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致葉學弟的一封信

葉學弟：

近來還好嗎？

我知道問這樣的問題，聽起來顯得既不尊重，也缺乏體恤之情。畢竟，我們幾乎算不上熟識，我貿然伸出這份關心，或許在你看來，只會顯得突兀甚至可笑。但我仍忍不住寫下這些字句，因為自從那次短暫的相遇，我便始終惦念著你。

說來慚愧，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帶著我不懷好意的成分。那時的我，攔下你，只因為在你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一個曾與我形影不離，卻最終離我而去的人。你大概不會想到，我當時的心情既急切又卑劣：我想靠近你，卻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你和他驚人的相似。

我還記得，那次短暫的對話，結束於你匆忙的離開。後來我才聽說，你離開得那麽急切，是因為要去見最重要的人最後一面。那一刻，我突然感到無比羞愧。

在別人生命中最痛苦的時刻，我卻以如此拙劣的方式闖入。那種撕裂般的喪失，我經歷過，我能明白。也正因如此，我深知它並不是幾句安慰、幾次見面就能抹平的傷口。所以我收斂了自己的念頭，不再貿然打擾，任由時間將你從我的生活裏淡去。

可真正的淡去，並沒有發生。

學弟，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麽我會在你身上看到他。

他是我家鄉的夥伴，比我小一歲。和我一樣，他學的也是藥學。我們曾無數次憧憬未來，約定要考進同一所學校，學習同一個專業，然後肩並肩走進同一家醫院工作。幸運的是，我們確實做到了。那時的我們，意氣風發，仿佛整個人生都被我們牢牢攥在掌心。

可誰能想到，命運的突變來得如此迅速。

他的父親嗜賭成性，最後輸光了所有家產，甚至把僅有的房子都變賣抵債。母親再也承受不住，決絕地離開了這個家。屋子在一夜之間空蕩下來，而他，也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依靠。那段時間，我看著他逐漸沈淪，失眠、消沈、成績一落千丈。我一次次勸他，但他始終沒能從陰影裏走出來。

直到有一天，他不幸落水。溺水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好在上課。那一瞬間，我覺得世界被抽空了，仿佛連呼吸都變成了負擔。

從那之後，我常常覺得，那一日，不只是他結束了短暫的一生，我的一部分，也隨著他一同被帶走了。

所以，當我第一次遇見你時，我才會楞在原地。

你的身影，幾乎與他重疊：高挑的身形，眉間的碎發，遇見陌生人時下意識透出的警惕感。那一刻，我幾乎懷疑眼前的世界被命運惡意地扭曲過。

我想靠近你，卻又害怕被你拒絕。於是我鼓起勇氣，攔下了你。那是我許久以來第一次主動和人搭話。

後來，我一度做了許多可笑的事——我暗暗地把你和他放在一起比較。

你們的身上都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鋒芒與孤獨。可漸漸地，我發現，你和他其實全然不同。你身上有一種堅定，是他從未有過的。我從未在他的眼裏看到過那樣的神色——一種即便背負痛苦，也仍要往前走的意志。那一刻我明白，你是你，而他，早已成為了我記憶裏再也喚不回的身影。

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加在意你。

我知道你正在經歷艱難的輪轉期。醫院的節奏，不眠不休的值班，還有病人或家屬的淚水，這些足以壓垮一個人的肩膀。但我願意相信，你能撐過去。甚至，我暗暗期待著，想要親耳聽你說，你選擇了哪一個科室，來作為你“一輩子的使命”。我想見證，你真正走向未來的樣子。

或許你會疑惑，見面這樣簡單的事，為什麽我總是猶豫不決。

是啊，其實只需要一句話，不需要如此繁覆。可我總是想得太多，總是被自卑和恐懼裹挾。怕你覺得我唐突，怕你察覺我在你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怕我不是真心接近你，只是借你來填補空缺。可我漸漸明白，那樣的比較，早就結束了。你是你。你和他完全不一樣。

學弟啊，如果你願意，我希望有一天，能再與你並肩而坐。哪怕只是隨意聊聊科室裏的見聞，聊聊你未來的打算，也好。

最後，我想對你說一句，或許你永遠不會當真：我多希望，自己從未存在過。

這樣，你便不必承受這份突兀的打擾。

但如果幸福是你人生的歸宿，那麽我只願祝你永遠幸福。

謹此一信。

樊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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