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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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氣逐漸悶熱,蟬鳴伴著白晝此起彼伏,蛙聲則入眠而安。這一切的一切預示著一件令我期待已久的事情(可以說從正月裏就開始):暑假快要來了。已經過了端午,理應沒多久學校就要安排學生陸續離校。但遲遲都沒有接到上面的通知。也許是學校領導工作太過繁忙,也許是在秘密策劃著些什麽事情。其實之前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那些教務處的老師們,明明沒有授課的任務,卻每天見不著人影。直到有一天我作為班級代表去參加年級大會的時候,我才了解到這些老師的工作任務是什麽。我僅僅是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幹,聽著會前的人匯報各種學業成果以及對未來教學工作的規劃,這一個下午就快要讓我筋疲力盡。這樣想來這些行政樓的老師們,比教學樓裏授課的老師還要更加的辛苦。

燥熱本就讓人感到煩悶,再加上屋內人又多,就更加無法集中註意。說來應該是懷著雪出身的緣故,我不怕嚴寒,更不畏懼風雪。但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就連兄長也害怕冷呢。我卻恰恰相反,還沒到小滿,就已經將短袖穿了起來。更別說現在,整天暈乎乎的。做什麽事情都沒精打采的,就像一個快幹巴的茄子,毫無光澤可言。全身皺巴巴的,讓人看了就提不起胃口。

過了小暑,傳聞中的放假才終於被洩露出一絲風聲。但還是酷熱更加厲害些,這陣“小風”沒有達到雪中送炭的效果。公告欄來了通知,上面講述了暑期的安排,以及返校時間和居家的註意事項等等。我本以為大家都沈浸在即將回家的喜悅裏,快沒心思學習。但一場突如其來的加戲迫使我們全部整裝以待。

原來學校組織了集訓。雖說是自願的,但老師在臨近下課前又丟了這樣一句話:“大家也都老大不小了,是該懂事了。”結果所有人都不謀而合地選擇留下。

本以為在這快要熱死人的日子裏,奮鬥的時間能夠相對地減少一些。但休息對於我們而言還是太過奢侈,依舊每□□六晚十地進行著。你別看這樣的安排,但其實已經是相當照顧我們了。早上和晚上還分別各推遲和提早了半個小時。

有天夜裏,我因為太熱實在睡不著。就起來準備出去走走。不過不用擔心會被巡查的人發現,我想是誰也不會在這大熱天和自己過不去。

我去冷水房接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突然發現樓梯的走廊裏蹲著一個人。盡管月光吝嗇地只灑進一半,但還是被我捕捉到這個身影。

我本打算不去多事,但猶豫了一會,還是走了過去。走近一看才看清,原來是平日裏和我一樣不多言語的人。我和他交集雖不多,但還算是不錯,因為是前後桌的關系,偶爾會一起討論題目,如果非要強加一層關系的話,姑且算是學友吧。我一反往常的性格和舉止,也不知是誰給予的勇氣,我竟不自覺地開口問道:“怎麽在這裏,是有什麽心事嗎?”

他像是有些吃驚,應該是驚訝於我突然地出現。或許是驚訝於平日裏幾乎從不多言的我,竟會在此刻詢問他的近況。

他的這點無意識的驚訝被我看在眼裏,我就更加感到後悔。還沒有等到回答,我自己卻在心裏不斷地自責。其實剛一開口我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我又在想如果我沒有看見他,也就不會詢問他。或許他就不必在選擇告訴我與拒絕回答我之間糾結了。我明明不該多事的,也許他可以自我排解憂慮,但我卻主動給了他一個多餘的關心,這樣他就不得不與我交談。

但沈默了片刻後,他卻突然開了口:“是阿婆。”

聲音很小還帶有些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我沒聽得清。

他又接著說:“其實我的阿婆在去年的這個時候,身體就已經不好了。她雖扛過了又一個冬天,但我卻害怕她撐不住這一次漫長的炎熱。我好想回去看看她,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什麽事情都不做,我就想陪她坐在院子外的大樹下乘涼,如果還是感到熱,我就用蒲扇給她扇風。就像小時候我們在午休的時候,阿婆永遠拿著那個破了一角的蒲扇給我扇風一樣。我...好想她。”

說完便又再次陷入了沈默,他又重新低下頭,雙手抱著腿,身體蜷縮在一起。

我似乎又一次地聽到啜泣的聲音,這輕輕的聲音在漫長的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也不由自主地悲傷起來。

我想到一人在家的爺爺和漂泊在外的兄長,我也好想再次回到那個盛夏。盡管我很害怕炎熱,但兄長每天都會帶我去隔家的門口那打井水擦汗。說來鄉下的井水真的很神奇,我至今都沒能搞懂它冬暖夏涼的原因。但這股涼意是學校裏的自來水所不能比擬的,獨特的不僅僅是那股清涼,還有與我一同享有這份涼意的人。

如果井水還是不能緩解我的燥熱,哥哥便會帶我一起去村頭那家小店裏買冰棍。每次去都會給我買,但他卻很少吃。我那時候好奇,問他為什麽不給自己也買一根,難道不熱嗎?

但哥哥卻說:“買給小葉吃就可以了,我看到你吃冰棍,自己也會感到涼爽的。”

說完還總會輕輕摸摸我的頭。

我突然意識到,那時候哥哥的手就已經變得很粗糙了。也難怪,每天都要砍柴挖野菜,忙的時候還要下田。這雙手早已沾染塵土。每次看到哥哥因為勞作而變糙的手,我總會舍不得他,我說:“哥哥為什麽不帶一副手套,這樣手就不會受傷了。”

哥哥說:“小葉在關心哥哥啊!其實戴上手套就不好幹活了。沒關系的,這世上還有比我們更辛苦的人們,他們要做的活要比我累得多。”

我突然想到兄長曾在無意識中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天生就長著一雙幹活的手,就該多做些事情。”,那一次我抱住了他,不知為何潸然淚下。哥哥卻安慰我說:“小葉不哭,這些都不算什麽,以後等小葉長大在外有本事了,把哥哥帶過去,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想到這些,心裏又一次傷心起來。不知怎麽,身體竟不自覺地發抖,明明酷熱正在肆意地侵蝕著大地。

而此刻我也癱坐在地上陪他一起悲傷,直到天快要蒙蒙亮的時候,才再一次地收拾好心情回到寢室。

之後我們的關系似乎因為這一夜的陪伴更加親密了些,除了時不時地會坐在一起討論上課沒有聽明白的問題外,平常也會一起去操場散心,一起做事情。這種生活我還不太習慣。因為以往我都是獨來獨往的。

說來這還是除了兄長外,第一個和我關系這麽好的人,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吧。說到兄長,他一個人獨自在外,有沒有交到不錯的朋友呢?我想在這個問題上,我沒必要擔心。因為兄長是那麽溫柔且真誠。況且他還長得這般好看。身邊最不缺的一定就是朋友。但我多麽希望,此時的他並不是在那裏認識那些人,而是和我一樣在校園裏。盡管有時候被學業壓得喘不過氣,但至少還能為著同一目標而前進著。

補課間的周末依舊是用來自習,我習慣於在晚自習後獨自一人走到操場的空地上遠望矗立在校園中心的長桿,上面掛著學校新做的校旗。今天夜裏有些小風,校旗順著風朝著一個方向隨性地飄著。我看得很入迷。

直到被一聲呼喚給叫回。“小葉,還傻站在這裏幹什麽,外面都是蚊蟲,趕快回宿舍休息吧!”

“來了小滓!”我也大聲回應。

操場上只剩下熙熙攘攘幾個人,我們的聲音在這片空曠的操場上顯得更加響亮。

自那日我們一起度過漫長的夜晚後,再也沒人提起那夜的事情。似乎是大家給忙忘了,也許是刻意閉口不談。就像那件事從沒發生過一樣,隨著夜色一同在黎明破曉前消散。朋友。盡管我不想在這般未盡他人允許的情況下獨自斷定,但想必我心中早已把他視為不可忽略的存在,就如清風般,吹散我前額的頭發,讓我在如履薄冰的世界裏能夠時刻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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