:“吳爺還不知道?唉,那位特使封了侯縣的關卡,把消息都堵死了。我們可都是提著腦袋逃出來的。”眉頭微蹙,話語間帶著後怕。

“陳老板這不還是逃出來了麽?有這樣的本事,怎麽還能屈居人下?”

謝雪臣哈哈笑了兩聲,似很受用這樣的誇獎:“吳爺說的正是!譚氏不過小小商門,填不滿我的胃口。我知道吳爺的手段,才想著直接過來跟您談生意。”

吳裘放下茶碗,向後倚在靠上:“不知陳老板想和我談什麽生意呢?”

謝雪臣斂了笑意,再擡眼時眼神冰冷:“都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譚關潮的腦袋是保不住了,但若是我們在特使順藤摸瓜摸到淮陰之前,把譚氏名下的產業轉到我這,便可免了朝廷查抄,往後生意還能照做不誤。”

吳裘似是沒想到他有這般野心,卻不掩飾欣賞之意,試探道:“陳老板,我是江湖裏闖出來的人,道上講的可是信義啊。你我不過今日初見,我如何不將產業轉移到我手下的其他鹽商,卻要相信你呢?”

謝雪臣明顯看出他的試探,緩緩道:“道上講的是信義,做生意卻講的是能力。”謝雪臣手指在桌上輕點,“陳某不是早已向您遞了‘投名狀’麽?”

二人心領神會,笑將起來。

吳裘笑得開朗,謝雪臣卻突然在他的笑意中捕捉到一絲殺氣。

不對。

謝雪臣慢慢止住,道:“吳爺,既然您也同意了,不如且容在下尋個驛館稍作歇息,明日再詳談如何?”緩緩起身,要往外面走去。

吳裘卻仍帶著笑意,只是眼中狠厲又多放出了幾分:“且慢。陳老板,您其實——不姓‘陳’吧?”

謝雪臣站定,身後吳裘的聲音似毒蛇般爬上後頸:

“要不是蔔先生提醒過,只怕吳某人真要著了您的道了。”

謝雪臣轉身,吳裘已經站起,眼中的殺意終於不再遮掩。

轟的一聲,雅間的雕花木門被齊齊撞開,門外列著十幾個黑影,利兵齊陳。

謝雪臣冷冷道:“吳爺,在下可是誠意滿滿,只身前來談生意,您如此興師動眾卻是為何?”

“吳某人只知道,今日若是將你放走,那吳某人往後的生意都做不了了。”

吳裘緩緩走近,一手搭上謝雪臣的肩膀:“你說呢,特使大人?”

謝雪臣卻猛地掙脫,轉身一腳踹向吳裘的心口,隨即抓起一旁的燭臺,精準格擋劈到面門的一刀,霎時間火星四濺;他手上一個巧力,將那刀直接震得飛出;又一刀從右側橫掃過來,被他仰身躲過,餘光掃過這些伏兵,眼神一凜——又快又狠,訓練有素,果然不是尋常府兵!

目的已達!

謝雪臣並未用全力突圍,而是賣了個破綻——回身之時,肩上錦緞被長刀劃過,帶出一道血線。他右手洩力,隨即便被蜂擁而上的兵士按倒在地。

“請這位‘陳老板’,到吳某的水牢好好‘參觀’一番吧。”

謝雪臣就在他這難掩快意和殘忍的聲音中被蒙上了麻袋。

————

謝雪臣失了視覺,只能用其他感官判斷水牢的位置。

路途不遠,還在城中。陸凜他們要找到應該不是難事。

潮濕和冰冷逐漸侵染他的感官。水已經漫過腰際,雙手也被綁在身後的刑架上。頭上的麻袋被掀開時,一股令人難忍的血腥和鐵銹氣味直沖面門。水珠從頭頂濕滑的石壁不斷滴落,砸在身下的汙水中,滴答不絕。

謝雪臣極力保持著清醒,閉目養神,只聽見遠處牢房傳來幾聲類似痛苦的呻吟,沙啞而虛浮。他極力辨認,聽清那念叨是重覆的三個字。

……散,什麽散,五,五石散?!

這個吳裘,難道還做了販五石散的勾當?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虛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牢門外。燈籠的光昏黃,輕輕透過柵欄,將牢房中濃墨一般的黑暗破除開來。

謝雪臣緩緩睜開眼。

光影搖曳中,映入眼簾的是蒼白浮腫的一張臉,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而青紫;分明瘦削的身體被一身錦袍擁著,撐起來的不是奢華,而是頹敗;手中燈光微弱,燈影在他臉上跳躍,竟添幾分鬼氣。

謝雪臣看不清來人,卻覺得一陣熟悉。作虛弱聲音勉強道:“閣下可是,來給我用刑的?”

那人開口,聲音帶著些暗啞:“不,我是來替吳爺勸說特使大人您,做他的‘座上賓’。”

謝雪臣只覺得好笑,勉強扯開一邊嘴角:“‘座上賓’?我竟不知天下有哪個座上賓是被關在水牢裏的。”

“若是不讓您受些皮肉之苦,您又怎麽願意棄了將我們一網打盡的念頭呢?”那人言語緩緩,居高臨下,“只要您答應,我們便放出消息,說特使大人您不慎落水溺亡;再捏造個新身份,從此和吳爺在淮陰盤踞,往來生意皆在手中,豈不快活?”

謝雪臣心中思量:吳裘豢養私兵,只怕早已不滿足於當個收取過路費的土皇帝。淮陰的官員已經形同虛設,他又如此招賢納才……招賢納才……

等等,這個人的聲音?

謝雪臣開口試探:“你是……蔔夏?”

門外人聞言一怔,手中燈火閃了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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