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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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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輾轉

雨後初晴,濕霧彌漫,三兩只黑背黃嘴的鳥立於樹梢,不遠處幹欄式兩層竹屋間或可見。

這裏是廣西與雲南行省接壤的一處古森林的邊緣,除了賣貨郎,很少看見漢人。

白韃在此廣植波斯棗椰樹,他們的孩子很擅長攀爬,手拿一根竹竿能打下數不清的棗椰子。

傅瑛握捏受傷的左手沿溪流疾步往上游跑,氣喘籲籲,兩眼發黑,悶哼一聲撲通倒地。

“啊、啊啊,呼,天要亡我!你們這幫猴子!可知孤乃當朝皇太子——嘶。”

昨夜一場暴雨沖散了傅瑛一行人。

傅瑛兜兜轉轉暫住在一個半瞎的老婆子家裏,今早被巡邏的村民押去見當地的土司。

拿了他五兩金子一口答應護送他去西南大營的白韃果然反悔了,叫兩個壯漢來,不懷好意。

這支白韃部落遠在隋唐以前已從北方遷居至西南,與騎馬游牧的韃靼不同,男女皆捕魚為生。

高鼻深目、雙耳戴有金環的中年土司一腳踩著傅瑛的背上,用土語和族人商量:

“這個家夥身上的金銀都歸我,但他是大漢人,留在我們手中,也許會招來漢人軍隊的報覆。”

族人摩挲下巴,愁眉不展,突然眼睛一亮,“雨季一結束,我們賣他去伊利汗國,怎麽樣?那裏缺農奴,也許能賣一個好價錢。漢人很會種地,還懂許多改變天氣和土壤的秘方。”

土司點點頭,朝莫名感到驚恐的傅瑛大笑,咧嘴露出八顆泛黃發黑的牙齒。

傅瑛面色慘白,喝道:“吾乃太子!誰敢殺我!速速送我去西南大營見趙將軍!饒爾等不死!”

土司不熟悉漢人官話,但最近這個仿佛從地獄傳來的音節簡直如雷貫耳,令人膽寒。

在漢人皇帝的土地上討生活,必須遵守漢人的法律——以一敵百的趙的屬官是這麽說的。

聽說當今皇帝最厭惡買賣人口。

伊利汗國地僻人稀,素丹(國王)隱隱向漢朝稱臣,萬一事發,肯定會給全村招來災禍啊。

他甩去頭發上的雨珠,金耳環隨之叮當作響,改變主意拍了板,說:“這樣吧,我讓我弟弟辛苦一趟,多走些路程,把這個麻煩賣去正在伊利汗國邊境買羊的狗國女王。希望她沒有走遠。”

*

京都烈日當空。

明天六月十五,福建泉府司前都統領李少臣雜犯死罪,擬斬立決,從犯若幹,擬流徙沙門島。

行刑在即,傅潤還未調查清楚傅瑛的生父是誰。

真是李家人?犯了癔癥的李少臣?所謂“銀松果”會不會是素娥嬤嬤記錯了?

事情過去將近二十五年,除了太後徐氏,第一手的人證物證全都不見蹤影。

念在與文宗之間不能再薄的一點父子情,以及維護皇室尊嚴,真相或許永遠不會公之於眾。

傅潤看著階下無功而返的高文鳶,“起來吧。今後不必再查。此事只許你一人知道。”

他心裏空落落的,毫無與親近的人分攤了秘密的暢快感。

因為文鳶是外祖為他培養的暗衛,主仆一體,說得殘酷些便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

太子黨一網打盡,剩下幾只小魚小蝦,想必亦不敢出頭。

傅瑛是板上釘釘的逆賊,斬斷其與江南世家的聯系,是死是活——翻不了身了。

可他為什麽還不高興呢?

不甘?

畢竟他本該是嫡長,母妃本該是皇後,這樣一來,少時的一切無妄之災都不會再由他承受。

不,傅潤想不是這樣。

他的自尊不容他做過去的夢——哼,嘴邊掛著“倘若”的人——好像人生可以重來似的。

他就是文宗與姚皇貴妃所生的皇次子。

他的皇位是他自己一步步憑本事搶來的,而不是文宗看在他的身份施舍的。

傅潤喟嘆一聲,愈想不通自己為何情緒低落,橫豎睡不著,夜裏換了常服出宮找趙彗之。

這幾天趙坼的病情稍有好轉。

兵魯子實在閑不住,竟日逮著兒子趙彗之傳授行軍布陣的經驗,美名其曰“慈父教子”。

月上柳梢,庭院沙地坑坑窪窪,俱是趙家父子的腳印。

趙坼尚在病中,體力不支,本來說歇一會兒,結果累得靠在廊柱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

傅潤失笑,示意管家和眾禁卒退下,放慢腳步靠近站在馬廄旁擦拭劍刃的少年——

趙彗之早發現他了,垂眸掩飾情愫,轉過身低聲問:

“今日用藥了麽?陛下沒有吃酒吧?”

傅潤見趙彗之額頭、脖頸汗津津的,如同挨著一團無限膨脹的熱氣,手指動了動,收在袖中。

“嗯。”他不是話多的人,卻也懊惱說得太簡單,當即不假思索補救道:“不信你嘗嘗。”

趙彗之呼吸一滯,定定地俯視傅潤,沾沙的食指將要碰觸他的嘴唇,又得體地停在半空。

剛陪父親練了三套劍法和兩套拳法,趙彗之渾身是汗,彎腰時氣息噴在傅潤敏感的肩頸處。

淺淡的幹竹葉的味道。

苦澀,清冷,聞久了卻……臉熱腰軟。

傅潤想起一些耳鬢廝磨的畫面,怕趙彗之反問“怎麽嘗”,手指蜷曲並攏著捂住他的眼睛。

趙彗之喉結一滾,耳根泛紅,聲線正經地提醒道:“……陛下。”

傅潤低低地應了,視線隨心跳忽上忽下、難以聚焦。

趙彗之淩厲的眉眼近在眼前。他說過、好罷,總之他以為趙彗之是他見過的最俊朗的男人,過去沒動情的時候便常常動了“色心”,一時啟齒忘言,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起臉親他。

美人不得章法,親得黏糊糊的,第三次伸舌尖的時候,趙彗之嗓子啞了,上身往後仰,“陛下找我有什麽事?”

傅潤不吭聲,又親他的喉結,見他渾身僵硬,心情大好,輕笑,“沒什麽。就是想見你。”

趙彗之眸色漸深。

他患得患失,很想問傅潤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轉念一想,眼下還是不說破為好,嘆道:

“陛下是為李相的事、或是廢太子的事睡不著麽?還是邊疆戰事?”

傅潤模棱兩可:“唔、都是。也都不是。”

趙彗之看不見,怕傷著對方,遂將長劍入鞘扔在一旁,“那就是陛下想和我說什麽。”

傅潤:“嗯,孤想和你說……”

“什麽?”

傅潤沈默,倏地莞爾,“現在沒有了。我若是告訴你,你一輩子不能再離開我,否則我——”

他踩在趙彗之的影子裏,望著趙彗之被他吻得濕漉漉的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指尖發燙,收回手,盯著彼此的靴面含糊地問:“在這裏睡得好麽。”

“我在家睡得很好。”

“哦、哦。”傅潤像是第一次知道趙將軍府是趙彗之的家,不自在地扯了兩下額前的碎發。

趙彗之耐心地等傅潤整理措辭,甚至有許多閑工夫欣賞月色以及美人眼尾的紅痕。

他在寺廟裏住過相當一段時間,《心經》、《金剛經》念了不少,因此有無盡的耐心。

只要傅潤除了他、不再招惹旁人。

趙坼的左眼皮被草蚊子咬腫了,癢得邊撓胸膛邊揉眼睛,鼾聲驟然中止,“彗之啊,來。”

趙彗之說好,解開韁繩,輕松地抱住傅潤把人抱到馬上,拍了兩下馬腹,又跳下來。

傅潤會意,笑著接過馬鞭和韁繩,無聲地定下約期:“明晚我再來找你。”

他的確不願意和腦子一根筋還護短的趙坼解釋“無故”來訪的原因。

馬嘶清厲,響徹庭院,噠噠地遠去了。

趙坼睜開右眼,迷迷糊糊看見個淺青色的身影,轉頭發現自己的一匹愛馬又沒了,怒問是誰。

趙彗之證實他的猜測:“是陛下。”

趙坼兩條粗眉毛從不解到憤怒到不舍再到釋然,為挽回顏面,抓著小兒子的手真情控訴道:

“彗之,你看看!傅潤這小子從小就打你老子的馬的主意,他如今當皇帝,要什麽好馬沒有啊,還來薅你爹的羊毛——可見他對我趙家有多少不滿!你萬別被他騙了,他絕不是好人啊!”

趙彗之:“嗯,我曉得。爹放心。”

趙坼搖頭,查點其餘愛馬的韁繩,輕踹趙彗之小腿一腳,發愁道:“傻孩子,你曉得個屁。”

他是文宗的伴讀,文宗看上去文縐縐好風雅,內裏其實是個頭一等自私自利的王八蛋!

當年說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同意長子斐之投軍,不必留在京都做質。

嗤,場面話而已。

斐之也是個二楞子,竟興沖沖地走了!

殊不知由文宗欽點的首戰極其兇險,陰謀詭計環環相扣,一旦身死戰敗……

傅潤登基後心思之深沈,喜怒之不定,翻臉之無情,遠甚文宗,手段又肖似太祖太宗。

唉。

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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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之土味情話小劇場】

趙將軍拎著一籃子煮好的毛豆走上來: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我的馬剛剛被傅潤順回宮了,不知道我家的兔崽子的心早就被傅潤偷走了。(哼,妹想到吧,這個劇場是老子主持的!)

臺下觀眾趙六面無表情,陛下頭埋在趙六肩上忍笑並悄悄拿出手機拍了個劇照發至【文臣武將混子摸魚群】,瞬間收獲無數違心的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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