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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踟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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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踟躕

皇貴妃一次次有孕、又一次次流產,乃至最終生下死胎血崩而亡,是文宗的錯。

這不是秘密。但凡在禁宮時日待得多些,誰不知皇帝皆是多情、無情、絕情之人。

是,文宗多多少少“喜歡”姚妃,數十位妃嬪,唯獨賞她最華貴的服飾,許她最長久的君恩。

但寵幸歸寵幸——為太子瑛將來能夠平穩即位考慮,文宗不願與“愛妃”再有一個孩子。

無論男女。

恐怕文宗自己未嘗發覺:他愈是待姚妃好,愈是想冷待苛責次子潤,如此方能實現“平衡”。

而得到文宗默許出手,結果有朝一日“失手”害死姚妃的徐皇後也不是什麽溫馴慈悲的女人。

對十二歲驟然失恃的傅潤而言,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姚妃待他再冷淡,也是他的母親,沒有姚妃,山海關的外祖和舅舅們也就不再是他的家人。

文宗已經死了,不知不覺病入膏肓,無力回天,比太醫院的預期提前了五年不止。

剩下一個以為瞞天過海所以心安理得住在壽康宮指桑罵槐發牢騷的徐氏。

難道與徐氏私通的不是李季臣?

建興年間李少臣已經夠資格參加正月宮宴了?還是……

傅潤草草結束寶慶殿的政議,答應暫時擱置處理傅瑛兩個兒子的事,不更衣,直接去勤文殿。

他大步邁過門檻,擺手命兩旁太監噤聲,冷眼看向驚慌失措後退三步的李少臣和徐太後。

李少臣面帶不忿之色,欲言又止,叩首伏拜,隨意低呼萬歲。

徐太後則迅速收起淚光,恢覆端莊的儀態,擡手扶雲鬢,施施然轉了一圈入座。

她朝站在身後的妙齡少女招手,側過臉含笑介紹道:

“陛下來得正好。老身家中的侄女妙仙進宮看望老身,特為陛下做了一份清香軟糯的點心。”

傅潤輕笑,略過徐妙仙,盯著李少臣肥得流油的臉看,促狹地問:

“太後與李家有舊?孤怎麽從來不知道?”

徐太後臉上一陣青白,見殿內宮女太監默然,好不羞臊,蛾眉上挑佯怒道:

“陛下!老身未入宮前曾在李家學堂念讀《女則》,如此……而已。”

徐、李兩家交好,她和李相有同學舊誼,此事如今鮮為人知,當時卻在文宗面前過了明路的。

她是太……是九皇子的生母,是上了宗牒的文宗的繼皇後,豈容小輩胡謅編排!

李少臣也反應過來,咳嗽兩聲,“太後娘娘所言不假。同席讀書一事先帝也曉得。”

傅潤悠悠嘆氣,意味深長地說:“原來如此。孤庶務纏身,多憂多慮,最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後既說明實情,孤也就放心了。畢竟——來人,將李少臣這逆賊拿下。”

徐太後如驚弓之鳥,起身忙問:“陛下這是何意?!”

傅潤笑,一雙鳳眸如冬日清泉、看似澄澈實則凜冽,“前朝政事,太後還是回避的好。”

“……哦。那、那是點心,老身帶妙仙回壽康宮了。”

徐太後想到什麽,蹙眉瞥了一眼跪在腳旁的李少臣,輕輕拍了拍侄女的手背,示意跟上。

她前腳剛走,由元霄濟指揮,殿內外的帶刀侍衛聞聲而動,不多時便將李少臣捆得結結實實。

傅潤半俯身,用力踢了一腳李少臣滾圓的肚子,懶洋洋地問他可知自己犯了什麽罪。

李少臣剛剛得知一個驚人的秘密,神魂游離天外,楞楞地搖頭,忽然直視傅潤的臉,大笑。

傅潤:“霄濟,你念與他聽,買賣官職、濫收商稅、搶奪番船、奸殺良民……李少臣啊李少臣,若不是地方百姓寫了這封血書,孤還被蒙在鼓裏,不知道福建的皇帝竟然姓李。”

李少臣正處在狂喜之中,哪裏聽得清眼前的青年說什麽,不禁咧嘴傻笑,口角流涎。

他當年在宮宴上多喝了二兩黃湯,出來透氣,昏頭昏腦強了一個宮女,洩了一回後清醒過來,見是徐妃,嚇得魂不附體,遠不如理發釵的對方鎮定,灰溜溜跑回去想找四哥商量拿主意。

誰想四哥見他酒氣沖天、衣衫不整,非但罵他,還罵他的生母出身下賤、心比天高雲雲。

陛下當他在福建那個全年潮濕刮臺風的鬼地方作威作福很痛快麽!

哈哈哈,哈哈,他的兒子是太子!徐氏瞞得他好苦哇!

文宗和陛下還不知道罷!哈哈哈!

苦盡甘來啦!苦盡甘來!

他要回福建幫太子起兵造反,然後當太上皇,讓四哥四嫂、軒昂夫婦都來舔他的腳!

傅潤見李少臣神態舉止像個瘋子,一怔,按捏眉心,吩咐道:“霄濟,你親自審他。”

元霄濟心裏冷哼一聲,摩拳擦掌,恭敬地點頭,“是。臣一定‘好好’審問李大人。”

*

李相忙於保長子李軒昂,放棄了庶弟不說,怕元霄濟年輕面薄,甚至暗中派人助其審問。

傅潤上朝時幾次試探他,他總是愧疚以至於落淚,說自己家風不嚴、令聖人和百姓們失望了。

言下之意是拿李少臣的頭換取李軒昂的平安。

傅潤順臺階而下,“嗯,既然李相大義滅親,好吧,就定在六月十五,菜市口,擬斬立決。”

手持玉牌預備諫言一二的陶先怎麽聽怎麽覺得“大義滅親”四字暗藏譏諷,不免動目擡眸。

傅潤捋起衣袖,面若桃李,卻將冰盆踢遠,“退朝。陶先,你留著,孤要問問駙馬的事。”

提到自家風流成性不成器的次子,陶先很是頭痛,當即忘記了同情李相,“是。臣遵旨。”

傅潤有意羞辱陶先,趁百官未退,邊擦手邊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朗聲問:

“孤聽說陶訥又在外頭蓄妓了,怎麽回事?他每月才幾兩俸祿,哪裏找來的‘從良’妓?”

陶先年邁,耳朵好歹比趙坼好使,聽見身後有人笑,只恨不能尋聲報覆,忍怒為兒子解釋:

“這、這個麽,老臣家去一定仔細教訓他。陛下禦極以來,京都之繁華前所未有,人心浮躁、浮躁……阿訥年輕天真,不識人心覆雜,有時被賤婢騙了亦不能及時悔悟。望陛下明察。”

“你是駙馬的父親,教訓他教訓得狠了,恐怕駙馬心生怨懟,有損你父子和睦。這樣吧——”

“陛、陛下!”

傅潤把帕子扔回水盆中,面無表情地下旨:“孤是天下人之父,子不教父之過,喚他入宮,孤親自打他三十鞭子。陶相安心,孤心中有數,若打壞了,蘭真尚在病中,豈不生孤的氣?”

自從聖人收拾了以石斌為首的南行臺,南方諸行省風聲鶴唳,儼然聽他調度,不敢生出二心。

中樞風向有變,今時不同往日,陶先哪裏敢輕易抗旨,咬牙替兒子認了,還要作感激狀謝恩。

傅潤唔了一聲,收起玩笑心思,冷冰冰地說:“下去吧。”

今日趙坼依舊告病在家。

不知彗之在趙府睡得好不好……

他是皇帝,他註定終生困在京都這座黃金籠裏,但彗之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後宮。

同為男子,他自然懂得好男兒當建功立業,方不算虛度一生。

如果他讓皇後趙氏就這麽一“病”不起,以趙坼義子的身份調彗之去……

傅潤翻開趙斐之的親兵三千裏加急遞回京的軍情密函,眉眼間籠罩著影影綽綽的水霧。

今年天寒,江南尚且要減產,何況韃靼的草原荒漠。

彗之。

彗之。

他不敢拿他的皇位賭趙家父子的忠心。

他還總是猶豫,總是踟躕,更不敢賭趙彗之的心。

哪怕他徹夜地做噩夢,夢見彗之坐在床邊低頭擦劍,朝他溫柔地說了句什麽,忽然消失不見。

*

“嗳,是公子,公子出來了!”書童眼尖,猛拍大腿,高興地叫了兩聲。

李軒昂在獄中雖然不受打罵,吃穿如常,到底禁不住惡臭和逼仄,乍見朝日,痛苦地閉眼。

書童唇紅齒白,伶俐地跑過去捏肩,“我家公子遭罪了。夫人燒了水,好酒好菜一切備好了。”

李軒昂苦笑,腦海中浮現一位面孔模糊的女子,呼出一口濁氣,“父親呢?”

“老爺……老爺在家有要緊事,嗐,都是五老爺不好,泉府司這樣的好差,誰不收點孝敬,可五老爺也忒貪了!聽說還奸汙了好些個女孩兒。太後娘娘下懿旨責問李家;陛下純孝,說本來不欲牽連,可太後她老人家堅持,勉強催令老爺清查各房開支,後日大朝就要遞上去。”

如若平時沒有做假賬的習慣,這麽一來,即便不是有意,哪裏出了紕漏,等於伸脖子找死。

李軒昂耷拉著眼皮,以手抵額遮擋刺眼的晨光,“我還以為父親生我的氣,不肯來見我。”

書童扶李軒昂上轎,手往下移,“公子想岔了。老爺為公子的事,頭發白了好些。公子~”

李軒昂冷聲嗤笑道:“怎麽?屁股癢了?”

書童眼圈發紅,嚇得縮在一角不敢動。

轎子顛簸,書童好容易扶住,眼前兀地出現一雙青底靴,遂流露幾分羞意,顫巍巍伸手去捧。

……

李軒昂回府,驚動了母親李夫人,待他回自己的院子,已迫近午時。

“靜桐,你歇著,我自己去沐浴就好。”發妻幾月不見消瘦許多,李軒昂看了到底有些愧意。

他安撫完妻子,又有兩個妾哭哭啼啼地倚著正院的門望過來,此時就很不耐煩了,統統轟走。

身上黏膩,衣襟沾了脂粉、淚和汗,李軒昂懷抱幹凈衣裳快步走向右廂房。

坐在特制的秋千上玩耍的長女年紀小,經奶媽提醒才知道這是自己的父親,奶聲奶氣地問:

“爹爹,燦兒呢?他說去接爹爹,要替我買好玩的東東回來,怎麽不見了?”

李軒昂腳步一頓,回想轎子裏的滋味,舔了舔唇,掩下煩躁和惆悵啞聲答道:

“他腳軟,走不得路,爹爹明日替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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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公開的情報⑧】李相在家排行第四,伯仲叔季少,他的兩個嫡親兄長早夭,老三是叔父家的兒子,所以李少臣習慣稱他四哥,但前文提到李相時也說過他是李家的嫡三子。

【可以公開的情報⑨】李軒昂,有妻有妾,兒女雙全,但實際上……我在評論裏回覆過一次,此人是人渣中的人渣,活不到結局的那種。如果有讀者看過我另一篇文《害他者》,李軒昂大概比梅瑜安渣二十八倍(數據嚴謹可信)。

【題外話】福建是好地方,我對我國任何地方都沒有偏見,文中角色的觀點不代表我的觀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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