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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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想象力”,一種每個人與生俱來的能力。孩童的想象是無所顧忌的,他們可以把手裏的糖果當成星球,把一塊石頭當成寶藏。而成年人的想象,卻總是被現實牢牢拴在腳踝上,免不了和利益掛鉤,和責任牽連。

原本以為,在兒科輪轉期間,我最要緊的煩惱是如何與孩子們相處。可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敗在他們的哭鬧與調皮之下,反而潰敗於他們天馬行空的想象。

我負責的病人中,有一個叫“小德”的男孩。他大約七八歲,眼睛像湖水般清澈,卻因為一場病毒性感冒,高燒數日不退,被父母送來醫院。可能是父母的工作太忙碌,白天常常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病房。我這個實習醫生,便成了他理所當然的玩伴。

第一次走進他的病房,他正對著輸液架發呆。見我來了,他立刻興奮地指著吊瓶裏的液體說:“大哥哥,你看,這是夜空的星光啊,一滴一滴掉下來,地上很快就能變成銀河啦!”

我楞了一下,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順著說:“是啊,銀河就在你腳下。”

小德得意地笑,仿佛自己真的成了守護宇宙的英雄。

有一天,他忽然心血來潮問我:“大哥哥,你以後想做什麽呀?”

我順口回答:“哥哥當然是想當一名醫生呀!”

他皺著眉,好像遇見了什麽難題,追問:“可是,你不是已經是一名醫生了嗎?”

這句話讓我楞住了。他不過隨口一問,卻像一根針,直直紮進我的心裏。

在此之前,我始終把自己當成“學生”,躲在老師和主治醫生的身影後面。開處方要請示,查房要請示,甚至安慰病人也要揣摩別人的語氣。仿佛“學生”這個身份,是我逃避一切責任的擋箭牌。

可小德卻輕描淡寫地提醒我:在他眼裏,我已經是一名醫生,是他寄托希望的人。

“是啊。”我有些恍惚地回答,“我已經是一名醫生啦。”

小德笑了:“對呀!如果你不是醫生,我爸爸媽媽怎麽會把我交給你呀!所以——你以後想做什麽啊?”

他的問題像接力棒一樣,逼得我不得不再一次認真思考。人們常說,一個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而此刻,我最大的敵人,卻是這個雙眼炯炯有神的小家夥。

我支支吾吾,最後低聲說道:“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就是......想和自己的兄長,好好出去玩一玩。”

小德眼睛一亮:“原來大哥哥也有哥哥呀!”

我忍不住笑了,心底卻湧上一種久違的自豪感:“當然啦!而且啊,我的哥哥可是比我更好看,比我更會照顧人哦!”

“真的嗎!”他驚嘆著,眼神裏全是期待,“那一定要讓我見見他!你要答應我哦!”

“當然可以。”我伸出手,和他輕輕擊掌。

“你可不許反悔!”

說罷,我順勢把他抱起來,讓這個只到我腰間的小家夥坐在我懷裏。“那你也要答應我,快點恢覆健康,好嗎?”

“一定!”他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

然而夜裏,我在病房查房時,發現小德睡得並不安穩,嘴裏嘟囔著什麽。第二天清晨,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大哥哥,你過來,我和你講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到什麽啦?”我笑著問。

“我夢見自己和哥哥一起躺在草地上,看見好多好多星星。”他比劃著,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說,星星會掉下來,掉進我的口袋裏,變成糖果。可是我一不小心就把口袋弄破啦,糖果都掉光了,我急得要哭,可哥哥說‘沒關系,星星永遠在天上,擡頭就能看到。’”

我的心口猛地一震。

這不就是我和兄長兒時的情景嗎?那個夏夜,我們偷偷跑到西邊的草地上,他對我說的,和小德夢裏的話幾乎一模一樣。

我楞了很久,才勉強擠出笑容:“你哥哥一定很愛你。”

小德毫不猶豫地點頭:“對呀!就像你也一定很愛你的哥哥一樣。”

那一刻,我幾乎快要失聲。

小德出院的那天,陽光正好。他穿著嶄新的衣服,像小小的風箏撲到我懷裏:“大哥哥,再見啦!記得帶你哥哥來找我呀!”

我笑著點頭,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背影漸漸遠去,心裏卻酸澀得發緊。

我忽然意識到,所謂“想象力”,並不是孩子們的特權。它是一種力量,讓人相信尚未到來的未來,哪怕它虛幻,卻能支撐他們繼續往前走。

而我,需要的,或許正是重新學會去想象。想象兄長還在,想象我並不是孤身一人。唯有如此,我才能像個真正的醫生那樣,坦然地守護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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