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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愛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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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愛憐

兩個暗衛大眼瞪小眼互相指責對方“你不對勁”。

另一廂,傅潤面無表情地坐在河灘邊。

江水淙淙,兩岸山巒像暈染開來的墨畫,偶或有幾只白鳥點綴其中,再眨眼只剩一輪殘月。

“嚓——”

老者扔掉火折子,雙手合攏小心將火生起來,“還氣著呢?陛下啊,你同江修夔的孫子在蘇州左一道聖旨右一道密信,引來賊人還不曉得,要不是我及時——彗之,快,你哄哄他。”

傅潤握著河灘上的碎瓷片的手一頓,悄悄松開滿是紅痕的手指,正襟危坐。

當年在金匱,他的手受傷最厲害,又因用藥不及時,到了濕冷的地方指節便酸痛得很。

趙彗之黑眸沈沈,本就單腿跪靠在石頭上,此時俯身湊近了看傅潤刻意板著的冷臉。

鈍瓷片無法緩解舊疾覆發帶來的持續的刺疼。

熊熊燃燒的火照得傅潤臉熱而身暖。

思緒放緩,眼眶便不覺澀脹。

他擡眸瞥一眼與冷厲夜色格外相配的少年,被老者冒犯的惱火驀地散盡,慢吞吞擡手。

老者從隨身帶的包袱裏拿出六個冷饅頭,無意瞟見這邊的情境,雞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快些吃,吃完我們師兄弟送陛下去徐州安頓。你、你們兩在外註意分寸啊。”

趙彗之只顧為傅潤揉手,忽然想到什麽,掩下希冀點了頭,會錯意,對此不置可否。

傅潤恢覆了七成視力,看什麽都是霧蒙蒙的,猶疑地打量老者和趙彗之,“……嗯。”

老者想到自己出場三十餘章了還沒個名字——呸,這是什麽東西。總之,許多無關的念頭胡亂地撲打他衰老的面孔,他用蘆葦裹起饅頭丟進火堆,趁火勢減弱,抱臂擠進兩人中間坐下。

“陛下真要去徐州麽?不是貧僧離間你們君臣,江德茂這小子在江蘇一路破格提拔做了三品大員,掌一方武備,壞就壞在陛下為他安排的路太順了,壞了他的頭腦……徐州雖是兵家必爭之地,易守難攻,但究竟是有名的古城,容易讓人發現陛下的行蹤,是也不是?”

傅潤聞見老者身上寡淡的檀香,摸索著後退,“本也只是一個對外的說辭。你想帶孤去何處?”

趙彗之順勢坐到傅潤另一邊,期間收獲老者三次側目和嘆氣。

老者:“當然是去一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有那麽些名氣卻也不那麽有名……最要緊的,是能治一治你的——彗之!你做什麽!那個豆沙餡的饅頭是師兄我要吃的!你們只配吃白饅頭!”

趙彗之掰了一半拋還給老者,眼中蘊含不讚同。

他當然想在師父坐化前徹底治好傅潤五臟內的積毒,但傅潤對金匱這樣抵觸,若一味以“為你好”的姿態逼迫、欺騙他去了金匱,只怕病未必痊愈,他們夫……之間反而生出更多的仇隙。

老者氣呼呼兩口吞了豆沙饅頭,含糊地說:“那就快些趕路。陛下,你可知我此次出來尋小師弟——也就是彗之,是為什麽?哼,先說好,貧僧是半個出家人,並不貪你傅家的皇恩。”

傅潤給趙彗之面子,拽著他的衣袖屈尊張口咬了一口熱乎乎的饅頭心,咽下去方開口:

“你若不是出家人,孤早殺了你了。”

老者嘿嘿地笑,仰面望月,狼吞虎咽吃了兩個饅頭,正色道:

“彗之,師父要見你。他近來只喝苦茶,什麽都不肯吃。”

趙彗之掰饅頭的動作一頓,半晌悶聲道:“我明白。我一定趕回去見師父最後一面。”

傅潤第一次聽見趙彗之的聲音如此憂愁,心念一動,險些提議不如一道先去金匱看看。

“陛下要說什麽?怎麽又不說了?”老者隨口問,拍拍手,蹲在地上捧挖沙子掩埋火堆。

火光驟暗。

蘆葦叢中的蟲鳴聲凸顯出來,清淒哀艷,仿佛留在去歲冬天。

傅潤無意撞進趙彗之幽深的眼眸。

漆黑的瞳孔忽明忽暗如水中鏡,映著自己稀裏糊塗亂作一團的心跳。

他猛地回神,推開趙彗之走到江邊透氣。

明黃色的月亮在江面留下潺潺的蛇影。

“陛下吃這個麽。”

“什麽——”傅潤啞聲問,低頭看趙彗之的手心。

兩枚烤紅的老菱角。

怕他不會吃,用匕首提前劃了三道口子。

傅潤沒有接,楞楞地看著菱角上呈“又”字紋路的刀口。

有些因恐懼疼痛而自願忘卻的畫面飛快地閃過去。

他總覺得很久以前他就認識趙彗之——是,一定是這樣,所以他才會在明知皇後姓趙的情況下一次次跑去長樂宮,所以他才會在發現皇後是男子之後放棄了太多殺人滅族的機會。

大婚後他忙於掌政,無暇顧及女人和繁衍子嗣的問題,唯獨有回白日醉酒,誤闖長樂宮,隔著宮門望了一眼蹲在缸蓮旁舀水的少年。

對方沾泥的臉。

自己醉醺醺的視線。

被迫與權臣聯姻的屈辱不快……

一切都讓他看不清皇後的臉。

老趙的女兒長什麽樣他不很在意,他下意識覺得熟悉——而他不能察覺。

他只記得那雙漆亮如星的眼睛。

於是年輕的帝王暫時遺忘彼此敵對的身份,坐在門檻上懶洋洋地向他的皇後討水喝。

……

山野風烈,江畔霧多,傅潤覺得冷,冷得指尖戰栗如觸電。

他想不通他怎麽會對眼前硬邦邦哪裏都不像女人的少年動了愛憐的念頭。

不是愛護,不是憐憫,是無論趙彗之做什麽,他都覺得是有趣的。

他這樣一個自我的、汲汲於無上權勢的人,竟願為對方忍受許多不必要的曲折,克制權欲。

“你一直這般劃刀口?”

趙彗之見傅潤神色嚴峻如臨大敵,以為他生氣,低聲道:

“嗯,或許是。我不曾留意。怎麽了?陛下不喜歡?”

傅潤看一眼菱角,再看一眼趙彗之俊朗英挺的五官,“……你——”

“小師弟,邊走邊談吧!野外露水重,睡覺是睡不得的,走起來還暖和些哦。”老者嚷道。

趙彗之說好,剝開菱角餵傅潤吃,安慰道:

“陛下再忍忍,明日我和師兄找條好船送你去徐州,或者旁的安全的地方。”

傅潤餘光瞥見老者擠眉弄眼撇嘴,騰地反應過來他這一年和趙彗之做了多少淫/亂的事。

尤其是他,自欺欺人說這些都是夫妻義務,是君臣“抵足而眠”一類的恩賞,是他心胸寬廣縱容某人,然而記恨騙婚、揚言終有一日要廢後抄家甚至把人家祖宗牌位撤走的人……也是他。

真是、真是——正理歪理不講道理。

他和趙彗之什麽關系,全由他當時的心情說了算。

他蠻橫到了不允許趙彗之占據上風的程度。

但事實是。

事實是他先對趙彗之動、動了——

“你吃罷!”

從未被人喜歡的青年抿著唇,只輕飄飄地迸出這麽一句。

身體裏無情的部分當即捂住臉翻身裝睡,任憑其餘奔走求援,以至無措地驅趕野草般生長的情思。

見他眼睫濕潤,趙彗之掩下溫柔與綺思,淡淡地關切道:

“陛下的眼睛如何了?看得清路麽?我繼續背你走?”

傅潤滿心煩惱,胡亂回絕了,手握竹枝埋頭趕路,好像不到徐州便不能再歇腳。

他總是不說話。

他一個字也不敢說。

“嘖嘖,你瞧瞧,‘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溝渠。’趁早打消罷。”老者落在後頭辨別方向。

趙彗之無奈,壓低聲線叮囑老者慎言,“師兄,他不知我的心。我也不欲讓他過早知曉。”

老者又氣又嘆,“胡說!我都看見了!休瞞我!”

“……師兄看見什麽?”

“看見你和皇帝脫了衣裳躺在一張床上!”

趙彗之難得不鎮定,解釋道:“他的身體沾不得冷,蘇州連夜下雨,是以我……”

老者沒想到自己胡謅一通真套出不得了的秘密來,兩只眼睛瞬間瞪大。

現在的年輕人怎麽能這麽不知廉恥!狗、狗皇帝!彗之還是個孩子呢。

師父一去,他就離開金匱雲游天下,大不了躲去海外,再不管趙將軍家和傅氏的破事!

江面漸漸變窄,天際露青,幾艘點燈的小舟隨水流左右搖晃。

傅潤走得急,沒怎麽看路,回過神來已不知在哪個方位。

老者是唯一熟悉蘇州、無錫周邊山水的本地人,跳到高處眺望一番,心中有數,下來只是笑。

趙彗之問:“陛下想好去哪裏了麽?江德茂讓陛下自己選,這樣連他也不清楚,便最安全。”

傅潤好容易冷靜下來,回憶江蘇各府縣的位置,沈吟道:“往西走,去……”

一陣犬吠打斷他的話。

幾只養得膘肥體壯的黃狗呼哧呼哧吐著舌頭從山林中沖至三人身前。

傅潤正要驅趕,但見黃狗排成一排坐好,圓頭圓腦的狗臉上紛紛露出乖順的表情。

趙彗之心一跳,低喝道:“師兄,你——”

老者伸手推搡他們兩進山,“噓。廢話少敘。那邊像是有人聲。且避一避他。”

確實有人。

頭戴及肩麻帷帽的女子提著裙擺到處找狗,吹了幾聲清亮的口哨,腳下不留神絆了一下。

她左臉著地摔得不輕,臂彎掛著一籃子折好預備燒的黃紙,這下也呼啦啦撒了滿山坡。

傅潤看向斷成兩截滾至自己腳邊的一支金鑲玉珠翠。

是禁宮樣式。

清明節病了沒能出城祭祖的魏小靜罵罵咧咧道:“喝涼水吃狗屎,疼死老娘了——你們是?!”

傅潤蹙眉,大腦一片空白,幾乎同時出聲,責問趙彗之:“這裏是金匱縣?!”

趙彗之:“……”

老者如芒在背,靈機一動打圓場:“嗐,‘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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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後天正常更。今天的更新是補的昨天的。

這一章的時間是四月初十。彗之是四月的生日哈,農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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